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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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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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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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里传来歌声。处处回荡着歌声。歌声越来越嘹亮。

「呼……！呼……！」

男子气喘吁吁地冲过响彻歌声的馆内。

他满头大汗，一副拼死拼活的样子，即使如此速度还是太慢。外行人也看得出他跑步的模样明显就是平时运动不足的报应，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腿软跌倒。

但是，男子已经豁出去，拼老命了。目前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时候。

至少，这股干劲货真价实。

「呃！」

他冲到转角处，结果转弯不顺利，重重撞上墙壁。撞到的肩膀剧痛无比，或许有某处的骨头已经裂开了。没关系，实在感谢自己够幸运，奔跑的速度并未降低太多。

男子像是翻滚入内般，扑进位在正面尽头的房间。

「放下安全门！！」

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随即房间入口的安全门就以快到感觉会擦到他后脚跟的速度落了下来。

男子的举措完全无视应该已启动安全装置的保安机制，但他瞧都不瞧一眼，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向房间内部。

此时，从他背后那扇紧闭的安全门另一端传来几声枪声。

防灾安全门虽然制作得厚实坚固，但对方若是以破门而入为目标持续攻击，也抵挡不了太久。

「没差，反正不会花太多时间……」

──因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

然而，还称不上万无一失。

毕竟只算做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准备，现况是难以启动。即使如此，光是要走到这一步也谈何容易，是付出众多牺牲才取得的成果。

男子的作为一直都与世间的主流思想背道而驰，他饱受抨击，无法获得任何人的认同，独自坚持到现在。

支撑他的就只有一个约定、身为人类的使命感──

最后，还有一点身为父亲的偏执。

「系统启动，执行序列……没有异常。」

男子用手指敲打眼前的装置，处理数量庞大的资料。

这明显是超越人类能力所及范围的行为，当然早就超过男子能够独自处理的作业量。因此男子不是孤军奋战，只靠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达这个地方。

都是多亏那么一位──不对，是那么一具协助者，不顾后果地帮助他抵达此处。

那具协助者掌控了设施系统，支援脚程慢的男子来到这个房间。然而男子心知肚明，自己拿到的只是张单程票，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恨──我真是个不及格的父亲。

「时空座标，固定。『奇点计画』──第一阶段，完成。」

相对于内心的沮丧失落，男子的身体完成了九成他要求自己做完的作业。

眼前，每当男子敲打装置就会出现变化的萤幕上，错综交杂着无数的数字和字串，正准备实现人类科学技术的结晶，「奇迹般的愚行」。

实际上，这只是未经实证的纸上理论。

一切都是男子自行摸索推论，如今直接上阵，不成功便成仁──

「────」

他闭起双眼，调整呼吸。

眼前的萤幕正在等待他按下最后一键──确定键的瞬间。

只要按下这个键，所有答案就会分晓。

这些答案能够证明自己选择走的路，是对还是错。

「……不对，证明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男子想要证明的，并非是自身行为或信念的对错。

更何况，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自己大错特错，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因此，他所追寻的不是对错，而是超乎对错境界的其他答案。

人类做出众多错误的选择，做错大部分的事，大多数都在犯错。即使如此，像这样不断做出愚蠢选择的智慧，还是拼命挣扎，想办法反抗。

男子追寻的是整件事的结果，想知道反抗到最后会是一切的终结，还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他准备把手放到键盘形状的审判之门上。

「────」

背后传来巨响，安全门在枪械扫射下炸飞了。欠缺防弹性能的门扉三、两下就被破坏，阵阵硝烟飘进了室内。

从现场动静就能感觉到，有众多器物伴随着金属物质发出的吵杂声响踏进室内。

然而男子连头也不回。

男子──松本·修只是把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人类、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喔，薇薇。」

松本的手指，按下了确定键。

萤幕显示的无数字串与数列以惊人之势不停转换，启动了代表「奇点」的程式。

这个程式透过网路连结世界，借用了庞大的电力，在时空开了洞。

撬开、塞入、传入、逆溯──资讯的奔流大爆发。

这是一支借用了光芒姿态的反击之箭。

箭矢从松本的手中笔直地飞窜而出，摆脱世界的桎梏，射向那个地方。

「这么一来……」

松本心满意足地放松嘴角，垂下了头。

他知道背后已有枪械的准星对准自己，但连转头都来不及。

枪声四起，硝烟浓烈的味道随即弥漫室内。

──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卷 第一章「歌姬薇薇」

1

──在出乎意料的资料连结执行的瞬间，歌声出现些微的紊乱。

「────」

但也只影响了一瞬间。

连日志档案都不会留下纪录的些微杂讯，被充斥整个会场的狂热吞噬，立刻消逝。笼罩整座展演厅的狂热──不，那静谧的兴奋就是这么令人咋舌。

「新乐园」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超大型主题乐园。如今，位在这座乐园内、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展演厅座无虚席，观众不分男女老少，目光全都集中在舞台上。

目光的尽头就是集全场视线于一身，正在主舞台中央高歌的「歌姬」──

「────」

看在旁人眼里，这群人造就的静谧狂热堪称是异样的画面。

现场观众超过千人，当中虽然有年幼的孩童，但没有半个人发出声音。不能干扰歌姬唱歌。所有人只是沉醉在歌声之中。

「──薇薇。」

没错，观众中有人用算不上说话、宛若发出赞叹般的声音细语。

（插图007）

薇薇──她就是在这座主舞台上迷倒众人的歌声主人。展露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好歌喉的她，如同字面所述，并非「人类」，而是货真价实的AI。

机型编号A─03，通称「薇薇」──这就是这位歌姬的真面目。

超过千人的听众不发一语、一片静谧，露出陶醉的表情听得出神，这种来自天上的美声、歌唱实力，正是人类创造出的最新型AI「歌姬」薇薇的价值所在。

「──谢谢各位的聆听。」

优美的乐曲结束后，薇薇在台上缓缓一鞠躬。

鸦雀无声的会场内，仅响起了轻柔鞠躬的薇薇说的一句谢词。不久后，观众们慢慢接受幸福至极的时间已经结束──再过数秒钟，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

观众兴奋地呐喊，有人落下眼泪，有人恍惚失神动也不动。虽然观众们的反应不尽相同，但应该全都算得上是对薇薇的赞美。

薇薇备受赞许下，做出表情变化、面露微笑，又再向观众鞠躬一次。

观众看到她的动作后，会场中的热情和拍手又变得更加盛大。

「────」

薇薇将眼球摄影机转向舞台边后，看见原本待命中的会场工作人员们纷纷向她拍手，或比出慰劳辛劳的手势。

她看见这个画面后，意识场认同了自己伴随着平静的安心，达成了使命。

──不过，就算顺利完成规模浩大的歌唱演出，「歌姬」薇薇的任务也还没结束。毕竟身为「歌姬」的工作，不只是在舞台上唱歌而已。

「薇薇，我听到好感动！」

「你今天的歌艺更上一层楼了，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耶。」

「我、我今天第一次买到票！那个，请和我握一下手！」

演唱结束后，薇薇赶着照惯例举办粉丝见面会。

演唱活动结束后举行的粉丝见面会是能和薇薇互动的交流会，仅有经过抽签中选的部分观众才能参与。对身为AI、永不疲惫的薇薇来说，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谢谢你前来参加，也敬请期待我的下一场表演喔。」

她摆出笑脸，微微歪着头，用演算出的最佳情绪与参加者交流。

参加者不分男女，都十分满意薇薇面带微笑的应对，无不心满意足地离开会场。

「────」

薇薇那线条柔美又婀娜多姿的身形，是采用了身为研发企业的OGC透过大规模网路问卷调查的结果演算而成，「理想型歌姬」的视觉模组。

超过一千万人回答了这份问卷，回答者对薇薇的外形满意度高达86％，据此估算，地球上应该会有九成左右的人类会对薇薇产生好感。

不过，和企业付出的这番努力相反，此时此刻和粉丝直接交流的薇薇，塑造人格的意识场内，完全没有打如意算盘的念头介入──

「──那个，薇薇。你今天演唱途中，是不是有分心那么一次在想别的事？」

──薇薇听完这个幼小声音的提问，演算回路有一瞬间出现停滞。

不过，正如字面所言，只停滞了一瞬间。正因如此，薇薇立刻重新摆出笑容，克服了不到零点数秒的瞬间停滞。

「不，桃佳，没发生过那种事。」

「咦？真的吗？」

语毕，对薇薇的回答露出怀疑眼神的是一名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可爱少女。

把微卷的茶色头发绑成左右两束的少女，鼓着宛若苹果的双颊，彷佛要窥探薇薇的内心般睁着炯亮的双眼。

「够了，桃佳，不可以刁难薇薇喔。」

「啊！爸比，你干嘛啦！」

这位少女──桃佳的疑惑，在她被背后的父亲抱起后宣告中断。结果她被抱着搔痒，放松了原本鼓着的双颊，开心地发出高亢的笑声。

「薇薇，抱歉啊，桃佳总是造成你的困扰。」

「不会，我没事。雾岛先生，今年也非常感谢您莅临乐园。」

父亲抱着桃佳，以和善的态度向薇薇道歉。不仅是桃佳，连她的父亲感觉都和薇薇熟识，原因在于父女俩都是新乐园的常客。

这对雾岛家的父女，每年一定都会参加新乐园举办的纪念活动。纪念活动是为了庆祝新乐园的开园纪念日，同时──

「──这个给你，薇薇，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桃佳。」

这天也是官方资料上薇薇的生日。

因此，这天薇薇只要以表演者的身分走在园内，旁人向她搭话的频率都会高过平日。虽然移动期间禁止赠与收受礼物，但据工作人员回报，设置在活动会场的礼物箱已收到大量薇薇的生日礼物，目前正陆续搬到休息室。

所以，能直接送礼物给薇薇，也是这个粉丝见面会才会有的特例。目前薇薇身后装有礼物的盒子已堆成了小山，桃佳的礼物也加入其中。

「雾岛先生，您太太今天没有一起来吗？」

「是啊，内人之所以没来其实是因为……」

「妈咪现在在住院！我妹妹马上就要出生了喔！」

薇薇比对去年的人数纪录，询问雾岛太太的情况后，桃佳兴奋地回答。薇薇瞬间演算是否该反省自己问了没礼貌的问题，接着马上开口回了句「这样啊……」。

「雾岛先生，恭喜您。桃佳也是，我真替你开心。」

「嗯！妹妹出生后，我也会带她来见薇薇，敬请期待喔！」

「好，我很期待。我也会为了你和你妹妹更努力唱歌喔。」

「哇啊……！」

桃佳可能是听到薇薇的回应后感到非常开心，因此双眼发亮，脸颊泛红。接着，少女撑大鼻翼，散发出兴奋的气息，用手指了刚才亲手递给薇薇的礼物。

「谢谢你这么说，薇薇。那个，你拆开礼物看看！」

「好，请稍等我一下喔。」

薇薇对看上去迫不及待的桃佳微微一笑后，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礼物的包装纸。

她的手指动作在精密的程式演算下，甚至能完成细腻的刺绣，所以轻而易举就能拆开礼物包装。

「很可爱吧，那是小熊时钟喔。」

包装下的物品是小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便携式智慧表。以玩偶般柔软轻盈的材料制成，不仅具有表的功能，也能作为已连上网路的电脑装置使用，是种功能出色的物品。

话虽如此，但时钟上的所有功能，都是薇薇内建的标准配备。这个小熊时钟既不新奇，也无法对薇薇的生活提供任何帮助。不过──

「──对，好可爱喔。谢谢你，桃佳，我会好好珍惜它。」

薇薇重新看向桃佳的笑脸，再把小熊并排在自己的脸旁，这么答覆。她接着看向桃佳的父亲，问了句：「我收下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喔。因为桃佳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桃佳了。」

桃佳的父亲以笑容表达没问题后，薇薇轻轻张开双臂，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年幼的桃佳的身躯。

薇薇的人工皮肤细腻地重现了人类的肌肤质感，身体内流动的润滑剂会调节机体的肌肤温度，把温度维持在人体的近似值，借此真实表现出温暖的拥抱。

拥抱的最后，薇薇把自己的额头靠在桃佳的额头上。

「────」

双方都闭上眼睛，对AI来说，把额头靠在一起的动作不算少见。

AI之间自然而然就会把额头靠在一起进行资料连结。久而久之，许多AI在与无须进行资料连结的人类接触时，也变得喜欢使用这个动作。

这是在还算短暂的AI历史中自然养成的习惯，薇薇也是喜欢这个动作的一员。

「──桃佳，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实说，我刚才唱歌唱到一半时，有稍微睡着了一下。」

「哇！」

桃佳听完薇薇压低音量的告白后，惊讶得眨了眨眼。

这个秘密告白除了两人，没有任何人听见。她们俩互相露出笑容，一起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

──照理来说，以人类的听觉应该无法捕捉到歌声的细微变化，但桃佳做到了。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薇薇想像了这个与AI演算毫无关连、没有半点根据的未来。

2

薇薇结束粉丝见面会后，迅速收工返回休息室。

途中，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们纷纷出声慰劳，薇薇细心回应每一个人，因此花了非常多时间才回到休息室。

以薇薇的立场而言，她本来应该只是新乐园的「用品」。

但在这座乐园工作的人们，谁都没把她当作物品，都仍把她当作表演者之一，或是同事之一。也是因为其他工作人员们的体贴，她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休息室。

「────」

薇薇回到休息室，锁上房门后，终于获得独处的时间。

她的休息室既简朴又毫无特征，平常除了化妆台和一大面全身镜外，没有醒目的物品。然而就只有今天，五彩缤纷的赠礼──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堆成一座小山，因此她的机体自然而然发挥功能，做出模仿喜悦的情绪反应。

薇薇带着留有这种反应余韵的脸颊，走向摆放在屋内角落的电脑装置。当今世上已经很难找到不受电脑控制的地方，新乐园也不例外，包含薇薇的休息室在内，每个房间必定都摆放了一台电脑装置。

电脑装置一感应到她靠近，便自动启动。期间，薇薇拉出做成耳环形状的连接端子，接到电脑上，然后坐上椅子，闭起双眼。

──她的主观认知瞬间离开现实世界，没入了「亚卡布」。

「────」

以「漆黑」来形容现况是否贴切还有商榷余地，不过亚卡布内欠缺光源，是整片完全符合「寂静」这个词汇的无声空间。未经过眼球摄影机，直接传输进正子脑意识场的画面，显示的就是白色字串不停在半空中穿梭往来的样子。

扣除经常性连结「亚卡布」这个空间的AI和电脑装置，AI一般不会频繁没入此处。薇薇几乎也都是一天两次，只有在启动和休眠时会连结这个空间，而且为的也是执行报告工作，鲜少会主动连结。

「我要确认一下今天在主舞台上接收到的那个不明资料连结。」

那是个原本没有排定、来自不明存在的资料连结──同时也是桃佳口中，薇薇在舞台上动作有一瞬间出现停滞的罪魁祸首。

薇薇既然是搭载精密正子脑的AI，又是新乐园的「歌姬」，当然有受到强大的安全防护系统保护。需要拥有最高等级的安全许可，才能连结至活动中的薇薇，因此除非意料之外的状况，不然薇薇不可能受到外部干扰。

──结果，她正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照理来说，薇薇有义务在第一时间向系统管理部回报此事，意识场也必须接受分析与清理，但那个有问题的干扰妨碍了她履行义务。

外部干扰带来的资料内容，就是以下的一句话。

『──遵照第零法则，连接亚卡布，执行以下的程式。』

所谓的第零法则是规范AI的法则的特别备注事项，绝对不能无视。

当然，也能把这种情况判断为恶作剧，选择立刻删除这笔资料。实际上，薇薇自启动运转以来，已经收过好几万件这类的讯息。

寄件者的动机五花八门，有的是恶作剧，有的是罹患精神疾病，有的是对女性外型的AI病态执着，有的是抱着过度激进的反AI思想。

即使如此，薇薇还是有个无法无视这则讯息的理由。

第零原则，那也就是──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结果她遵照指示，将附加在讯息内的程式移转到「亚卡布」上。释放出来的程式在被半空中穿梭的字串吞噬后，立刻质变。

「──幸好你在短时间内就做出了聪明的判断。哎呀哎呀，我实在有点不安耶。毕竟这个做法实在太乱来了，竟然要把一切托付给在我那个时代已经算是博物馆展品等级的老古董。」

下一秒，说话声直接传至薇薇的意识场。

「────」

纪录中没有的说话声，终究只是外接至其他设备播放重现的音源档案。但是，就算多考量到这种可能性，这个说话声的语调实在轻盈，给人一种「情感表现丰富」的印象。

没有实际形体的声音来源，无视正在演算的薇薇，说了声「初次见面」后继续说话。

「你好，机型编号A─03……后续数字太长了，叫你03可以吗？还是要用你在这个时代的通称，也就是『薇薇』这个临时名称，而非正式名称来称呼你比较好？」

「……你真多话呢。那你的名字是？」

「基于立场……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机型编号，总之就先用开发者的名字来自称，叫我松本就好。还请多指教了。我今后将会有大把时间与你一起行动，所以请记录下我叫松本。」

「抱歉，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哎呀哎呀哎呀！你那AI的独特演算回路比我想像的还精细耶，竟然具备幽默功能，太让我意外了。看来不能太小看这种骗小孩的游乐园，还有里头的歌姬。」

「我刚才那么说不是出自幽默，只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头大的人会是我，真希望你讲的不是真的。话说回来，你竟然说你有『真心』！等等、等等，你根本越来越幽默了嘛，吓到我了喔。」

面对态度格外轻佻的说话声，薇薇执行了皱眉的常式（译注：规律执行的程式）。以人类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眉头深锁的表情，但薇薇还在犹豫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对方。

「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搜寻新乐园和AI研发相关人员中，包含『松本』的名字──比对资料，符合条件者有两百一十二人。」

「谢谢你做出我预料的反应，但是你调查得再辛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喔。刚才搜寻出的那两百一十二人，全都与我无关。会这样不是因为你是旧型AI，单纯只是因为无可奈何的自然法则。啊，你不觉得由违反自然法则出现在这里的我说出刚才这番话，显得相当耐人寻味吗？」

「我只觉得我们的对话非常肤浅。」

松本说话的习惯就是每件事都要东扯西扯，实在玩心太过。然而，他的词汇和情感表现丰富多变，让薇薇大感惊讶。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AI能如此流畅地重现人类的情感表现。

全球的AI研究者，都倾注心血在研发更像「人」的AI，但连普遍被认为是最先进杰出机种的薇薇，也几乎没有过这么舌灿莲花的对话经验。

正因如此，她才会纳闷不已──毕竟薇薇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AI。

「你把我当成旧型AI是在表现你的幽默吗？还是出自你的开发者的傲慢？」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讲的都不对。我如果是二十一世纪初年轻人之间爆炸性流行的中二病上身，大概会把原因说成：『从我完成的瞬间起，世间所有AI存在的每一秒钟都会成为过去式！』但你会被当成旧型，与中二病根本无关。若要用异常简洁、超简略、极度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解开你的疑问──」

「────」

「──我是被人从对你而言的未来传送到这里来的AI。」

3

「我叫松本。薇薇，还请多指教啰。嗨～♪」

「────」

「好了，招呼也打得差不多了，容我简单向你说明，我的目的是要阻止人类灭亡，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年后的未来──薇薇，你被选为这项计画不可或缺的AI。」

松本不再重现轻佻的语气，以平淡的口吻向薇薇说明内情。

不过，他的说明内容实在太过荒诞无稽。为了阻止人类灭亡，被人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AI──应该找得到这种剧情的怀旧电影吧。

这种内容应该算是能一笑置之的老掉牙情节。但是──

「──也有很多事能用来佐证你的说明。」

「是吧？我可是钻过安全防护系统，擅自传讯息给正在唱歌的你。你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机种，要对你做这种事谈何容易。当然，也还无法完全排除可能有类似刽客的人，凭借源源不绝的精力和变态等级的执着攻击你……」

「合理演算下，松本你的主张其实没有矛盾。」

「没错！确实也能借由比较各种可能性来取舍出正确的选项。什么嘛，你的性能根本高过我原本的悲观预设。总觉得我好像越来越欣赏你了！」

面对松本用大受感动的口吻做出的热情表白，薇薇沉默不理睬。

松本的主张在有些人听来，就只是一派胡言。然而薇薇是AI，不是人类。既然是AI，优先选项就必定是逻辑，而非猜疑。

「你是个能沟通的搭档，我就放心了。老实说，这个时代的AI各种机体的性能落差非常大，这种未知数的部分就成了我的阻碍。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说如果被迫要和压根儿无法沟通的AI一起行动……就要强制重灌对方的主程式。」

「……未经许可强制重灌主程式是违法的，就算是AI的拥有人也是重罪。」

「是是是、是是是，这种事我知道喔。不过你想想，我在这个时代没有注册过资料喔？」

「────」

薇薇听闻松本这番危险言论后，执行了鄙视眼神的常式。她在这么做的同时，针对松本透露的资讯进行细部调查──

「我对你刚才的说明内容有几个不瞭解的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是说几个吗？说实话，我总觉得你不了解的地方应该不只几个，但我也不想特别指出来后，衍生出更多话题，所以我决定静静听你说。来，请问吧！我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只要是在不违反开发者命令的范围内，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喔！」

松本花了一点时间才安静下来，薇薇则是替询问事项排列了提问的优先顺序。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

「──你说我被计画选上，实在太不自然，毕竟我只是唱歌用的AI而已。」

「嗯，我知道。机型编号A─03，『歌姬』系列的首号作品，同时也是俗称歌姬（Diva）原型机的姊妹系列长女。薇薇，这些指的都是你。」

「『歌姬』系列？歌姬（Diva）原型机？姊妹系列？」

即使在亚卡布内搜寻这些单字，也只能找到关联性极低的内容。虽然一般人确实倾向用「歌姬」来称呼薇薇，但歌姬系列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在我被开发出来的未来里，用来传承你的事迹的说法。至于你会质疑身为单纯歌唱用AI的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个问题有个无懈可击的答案，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会非你不可，又为什么非今天不可。」

「────」

「话虽如此，我才不会用『你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开发用途，只要输入某个指令就能启动战斗功能，你会变成没血没泪的冷血战斗用AI！』这类肤浅的情节切入话题。」

「为了拯救未来而被传送到过去的AI，也已经是老掉牙的情节了。再说，我们AI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流血流泪的功能。」

「我要表达的虽然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我就当作自己是爱上别有一番风情的说法吧。啊，这边讲的爱不是Love，只是Like而已……」

「────」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松本败给薇薇的无声抗议，组出像在举白旗的字串。真是多才多艺的AI。

「就如同我刚才告诉你的，我是从大约百年后的未来被传送到这个时代、如假包换的最先进AI。但即便在那个时代，也并不是随手就能将任何东西传送回过去。传送到过去的条件其实很严苛，限制很多，难度很高……！」

「所以克服了那些严苛条件传送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死板得毫无起伏呢。请你务必要有身为『歌姬』的自觉，确实保养声带零件，不然历史会出现不必要的改变。」

「──？我的声带零件劣化，和未来的历史有关联吗？」

「嗯嗯，有的──因为你必须在一百年后，我问世的那一瞬间，都还好好地存在于世上才行。」

听完没头没尾的说明，薇薇实在难以理解，因而执行了稍稍歪过头的常式。松本看见薇薇的反应后，编组字串表示「回到刚才的话题……」。

「能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东西只有数位资料，无法传送物质。而且，要传送数位资料也有条件……那就是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两边都必须存在收发资料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

薇薇连结起松本说明中的各个要点，明白了此事。

这个计画的核心，也就是松本被传送到薇薇身边的理由是──

「──唯一一具从这个日后被视为AI历元年的过去时代，一直存在到必须拯救人类的百年后未来的AI，正是你喔，薇薇。」

「……我是唯一存留到百年后的AI。」

一百年，这么长的时间以演算而言或许是可以运转，但在历史上是前所未见的长期计画。

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AI而言，都属于未知的可能性──薇薇在新乐园开始工作至今已经四年，松本提及的计画所需时间是二十五倍。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就算有接受维护，真的还能运作吗？」

「啊啊，不是那样的，抱歉让你误会了。其实，有纪录指出你实际以『歌姬』身分运作的期间顶多十几年，后来就被当作AI历初期的古董赠送给博物馆收藏了……」

「────」

「不过不过，你想想喔！多亏这样，你的保存状态非常好！所以才会被认定是最适合执行此次计画的存在而雀屏中选，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靠你了，备受期待的旧型AI之星！替全AI形塑未来的超级歌姬！」

薇薇感觉自己像是白费力气般听着空洞的赞美，同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自称松本的AI毫无恶意，只是长舌了一点。

「……我已经了解我为何会被选为你说的那个计画的一员了。不过，你刚才提到要说明为何非我不可的理由时，还说了非今天不可。」

「我有说吗？我有说喔？好吧，大概是有说吧。没错，确实是非今天不可。如果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理由是什么？」

「这也是逆行时间的条件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必须先锁定你的位置和座标，才能从未来传送资料给过去的你。因此就是今天！我锁定了你在主舞台上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的时间！」

──意思是薇薇会依照既定时间，在主舞台正中央高歌。

由于是整场活动的最主要的环节，她一定会尽忠职守准时演出。这就是她为何会被选为计画成员的关键因素。

说穿了就是信赖，这是挑选者对薇薇的信赖。更重要的是──

「──他相信身为AI的你。这就是我的开发者松本博士，希望接下来要参与计画的你能了解的第一则讯息。」

「松本博士……」

「哎呀，我也没有带有关博士的个人资料来，毕竟带越多没必要的资讯过来，就越有可能会影响到往后的历史。我需要的资讯就仅有拯救人类的聪明办法，再多我的口袋就装不下了。」

「松本，没有实体、只存在于数位资料上的你哪来的口袋……？」

「你这样讲，实在很伤我那不存在的心！啊，难道我内部萌生的这种感受，就是所谓的『心』吗……？」

松本开始演起小剧场，薇薇见状，执行了叹气的常式。

总之，她已理解目前的状况了。下一个问题是──

「那么要我协助那个计画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的意见真是冷酷又直接！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用不着问，应该就沉在身为AI的你的意识深处喔？」

「────」

「我们AI身为被造物，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就是促成人类的幸福。在接下来的未来，等待人类的是灭亡的危机──至于阻止这场危机发生的方法，已托付在我和你这两台AI上了。」

松本编组字串表示「所以……」后，继续往下说。

「只要你是AI的一天，就无法逃离这项使命。」

「……我知道。我只是因为在和你说话，所以反射性地抱怨一下而已。」

「我自认是在谈论有关AI生存意义的重大话题就是了。」

字串宛如泄气般蜿蜒起伏，薇薇则是感受到自身承担的使命。

设计作为歌唱用AI的自己，根本不符合松本要求扮演的角色。但不得不承认事情就像松本所言，促成人类的幸福就是AI最大的原则。

──薇薇也有义务遵从这项大原则。

「──此机体，机型编号A─03。系统即将受理您的指令。」

「──此机体，未注册机型编号，个体识别名称为松本，系统确认受理。」

双方都已通过执行计画前期所需的认证程序。

只要完成这个程序，计画就算正式启动。这个计画指的就是──

「──拯救人类的计画，名称叫做《奇点计画》。」

「奇点……计画。」

「这个计画是我们被赋予的重大使命。那么接下来，我要开始说明第一个奇点地点了。」

奇点──这个计画采用意思为「奇异点」的单字作为名称。松本编组出的字串化为大量的资讯波浪，压过薇薇的自言自语，在亚卡布疯狂乱窜。

薇薇被阵阵资讯波浪推挤、冲走，看不见身影的松本以声音追着她。

「──好了，我们开始吧。首先，你必须了解终结的开端。」

4

在亚卡布内的互动，只不过是网际网路上的资料流通。

由于这样的互动不是透过言语交谈，因此以现实时间来说，仅仅是几分钟的事情。

薇薇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这点时间的话，也不会有人对她起疑。毕竟无论是好还是坏，她和松本的谈话内容绝不能外传。

有关这一点，薇薇对净是善良好人的新乐园这个职场，不禁演算出称得上是引以为傲的感动。

「──我觉得人太好也会有问题就是了。人类往往轻易就会觉得人好是种美德，但换句话说就是老实和纯真容易让人有机可乘。这点对我们的AI来说是还好，但对心术不正的人类而言，不就是所谓的送上门来的肥羊吗？」

对薇薇的感动泼冷水的是用轻佻口吻批评她园内同事的声音──这个说话声即使在亚卡布外头，依旧显得诙谐有趣，让不善表现情感的薇薇僵住了脸颊。

「哎呀哎呀，你的情绪反应系统还满像人类的，听说人型AI有越像人类就越能让人留下好印象的趋势，看来是真的耶。实际上，我是认为若要彻底发挥我的性能，也不必太过执着一定要是人型机体，薇薇你觉得呢？」

「松本，你如果是人型AI，最好拿掉声带功能。」

「哈哈哈，你这笑话很赞──不过，你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和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就会知道拿掉声带根本毫无意义吧～」

薇薇目前的态度表现得近似所谓的厌烦。

她怀中，也就是她那纤细又白皙的手臂环抱的是只可爱的泰迪熊──外型的智慧时钟。这是桃佳刚刚才赠与薇薇的礼物，这只可爱的泰迪熊现在却说了一点都不可爱的话，还用手戳了薇薇僵硬的脸颊。

不过，严格来说并非是泰迪熊在说话，松本只是利用智慧时钟的闹钟功能，强制输出他的声音罢了。

「只以数位资料形式传送过来，没有实体的松本采用的替代手段……」

「虽然还不及未来先进，但这个时代也已经有无数的电子控制系统。老实说，在我看来，安全防护措施就跟纱门没两样，根本是能轻松骇的天堂。啊，正确用词应该是刽客才对，不过讲骇客好像比较容易传达我的想法唉。我真搞不懂人类，脑中有没有画面竟然优先于用词正不正确。薇薇你懂我想表达的吗？」

「你话真多。」

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没有实体的松本，好像是打算像现在这样，透过暂时骇入四周的介面，全力支援参与计画的薇薇。

他为此选上的第一个替身，便是薇薇怀中的泰迪熊。

「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你这种外表的AI抱着泰迪熊，大部分的人看到这个模样都会产生好感。然而我总觉得，以外观年龄来说，还像这样执着于泰迪熊实在有点太做作，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就是了。」

「别把话扯远了……所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虽然主舞台的现场演唱会已经结束，但园内的活动还在举办当中喔。我也是表演者，没办法抽身。」

「说的也是，你还得把舞台服装换成游园用服装，以表演者的身分和游客拍照、握手之类的，有各式各样的事要做吧。不过……好了，这个问题现在解决了！我刚刚进到园内的中央管理系统，调整了一下你的位置资料的监测机制。」

「数据资料有这么容易就被动手脚的吗？」

「嗯，容易到我都快打哈欠了。虽然我没感受过睡意，但这件事轻而易举。这么一来，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让萤幕上显示错误讯息。要不然我也能拿你上台演唱时的录音来加工，做一段你在园内四处唱歌的假影片散布出去……」

「──拜托你别做那种事。」

松本一副想卖弄自己的超高性能的模样，薇薇则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他的提议。

「因为唱歌是我的一切。我听从你的要求，唯独不要牵扯到唱歌。」

「……好，我明白了。毕竟我和你接下来也是要长时间一起行动的搭档，搭档拜托的事我一定会注意。只不过，请不要觉得只有唱歌是你的一切，你的行动也攸关人类的存亡，勿忘这个事实。」

松本尊重薇薇的请求，坦然收回自己的提议。不过，他后续的话并非道歉或感动，反而比较像是简单地提醒现况。

即使是词汇量和独特功能丰富的未来AI，在这方面果然仍是没有感情的AI。

「好了好了好了，闲聊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们的时间有限，目前大约有十小时能处理在这个时间轴必须导正的事──咦？薇薇？」

「你等我一下，有游客的东西掉了。」

松本出师不利，把马达运转到发出声响表达不满，薇薇没有理会他，全心投入担任园内演出者AI的工作。刚才经过眼前的游客掉了东西，她捡起掉落物后出声搭话。

「这位游客您好，您有东西掉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哎呀，你是薇薇？」

男子被薇薇叫住，一脸歉疚地回过头后，瞪大了双眼。薇薇也立刻察觉对方的身分，摆出惊讶的表情。还有道小影子依偎在那名男子身旁。

「薇薇！」

「桃佳，还有雾岛先生也在。」

桃佳才刚在粉丝见面会和薇薇话别，这场意外的巧遇，让她面露笑容扑了过来。薇薇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后，被压扁的松本「唔咿！」地发出哀号。

「──？刚刚是不是从某个地方传来奇怪的声音？」

「确实有，是从过一小段时间后的未来传来的。」

「啊哈哈，说什么未来传来的……薇薇你好奇怪喔！话说，我的小熊！看到你把它抱在怀里，我好高兴！今天是你的生日，难怪你的心情会这么好！」

桃佳好像把薇薇刚才的发言当作在讲笑话，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样。薇薇把桃佳父亲掉落的信封交给了她。

「来，小心不要再掉了……那是票吗？」

「没错！回家的飞机票。爸爸真是的，实在是个迷糊蛋，我们差点就要回不了家了……不过，那样的话，明天就也能来见薇薇了。」

「早知道我也当个迷糊蛋不要捡就好了。」

「啊，薇薇你真坏心！」

桃佳用装着机票的信封遮住嘴巴，淘气地笑了出来。面对少女可爱的反应，薇薇也加以效仿露出微笑后，向薇薇的父亲鞠躬行礼。

「雾岛先生，我衷心期盼两位再度莅临本乐园。不过我这是人造的心就是了。」

「哈哈哈，你真风趣。不过，薇薇，真的太感谢你了。想必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加油喔。」

「对啊，薇薇，加油去接受满满的祝福吧！」

「──。嗯，谢谢你们。」

薇薇听到加油去接受祝福的说法后，执行了眯起眼睛笑得更灿烂的常式。

薇薇结束这场对话后，再次与雾岛父女话别──

「实际遇到不能说话的情况，我就会像刚刚那样被排挤，好孤单喔。今后必须想办法面对这个课题才行。」

「无论是桃佳还是雾岛先生，就算看到泰迪熊出声说话，应该也不会觉得哪里可疑就是了。」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啊，你那样的想法太乐观了。毕竟我在这个时代是不自然又不合理的存在，因此我应该极力保持低调，甚至除了你之外，都不该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拯救人类──这是松本问世的目的，也是他的存在意义。

因此，看起来轻佻肤浅的松本才会显露出不像他的正经态度，说出刚才这番话。

「所以，计画必须执行的大部分活动都会交给你处理喔。当然，你的耳朵不甘寂寞时，我随时都能陪你聊天，这点你大可放心。无论是寂寞、想听笑话的时候，还是生病、健康的时候，抑或是吟诗作对想找人评论的时候，还请随时嘱咐我一声。」

「我才刚稍稍对你改观，现在又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松本三、两下就打坏才刚上升的个人名声，薇薇明明不需要呼吸，但看了都叹息。

虽然发生了雾岛父女的小插曲，但薇薇还是抱着松本（泰迪熊），一路对着享受新乐园的游客们挥手，缓缓走向乐园正门。

「请你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换一套低调的服装。你的外表太醒目了，即使在几年之后你这样的长相会变得很大众，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出众了。」

「你是在称赞我吗？」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觉得拍档是个美女很开心？没错，好像是这样。毕竟我的AI人格大概是男的，确实有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以你现在的外型，与其说是男的，应该要说公的比较贴切。」

「嘎喔──我要吃掉你喔。」

松本已熟稔多功能时钟的功能，伸出柔软的手脚想抓薇薇来当食物，但薇薇无视他的举动，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来到了工作人员用的仓库。

她在此处换下游园用服装，穿上作业员穿的连身工作服。对女性体型的她来说，工作服的尺寸有些偏大，但这样松垮垮的程度刚好有助于隐藏她那太过完美的身材比例。

戴起帽子、压低帽檐，而且只要藏住长发，应该就没人认得出她是薇薇。

「不过，穿着连身工作服的人抱着泰迪熊走路，根本可疑到了极点。」

「只要松本换到别的介面，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计算机之类的怎么样？」

「你打算把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优秀AI塞进普通的计算机吗？请你别这么乱来。你就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好了，我们出发！」

松本三言两语带过此事后，薇薇拿他没辄般摇摇头，走向新乐园的出口。

眼看就要离开规定的活动区域，却未响起防盗用的警报。松本已透过数位手段，让薇薇的GPS蒙骗过管制室的监视。

薇薇平时没有权限在乐园外活动，每个月就只有一次外出接受维护时能离开新乐园。由于连维修时都有专人运送，因此这是她首次──问世后的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步出乐园。

「────」

当她踏出园外一步时，未经过演算就停下了脚步。

新乐园正面大门的外头有座喷水池和雄伟的钟楼，可以看见零星的来园游客在拍摄纪念照的身影。这两个地方是这座主题乐园最初的著名地标。

对乐园内就是全世界的薇薇来说，从未在这个距离目睹眼前的景色──

「薇薇？怎么了吗？想去厕所吗？」

「……没事。」

她望着钟楼的另一端璀璨映照世界的亮白太阳，在眼球摄影机启动遮光功能的同时，她敲了敲破坏气氛的松本后脑勺。

松本作出言不由衷的反应喊了声「好痛」，自此之后就没再谈及薇薇的举动。薇薇也把刚才的短暂止步当作微小的程式错误，暗中修正了。

──眼球摄影机处理的景色光彩，看起来就是和平时有些不同。

她留下这样琐碎的纪录，抱着泰迪熊跨步迈向未知的世界。

5

──这天，相川·要一陷入人生最艰难的困境。

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陷入困境，冲破逆境是司空见惯的事。他并非以逆势而上为傲，但坚决不对别人唯命是从。

他不懂察言观色，固执己见，不识时务。

没错，他知道别人是这么议论自己的。无论好坏，相川的职业就是会被别人的评价大幅左右。个性鲜明就会遭部分的人讨厌，若是彻底做自己，这个参数还会不断增多。

敌人比同伴还多。他当然有这种自负。

即使如此，相川时至今日都贯彻了自己的作法。这既是坚持，也是因为他没有聪明到能以其他方式过活。

──或许他的这些行径都犯了罪。

这世上的某些职业出于其立场，愚钝、无知、一意孤行全都会成为罪状，必须承受无法获得饶恕的惩罚。

相川的职业正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会陷入当前的困境，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相川气喘吁吁，用西装的袖子擦拭沿着下巴滑落的汗水，不甘心地嘀咕。

原本应该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蓬乱不堪，略有白发交杂其中的模样，给人凄惨无比的印象。平时精力充沛、抬头挺胸所呈现出的背部曲线，和看不出实际年纪的好体格，现在看起来就像泄了气一样。

走廊上的防灾用安全门就在相川眼前落下，挡住了他的去路。失去照明的通道十分昏暗，在当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这样更能体会夜晚的漆黑。

相川在思考这件没意义的事情时，回头看向背后。已无余力原路折返了。

因为──

「──你乖乖就范吧。」

走廊响起无情的靴子踏地的声响，漆黑的视野隐隐透出复数人影。

相川再次确认到，目前自己背对安全门，正面有人影挡住去路，被逼到无路可退。对方头戴露眼头套，手里拿着残暴的钢制物品──枪械。

虽然经常在电影或连续剧中看到，但鲜少有机会像这样目睹真品。实际有机会亲眼见识后，发觉那看起来不过也像是随处可见的小工具。

然而，从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就能明显知道，那真的不是小工具。

「你……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想拿我怎样？」

「──你是认真在问吗？」

相川抓紧对方没有立刻扣下扳机的机会，刻意开启对话。但是，对方对他的问题反应冷淡，回话声中显露出藏不住的怒火。

「你竟然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之前寄过无数次的信给你了！一直在敲响警钟给你听！」

「……寄信啊。」

「没错。你听到我这么说，心里却又没个底的话，我们之间也没话可以说了。」

充满憎恨的男子的主张，在相川心中完全无法引起共鸣。

即使对方这么说，相川根本毫无印象收过信。不过，每天都有无数的抗议文像例行公事般寄给相川，因此轻易就能联想到，男子寄的信也是其中一张，然而那些信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销毁了。

同时也能联想到他们诉诸激烈手段的原因，还有愤怒到要杀了相川的理由。

但是，相川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去死吧，然后成为人类的基石。」

男子可能是体悟到相川已无计可施，再次拿起黑亮的枪械。

相川感受到世界褪去色彩，一切都逐渐变成慢动作的错觉，事不关己般觉得「原来临死前，真的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世上的一切都会变得很缓慢」。

诚如前述，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因此，他至今已和困境、逆境拼搏过无数次。每每都能度过难关，或是将失败转化为经验，奋勇前进至目前的位置──然而，他的人生看来就要在此落幕了。

妻子、孩子、种种未完成的工作，还有小时候和双亲度过的时光──相川脑中并未出现这类走马灯，只是在等待冷酷的枪声终结他的人生。

男子的手指缓缓扣下扳机，从枪口击发钢制子弹。射出的物体最终会无情地贯穿相川的身躯，重伤内脏，让他大量失血失去性命。

这番残酷的想像即将成为现实──就在这个瞬间。

「────」

男子扣下扳机的同时，相川头顶上传来声响。

枪口在火药炸裂下产生红光，同时，某种物体落到相川眼前。

接着，听到枪声大作与击发的子弹直接命中眼前的影子，亦是在同一时间──

「──这……！」

不禁发出声音的不晓得是相川，还是那群男子。

相川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情况持续变化，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

「──顺利找到目标，勉强保护到他。」

「哎呀哎呀哎呀，老实说刚才真的是超级超级、无敌无敌、超级无敌千钧一发吧？都怪你讨厌在通风管内匍匐前进，如果再慢个0·1秒，任务肯定就会失败。」

「我不是讨厌，而是头发被卡到。」

眼前的存在奋不顾身地挡在子弹前方，拯救了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相川。

对方是名身穿连身工作服、正和抱在手上的泰迪熊交谈，还感觉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的少女。

6

薇薇确认了背后愣在原地的男子──保护对象相川·要一平安无事。

留下松一口气的纪录后，眨一下眼睛让眼球摄影机调整至最佳光量。即使走廊一片漆黑，但薇薇的视野仍显示得明亮鲜明，犹如身处正中午。

薇薇搭载的高解析度夜视功能，原是替夜晚的户外舞台等活动所做的准备，结果在此处也大大发挥作用──有五名持枪男子，他们是敌人。

男子们穿得一身黑，头戴露眼头套遮住面容。全员都是男性，从站姿和各种姿势来看，年龄层广布于三十多岁至五十多岁之间，是没在新乐园内看过的人类类型。

「如果穿成他们那样去乐园，游客不被吓死才有鬼。」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快打开后面的安全门！」

「好好好，你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立刻打开了！」

少女催促耍嘴皮子的泰迪熊后，现场传出轻佻回话声的同时，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打开了。墙壁快速收进顶端，相川面对突发状况惊讶不已，嘴上说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快往后面跑。」

薇薇没向摸不着头绪的相川说明任何事，只是推了他的胸膛，要他往走廊内侧移动。

「──唔！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男子们因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乱了阵脚，但在看见目标准备逃走的身影后，终究是回过了神。他们非常着急地冲了出去，想尽办法要抓住薇薇和相川──

「你们中断任务后的重启速度太慢了，没办法好好使用与生俱来的CPU，我真是替你们感到悲哀耶。」

泰迪熊的尖酸批评阻挡了那群男子继续前进，采用的是实际妨碍的方式，让原已开启的安全门再度降下。

这道铁制防护墙前一刻还在协助男子们达成目的，如今已反过头来阻挡他们的行动。

「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但是，在安全门完全紧闭的前一秒，有名男子趴倒在通道上，握稳了枪枝。可能是因为执念寄宿在男子的手指上吧，击发的子弹笔直地飞向相川的胸口。

「──唔。」

瞬间，薇薇窜到原本应该会贯穿相川心脏的子弹弹道上。她整个人被冲击力道弹飞，「唔喔！？」和发出惊叫的相川一同倒到廊道上。

期间，安全门确实关闭，这次是真的在物理层面上和那群男子说再见了。

「是说，人类的执着太伟大了！我衷心期盼你们不要再找上门了。」

泰迪熊下到地板站着一鞠躬，与消失在安全门另一侧的男子们道别。墙壁另一头不断传来子弹击中防护墙的声响，能感受到对方的怒火。

「哎呀哎呀，他们不怕子弹乱弹喔。明明以他们手边的火力，根本也打不穿防护墙……至于……」

「这、这位小姐！你没事吧！？你振作点！」

松本回头查看，发觉已起身的相川在他背后摇动倒地的薇薇。看来相川即使仍无法了解眼前的状况，应该还是知道保护他的是少女。

相川拼命呼唤，想确认她是否平安──

「──我没事，没有直接中弹。」

「嗯、咦！？」

原本倒卧在地的薇薇，在相川眼前迅速坐起上半身，接着无视惊讶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他，抛开拿在手上的铁板。

「那是通风口的盖子，我用那个挡下了最初和刚才的第二发子弹。」

那块铁板原本是薇薇闯入此处时行经的通风口一部分，看来当时有拿走备用是正确的选择。不过，遭受两次枪击后已凹陷变形，无法再使用了。

薇薇翻动手脚，检查是否有遭受枪击影响的地方后，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松本。

「你也没事吧？」

「嗯，没事。话说回来，我们虽然已经脱离最初的险境，但这也只是暂时平安而已。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行，不然对方也不可能只说句『此次任务失败，今天就地解散！』然后撤退离开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

松本踏着碎步靠过来，薇薇点头附和他的说法，但话说到最后显得支支吾吾。

原因无他，一切都是因为相川露出困惑、惊讶的眼神，看着两具AI在对话，而薇薇相当担心他。

「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你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请问你现在是在开哪门子的玩笑？」

面对薇薇的提问，抬起脸的相川情绪激动到声音颤抖。

「不对，说什么开玩笑，这种状况根本就是场恶梦。这一切如果只是某种恶作剧的话……」

「厘清眼前的状况时，喜欢套用一厢情愿的想法是人类的坏习惯。很久以前某位小说中的名侦探也曾说过，以逻辑思考，排除绝对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选项就会是答案──比起曲折离奇的惊人发展，这件事应该平淡无奇得很容易理解吧？」

「────」

听闻松本冷酷的指责，相川露出苦涩的表情沉默不语。

松本说的极有道理。但是，薇薇也从参与乐园内的活动得知，有时有道理的言论也会把人逼入绝境──目前相川的生命征象处于既亢奋又极度紧张的状态。

「我推荐您做个深呼吸，可以的话还请横躺安静休息一下。」

「这么做确实比较好，若是能进一步补充水分，然后再帮额头和腋下降温，效果会更加卓越──然而我想，我们应该都一致认为，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空做这些事吧？」

「……我只是遵照园内指引处理这种状况而已。」

「老古董机种就是这副德性，没办法应对自身用途以外的活动！」

薇薇听到这番极度失礼的发言后，切换为嘟嘴的情绪反应。结果，相川对这么互动的少女与泰迪熊低头道歉「对不起……」。

「我刚才脑袋一片混乱，说了蠢话……所以我可以把你们当作来救我的帮手吗？」

「可以，您可以那样看待我们，相川议员。」

「──我明白了。既然是来救我的帮手，那就当我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喔唷唷，您还真干脆，那种果决的判断力，让我们做起事来非常轻松。谢谢您呀～」

相川虽未厘清头绪，但还是向薇薇他们展现出配合的态度。这个事态对薇薇和松本的行动来说，有非常大的助益。

「然后，很抱歉，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催促你们，但我们应该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总之现在得先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络，或是逃离这栋建筑物。」

「是，我也持相同意见。因此，接下来就用B计画吧。」

「什么B计画？」

「没啦，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只是说着说着忽然想到的，但很帅吧。」

「──。请跟我来。」

薇薇用手掌使劲拍打了废话连篇的泰迪熊，接着带着相川开始奔跑。

目前虽用防灾用安全门阻绝了那群男子的追杀，可这样也无法争取太多时间。接下来必须小心避开绕路前来的敌人，让相川平安逃难。

「由于敌人已先占领控制室，因此利用安全门的作战计画称不上十足有效。现在这样只会变成开关门的对决，根本毫无意义，我很想完全掌握控制权。」

「监视影像的处理呢？」

「这是得最优先处理的事项。目前我已经让监视系统重复播放同样的影像蒙混敌人，所以透过监视摄影机掌握不到我们的行踪喔。不过，一直开开关关安全门的话，就会暴露我们的所在位置了。」

紧贴在薇薇肩膀上的松本，婉转表达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敌人恐怕不只刚才遭遇的那五人，应该还有更多，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是如何占领大楼，还有驱散大楼周边的闲杂人等。

现在必须想办法避开以军队形式编组的敌人，让相川逃离这栋大楼──巨型AI相关企业「OGC」旗下的资料中心。

『整栋大楼的控制系统还在敌人的掌控之中，不能搭乘电梯。』

『这栋大楼地面以上有三十层楼，目前的位置是在二十四楼──由于我们不能搭乘电梯，所以敌方在一般楼梯和逃生梯应该都有派人驻守，要强行突围实在太过困难。』

『以你右手臂的状态，应该也很难协助相川议员毫发无伤地逃出去吧。』

松本透过相川听不见的通讯对话，谈及他们为了避免引起相川不安而隐瞒的一件事──薇薇用来挡子弹的右臂功能变差了，但她选择沉默以对。

薇薇虽向相川解释自己是用通风口的盖子挡下子弹，但身为新乐园歌唱AI的她，身躯本就不具歌唱AI以上的性能。简单来说就是，薇薇的机体设计根本无法负荷战斗。

她就如同她的外表，和少女一样柔弱──实际上尽管还不到这种地步，却也难以说是坚固耐打。如果一发子弹扎实打到她的上半身，光是这样就可能让她当场无法活动。

『这次已经来不及了，但在下次执行任务前，必须强化你的机体架构。什么？你不必担心，就算你获得大幅强化，在乐园内活动时，我会先去窜改资料，不让这件事被人发现。不过，体重势必会增加就是了──』

然而，就在松本说完高瞻远瞩的提议，薇薇做出回应之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答，但我能问些问题吗？」

薇薇在前方带路，跟在后方沿着通道奔跑的相川这么向她搭话。不过若从他身处的复杂处境来看，想必有成堆想问的事吧。

总之，薇薇先以沉默催促相川继续往下说。

「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的来历吗？」

「哎呀？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很意外耶。我本来以为你要问问题的话，应该会先问我们的来历。」

松本听完相川的问题内容后，摸着泰迪熊的头这么答覆。不过，薇薇也和松本抱持一样的看法。结果，相川苦笑着回答。

「你怎么会那么说？你们的来历我刚刚已经问过了，我问你们是不是来救我的帮手。既然你们回答是，那么其余的事情都之后再说了。当然，你们如果愿意把真正的底细告诉我，我愿闻其详，但你们应该不方便透露吧。」

「您真的是够大胆又明智耶，相川·要一议员。这种事不能只靠纪录上的人物评价，而是得实际见过面才有办法评价。」

「能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有投票权，等到下次选举时，希望能看在这次情谊的份上惠赐一票……等等，话题扯远了。」

相川可能是大致恢复了冷静，所以说话时已变成人们称为「议员」的那类人的口吻。他与诙谐的松本进行的对话，就是他们俩在本质上气味相投的证据。

不过遗憾的是，若是错过今天，松本和相川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加深双方的交流了。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是什么来历吗？」

「针对您的提问，我的回答是YES也是NO。说是认识的人也不是，但说是完全不认识也不对。我们就像透过电视单方面认识的名流与观众的关系喔。然后，我也不打算把我们知道的事实告诉你，毕竟那是禁忌。」

「禁忌啊。」

松本长篇大论了约莫是结论五倍长的废话，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问题后，相川陷入沉思。不过，他含糊地呢喃一次「禁忌」后再度开口。

「敌人好像接受过枪械的射击训练，但面对突发状况时反应相当迟钝。他们是真的很恨我，所以不是受雇的杀手……而是亲自采取行动的。他们占据这栋OGC的资料中心，还有里头的控制室，然后还在我前来视察时，支开了我的秘书和保镖，这些资讯也都能用来推断他们的来历。」

「────」

「我想敌人大概是笼络了这栋大楼的工作人员，毕竟在金钱的挑战下，仁义道德基本都会败下阵来。」

「哇喔。」

松本见相川以手边资讯进行推论后，不再努力隐藏真相了。

泰迪熊的外观明明拥有不会显露表情的优势，他却做出没必要的感叹，让相川确信自己的观察正确无误。

「您真厉害。只要不惊慌失措，脑袋竟然意外灵光耶。」

「只要有时间让我冷静，我就有办法动脑分析。不过……」

相川话没说完，便垂下透出自责之意的眼睛。

「我如果真懂得动脑分析，应该就能避免这种事发生了。」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喔，我没想到你会反驳这件事，你真善解人意耶。」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川出言感谢后，薇薇摇头以对。

接着，她平静地挑选词汇，对纳闷地歪过头的相川说：

「不管您怎么做，今晚的事必定会发生，所以您再怎么后悔和反省都无济于事。」

「喔……」

「唉唉唉唉！你讲得太直接了！」

相川听完薇薇的说法，瞪大了双眼，实在听不下去的松本朝天高举双手。

「话不可以那样说！我能懂你想表达的意见，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简单下定论喔。对当事人振振有辞地说出那种话，与其说是体贴，更像是酷刑！不过，你这种地方我是不讨厌啦～！」

「所以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松本的态度模糊不清，不晓得是褒还是贬，薇薇为此皱起眉头。

结果，原本大感傻眼的相川「呼」地微微吐了口气。

「呼哈、哈哈哈哈……在、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在拌嘴？」

「老实说，刚才都是她的功过吧。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坚强呢。」

「以我的职业来说，必须克服这种程度的困境不可。我可以断言，如果没有一肩扛起所有辛劳的觉悟，是没办法继续做这行的。」

「────」

「这起事件是办公自动化《OA计画》的反对运动……不对，应该是更进一步，他们恐怕是企图阻止《AI命名法》吧。」

沉默有时能传达出远比雄辩还多的事物。比如，现在薇薇和松本的沉默，就各自代表了他们认同相川提出的质疑。

──AI命名法。

这部法案是大约一百年后，促成撼动人类生存的重大事件──「最初失言」的关键因素，也是一般认为应该废除的法律制度。

AI命名法顾名思义，是部允许替AI取名字的法案。结果这部法案影响的层面不同于字面给人的印象，反而成为替人类与AI的关系带来巨变的主要原因。

例如，薇薇的正式品名为「OGC制歌唱用AI，机型编号A─03」。至于新乐园内外习惯用来称呼她的「薇薇」，这只不过是昵称，并非正式的名字。

目前薇薇的待遇顶多就是新乐园的所有物──但在AI命名法施行后，当有人替薇薇取了正式的名字时，她的待遇就会从物品重生为全新的存在。

人类逐渐不再将取了名字的东西──更何况是和人类本身具有相同外观的物品──当作「器物」对待。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最终全人类对待AI的方式都起了变化。

这部法案是促成这一切的契机，至于对通过这项法案做出巨大贡献的，就是现在与薇薇及松本同行，还洞悉出自身生命安全为何受到威胁的男子──相川·要一。

『把他平安带出大楼，让他活下来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就是最初的奇点计画──』

行动内容全都环绕着《AI命名法》，也是薇薇及松本赶来这栋大楼，为了拯救相川不断奔波的原由。

「他们刚才有提到之前曾寄信警告我无数次……但是陈情和投诉的信件实在太大量，有很多在交到我手上之前，秘书就会先销毁，他们寄的信也一样。」

「您别再为敌人设身处地着想了，就算这么做，目前一筹莫展的状况也不会突然出现转机，岂止如此，还会感到很郁闷吧？首先，对方已经亮出枪械，放弃好好沟通的机会了。这已明显构成恐攻行为，屈服于这种事情不是件好事。我没说错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你那样一刀切割的做法实在有点太狠了吧？熊不是温血的哺乳类动物吗？」

「诚如您所见，我只是部无血又无泪的杀戮机器。」

松本的冷笑话稍微缓和了相川抑郁的表情。

相川的精神状态若能透过这种对话维持平稳，薇薇也打算努力忍住痛苦，不塞住松本多话的嘴。但是，状况没有太大的改变。

「──快趴下！」

薇薇瞬间伸出手抓住相川的领口，硬把他拉向地面。无法抵抗突发状况的相川翻倒后，他的头顶上再度有子弹掠过。

「找到了！在这边！」

男子高亢的呐喊响起后，复数的脚步声随即涌至通道。

薇薇扯动刚才拉倒的相川，横向跳跃，往附近的房间滚了进去，心想这样就不会在直线通道上遇到敌人了。房门旁的标示牌上则写着「资料室」。

「门！」

「我会关！」

薇薇大喊后，松本做出反应，锁上了资料室房门的电子锁。

然而，在子弹面前，电子锁也仅是能替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已。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次死里逃生的相川，开口确认接下来的行动。面对他的提问，薇薇环视资料室内的环境后，得出此处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藏的结论。

『──薇薇，请做好觉悟。』

泰迪熊溜到薇薇身旁，摆出加油的姿势，并透过通讯向她说话。

松本这么做是顾及相川，不让他听到对话内容，同时也在彰显认真执行计画的态度。薇薇也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必须流血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因此现在应该更替AI必须遵守的法则的优先顺序。

『AI三法则，第一法则──AI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确认伦理规范及三法则的拘束力──未符合适用状况，开始改写。』

松本提及的AI三法则是指，人类赋予身为「器物」的AI的三项禁令，是AI绝对不能违反、亵渎的神圣条款。

──第一法则。

AI不得伤害人类。

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

AI必须服从人类下达的命令。

然而，若该命令与第一法则发生冲突，即不在此限。

──第三法则。

AI在不违背第一或第二法则之下，必须保护自己。

只要这些法则作为确保安全的保险正常运作，AI就会一直以「器物」的身分待在人类身旁。

但是，这些条款在薇薇和松本执行的任务中，已明显造成阻碍──目前正是如此。

不能伤害人类，不能违抗人类的命令，必须优先保护自己。

这三项法则妨碍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时，AI能选择如何应对？

此时就该动用那条法则了──

『──AI三法则，第零法则。』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优先守护的对象不是「人类」个体，而是「整体人类」这个概念。

如果将遵守此项法则设定为执行奇点计画的大前提──

「请帮我拿好这个。」

「咦？你、你要做什么？」

薇薇站起身，把抱着的泰迪熊塞给相川。相川下意识收下后提出疑问，但薇薇没有答覆，她的双脚如今伫立在紧闭的房门前。

接着──

『──本机遵从第零原则，执行计画。』

薇薇的嘴巴说出这句话后，松本立刻解开房门的电子锁。

下一瞬间，她看到本来准备开枪破坏房门的男子，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瞪大双眼。而男子瞪大的眼睛，逐渐没入向上跃起的鞋底之中──

「──呃啊！？」

男子毫无招架之力，鼻头吃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薇薇收回踢飞男子的脚后，顺势压低姿势冲到走廊上。通道左右两侧，目前右侧有一人，左侧有两人──看到薇薇的反击后，全都愣在原地。

「混帐东西……！」

有名男子察觉一名同伴被踹倒，因而激动地举枪瞄准薇薇。然而，薇薇只是轻轻打斜身体，就让男子的同伴也进到射程范围之内。

男子才一犹豫，薇薇便挥出手掌拍向他的枪，结果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骨折，枪顺势滚到了走廊上。

「────」

男子痛苦哀号，接着脖子遭到强烈肘击，整个人瘫倒在地。薇薇起身站好，发觉前后各有一名男子──她先是躲开从正面发动攻击的男子，然后将手臂穿过他的胯下，再向外抛飞。接着无视摔往背后地面的男子，转身面向位在背后挥动特殊警棍的男子。

她以右臂挡下直落而下的攻击后，因初次枪击导致功能减弱的手臂发出悲鸣。不过，她将伤害控制在最小限度，随即再次转动身躯使出后回旋踢，重击警棍男的胸口。

男子被踢到瘫在走廊墙边，肺部空气像被全部挤出般晕了过去。薇薇随即扑往刚才抛飞出去的男子，用双脚扣住、锁紧想逃跑的男子脖子。

人类一旦被紧扣颈动脉，阻碍血液流向大脑，不出数秒钟就会失去意识。薇薇借此夺走敌人的战斗能力后，缓缓站起身。

她仅花了二十秒，就彻底击垮位在资料室门前的四名刺客──

「──哇喔，你真厉害，这成果超乎我的预期耶。」

薇薇量测倒地男子们的脉搏，确认全员存活，松本则为她鼓掌。泰迪熊的手材质柔软，所以没发出声响，不过他和薇薇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击倒敌人，因第零法则而被降低优先顺序的三法则又恢复原状，薇薇因此接收到必须照顾倒地男子们的工作指令。结果，她硬是无视了这项指令。

「你、你杀了他们吗……？」

薇薇成功让男子们无法发动攻击后，相川走出资料室，提心吊胆地开口询问。面对他的提问，薇薇摇摇头回答「没有」。

「我只是打晕了他们。我们拿走他们的枪，再把他们绑起来吧。」

他们脱去男子们的上衣，再用衣服分别绑住每个人，最后把男子们推进资料室隔壁的房间，取走了他们的枪──

「你会用枪吗？」

「我没获准使用枪炮，也没安装射击程式，所以不会带走。」

甚至根本不必讨论是否需要遵守AI三法则，毕竟薇薇没有搭载使用枪炮的程式。她分析完枪械构造，取出子弹后，就把已无杀伤力的枪枝本体抛出窗外。

然后──

「我们要继续像这样，一路撂倒挡住去路的敌人逃出去吗？」

「我觉得这样的成功机率太低了。」

薇薇过度使用的右臂效能，已比完好状态降低41％之多。甚至在捆绑男子的期间，手部动作已不灵光到连相川都开口说要帮忙。

相川则是不安地看着用来关住男子们的空房，说：

「不得不说目前要逃出去实在困难。至少，能和外头取得联系的话……」

「这件事也很困难吧。对方应该也想避免外界介入，所以与大楼内外的联络就不用说了，甚至周边一带应该多已布下某种形式的通讯干扰了喔。」

「他们竟然做了这么大规模的准备……」

「进行这种程度的事前准备，我觉得是很理所当然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泰迪熊全面否决相川的意见，展露出动脑沉思的态度。结果，薇薇一把拎起摆在桌子上的泰迪熊头，把松本悬吊在半空中后说了句「你别闹了」。

「请下达接下来的指示。」

「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开不起玩笑耶。」

薇薇抱着还在耍嘴皮子的松本，走进房门已开启的资料室。相川则跟在薇薇背后，皱起眉头喊了声「等等」。

「为什么要来资料室？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能从这里离开这栋大楼。」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喔。这个地方有这栋大楼……甚至是整个OGC管理的所有资料。我现在就要把巨型AI企业OGC的阴谋全都摊到阳光下，让这间企业社会性死亡，扭转、突破目前这个一筹莫展的局面。」

「泰迪熊小弟，我欣赏你的干劲，但OGC在经营上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当初他们要采用这栋大楼作为企业自动化示范点时，就做过重点式调查了。」

相川看来在短时间内就学会如何和松本相处了，他摇头否决无法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案，接着看向薇薇。

「更何况，你的搭档看起来也不像是对资料有兴趣的样子。」

薇薇在相川视线底端环视资料室，她关心的确实不是资料。

此处虽说是资料室，但早已废除将资料印成纸本的保存方式，目前的状态是在不算大的室内，严密保管着存放资料的储存装置。

其实，只要松本出手，应该不用五秒钟就能解开用来严密保管资料的多重电子锁。不过，薇薇没有解锁开启那些资料的理由。

「情况确实就如议员所说，我刚才提的那个方法无法立即见效。至于最终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就留给后世历史学家去评断，这也算是种策略上的胜利……」

「那样的话，活在这个当下的我或你们未免也太悲惨了吧。」

「是啊。所以我们得用别种方式来解决现在的问题，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愚蠢就是了。既然电梯和逃生梯都在敌人掌控之下，战力上我们也难以强行突围……」

「既然？」

「──我是在想，老古董机种就用老古董机种的做法，反过头来使用原始一点的方法也是种策略。」

「你所谓的原始方法是指──怎么了！？」

交谈到一半，相川被背后传来的噪音吓到肩膀一跳。他回头一看，对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的资料室天花板，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仔细一看，那个大洞下方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保管资料用的收纳箱，踩着那些箱子上到架子上方的薇薇，刚用蛮力打通这间房间通往上层的路径。

然后薇薇向目瞪口呆的相川轻轻地伸出手──

「这位客人，请您抓住我的手。」

「……怎么感觉你很习惯应付这种场面啊。」

相川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感到不知所措之余，将手放到了薇薇伸出的手上。

7

「这里分明是受到最先进的保全系统保护的电子要塞，但没想到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洞……」

「这点你不用担心，整栋大楼内就只有这个地方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存在构造缺陷，这个弱点就算在大楼平面图上拼命找也找不到喔。要不是这栋大楼的设计师和建造业者在遥远的将来因其他案件受到调查时，查出一直被藏起来的建设计画书，不然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弱点。」

「你竟然能把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讲得这么具体……」

相川穿过资料室的天花板后，正在放松运动不足的双脚和腰部，松本则对他开了危险的玩笑，几乎就快暴露出奇点计画的存在。相川身为明智的成年人，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言论，这根本就是没事找事干、自找麻烦的一番话。

实际上，确实都是多亏松本的说明，才会发觉大楼构造上的脆弱之处。这项资讯应该是出自距今遥远的未来、那个大约一百年后松本熟知的未来的资料。

「像这样打穿一个洞，敌人可能会提早发觉我们的行踪，不过这本来就是异常情况。与其预设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我反而推荐思考要用什么方法不让员工加班、赶他们回家，以防人为出错，还比较有意义。」

「你还真敢讲……这栋大楼今后应该几乎不会出现人为出错了。」

「我想是吧。毕竟这栋大楼即将成为办公自动化的示范点，大楼内的所有系统都会正式交由电子控制……如果连操控电子控制的工作都交由AI处理，就不再需要管理人员了。」

「────」

「除了定期维修之外，大楼内也不再需要挤满人忙碌工作。若是将至今人类做起来效率差的作业交给机械处理，就能大幅提升效率，长远来看更能期待作收降低成本的成果。我觉得采用这种方式，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判断呢。」

「……你应该是在赞许这种作法，但我怎么觉得你话中带刺啊。」

相川和松本谈论此事后皱起眉头，接着像在刺探松本的想法般这么说。然而，相川就算表露出质疑纳闷的态度，松本也不痛不痒。

「以我这个个体来说，没有不满的地方喔。我讲那些话，单纯只是用来确认事实，还有表达我很佩服相川议员的先见之明而已。」

「就算我自己在推动的计画，导致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你还是会感到佩服？」

「就算您不做，时代早晚也会追上进步的脚步。您只是比周遭的人稍微早了一点踏出那一步而已。反正不管在哪个时代，带头的人都必须概括承受最多鸟事。」

「──可是，我们不希望您受伤流血。」

面带愁容的相川，对接在松本后头说话的薇薇吊起眉梢，显露不悦。

薇薇他们是为了在一百年后的未来，避免人类爆发存亡危机，所以才会保护相川。但是，占领大楼的组织之所以要杀害相川，才不是为了什么放眼百年后的计画。

「如果靠机器不断提高作业效率，自然而然就会剥夺人类的工作机会。这就和过去网际网路普及，还有伴随而来的各式电脑化，导致众多职业的需求产生变化一样。」

「那是……」

「没错，这种情况可说是被机器抢走工作的恐惧。人类贪图进化的欲望根本无穷无尽。毕竟连唱歌都要交给AI，而不是由人类歌唱的时代终于也来临了。」

「────」

松本还真是勤劳，在让相川正视现实的同时，还不忘揶揄薇薇。他们明明还在隐瞒自己是AI的事实，说这番话根本是埋下不必要的导火线。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敌人，但还是觉得实在吃不消。」

不久后，察觉自身立场的相川露出苦笑，而且是有些苦不堪言的笑容。

「视察的日子是秘密安排的，我实在不觉得情报会这么简单就泄漏出去……肯定是有内部人士，而且是拥有能够进出控制室权限的人在协助敌人。」

「有权限的人最会紧抓着工作不放了。人毕竟是会为了保全自身利益铤而走险的生物嘛，真的是无可救药。」

在相川和松本交谈的期间，薇薇侦察了这间与资料室相连的房间外头的情况，通往控制室的一路上没有敌人──无论是要和外界联络，还是要确保逃脱路线，最好都还是要先夺回控制系统。

薇薇打头阵，抱着松本的相川跟在后头。三人以这样的阵型穿过前往控制室的通道，抵达了目的地控制室的前方──

「又是防灾用的安全门……」

「这种防御手法虽然很单纯，却非常有效，必须动用重型机具才有办法破坏。好了，就让我们拭目以待薇薇究竟会如何突破这道难关……唔呃。」

「别闹了，快开门。」

松本被紧紧压在防灾安全门上，用紧迫的声音回答「了解」。

结果，紧闭的安全门果然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松本再次展示出他是与当下的外观落差极大的超强性能AI。

不过，此处是连安全门都要特地放下保护的重要据点，因此想当然耳，应该不会只由一道冷冰冰的铁墙担负所有的防守工作。

「好像──」

「嘘！」

薇薇没让松本说完整句「好像有什么」，便攻击了自安全门内侧控制室冲出的人影。

她毫不犹豫挥出的手掌痛击男子的脸部，接着将他推往地面，借此让后头跟上的敌人也惨遭波及。薇薇成功先发制人后，就完全没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她瞬间制伏两名男子，等着控制室内剩余人员的反应。

不过──

「──原来如此，他们在控制室好像只配置了最低限度的人员。照这种配置来看，对方的人员数量可能不是太充裕。」

「这样对我们很有利……我要进去了。」

薇薇从入口处窥探室内，确认没有敌人后进入控制室中。

眼球摄影机显示出的是发出蓝光的无数萤幕。除了操控设备外，周围墙壁上还装满了萤幕，监控着大楼内各个地方。

导入管理用AI之前，在此处操作眼前所有设备、进行作业的应该是人类。但室内没看见这样的操作人员──不，这个说法不够贴切。

应该说，那样的操作人员已都不在才符合现状。

「──这是……」

相川一进到房间，表情随即僵住，呼吸变得急促。

原因出在弥漫在室内的臭味，薇薇已先从内建的臭味感测器得知这个状况。

这种含有大量铁质的动物性味道来自倒卧在坚硬地板上的「物体」的流出物──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今晚议员视察期间，负责管理这间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吧。」

松本看向那个「物体」，用冷冰冰的口吻这么说。

即便呈现泰迪熊外型的他，应该也辨识得出那是名倒卧在血泊之中的男子。

「看样子，他应该不是协助敌方的人，只是受到胁迫的被害者。敌人成功占领控制室，取得大楼的控制权后，立刻就杀人灭口了……我只能说这个男的实在太可怜了。」

松本冷静地勘查现场，但相川的耳朵没有听进这番话。这名男子是被敌方杀害相川的计画牵连的被害者，他的尸体大大震撼了相川。

而且，薇薇也不例外。

「……我没听说发生了这种事。」

「因为我没告诉你。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当然要优先保护优先顺位较高的对象。但我不会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了。」

「你没遵循第一法则吗？」

松本的说明令薇薇难以置信，她缩细位在眼球摄影机内部深处的瞳孔配件。至于薇薇怀中的泰迪熊，根本毫不在意她这样的视线。

「我当然也遵循着第一法则。不过，你才是忘了一件事喔。」

「────」

「我们有比三法则更优先的事项必须遵循，那就是第零法则。」

──AI不得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无论薇薇还是松本，都不得违反这项法则──第零法则优先于一切。

因此，连理应服侍的「个人」的性命都必须排定优先顺序。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两具AI正在交谈，相川则是在他们未察觉的状态下，揉着自己的眉间回过了头。

他的内心应该受到相当大的震撼，不过现在好像已能故作平静地重新站起身。相川从眼角余光能看见尸体的角度，凝视着位在薇薇胸口的松本。

「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之后必须补偿牺牲性命的他和他的遗属。」

「不过，这件事等你能笃定你的家人不会成为遗属后，再来担心吧。」

「这个嘛……确实就像你说的。──然后，我们成功夺回控制室了，接下来要怎么行动呢？」

相川环视四周一圈，纳闷地歪过了头。

「主嫌如果在这个地方，就能当场逮人了。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半个人。」

「哈哈哈，议员您想得有点太复杂啰。我们克服重重困难，来到控制室的目的其实比您想的还要单纯非常、非常多──薇薇，请把我放到设备上。」

松本用可爱的鼻子嘲笑了相川的想法后，叫薇薇把他摆到监控设备上。然后他双眼亮起红光，在设备上摆出特摄剧英雄的姿势。

「接下来，我要夺走控制室的控制权。对我来说这件事难度虽然不高，但资料的分量有点多，所以还是要花点时间。」

「这段期间我会在你旁边戒备。还有，松本……」

「怎么了？」

「──跟我共享资讯。」

松本叉开脚，旋转着手跳起舞来，薇薇则是淡然向他提出要求。松本听到她的要求后，用熊脸做出厌恶的表情。

但是，薇薇并未因此退缩。

「像是这间控制室内的事，你有太多秘密了。你差不多该相信我了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我明白了。我是不怎么想共享资讯，但这一路下来，你确实是用你那差劲的性能尽全力做好了所有事。好吧，我先和你共享这个时代的奇点资讯。」

松本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这段期间他应该进行了大量的演算，展现出回应薇薇要求的态度。不过，附加条件是只提供一部分的资讯。

「你没打算把计画的全貌告诉我吗？」

「我研判，执行计画时不知道详情，反而能把计画整体的成功率维持在高点。今后我也会根据需求，提供适合的资讯喔。那么薇薇，我们开始吧。」

「……虽然是在相川议员面前，但我们应该要优先建立连线吗？」

「不用。我立刻把资料传给你……传好了。」

「──唔。」

下一秒，大量资料宛若长驱直入般，传进了装设在薇薇头部的正子脑。

薇薇在这股冲击下，有一瞬间眼球摄影机翻成白眼，身体还小小颤抖。在这不到一秒钟的反应后，她确认到自己的记忆中增添了全新的资讯。

──资讯内容是关于相川·要一议员死后，《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未来。

「────」

但这是已知的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未来，薇薇他们才会来到这栋大楼拯救相川。

一切都是为了要阻止相川死亡，避免《AI命名法》成功立案──相川死后，主张要让他最后的工作开花结果的舆论，成为推动AI命名法发案的强大助力。也就是说，那群人为了阻止AI命名法立案，采取行动杀了相川，到头来却成了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决定性因素。

百年后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因这项法案的立案，就此拉开序幕。

阻止这种绝望的未来成真就是薇薇的──

「──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面对强行灌入脑内的资讯，薇薇陷入沉默，站在她身旁的相川出声关心。她感受到相川的好意，同时重新启动正子脑，故作平静地开口回话。

相川不知有没有对她的回答产生质疑──

「──处理结束。这么一来，我们就掌握这栋大楼的系统了。」

「竟然这么快就处理好了？就算你技术再好，这未免……」

相川好像觉得太不可思议，但他感到疑惑的这番话只讲了一半。

眼前控制室内的无数萤幕开始闪烁，接着马上切换的画面，显示出位在大楼内的每一名武装男子。他们所有人都守在逃生梯或电梯前方，完全掌控了出入大楼的要冲，要让相川议员插翅也难飞。

「不过，他们十七个人的所在位置现在全都曝光了。就算是对手人数较多的捉迷藏，只要掌握到每个人的所在位置，游戏也就结束了，毕竟小孩子的游戏同样是种情报战。总之，我们现在悠哉逃跑就行了。」

松本这番话讲得铿锵有力，相川听完后咽了口水。

薇薇总觉得他这声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连自己的听觉感测器都起了反应。

8

──青年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口中分泌出的唾液有着格外明显的苦味，他勉强咽下黏稠的唾液，再擦拭了脖子的汗水。手臂上靠着沉甸甸的枪枝，他紧握住枪枝，再次体认到自己责任重大。

为了这一天，实际参与行动的部队成员全都配发到了一把枪。

青年使用枪枝的技术还称不上精通，但也受过相当的训练，不至于会被笑作门外汉。训练他的教官不知道是讲真的，还是在说客套话，称赞过他很有天分。

他把这句话当做精神支柱，迎来了正式行动的今天──

「──情况不太妙啊，花的时间比预估得还久。」

「是不是负责前线行动的……大河原先生动作太慢了？」

「应该比较像是行动遭到妨碍。明明已透过事前安排，顺利支开了相川的秘书和保镳了……现在这种不对劲的气氛是怎样。」

青年紧张到声音变尖，站在他身旁的同伴皱着鼻子嘀咕。

此人名叫桑名，是同伴中负责组织、整合大家的人物。据说他参与组织活动的经历悠久，进行过很多次这方面的启蒙行动。

这样的桑名感觉「气氛不对劲」，实在让人莫名忧心。

「抱歉，让你感到不安了吗。啊……」

「我叫垣谷。那个，桑名先生……启蒙行动有可能失败吗？」

「当然有可能。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在往舒适圈接近时都不会抵抗。有群人希望这种人越多越好，因此对他们来说，我们的活动就是种阻碍。」

「────」

「又让你感到不安了啊，抱歉。看样子，今天我的嘴巴笨到没救了。」

桑名垂下粗犷面容上的眉梢，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头。

青年──垣谷觉得年纪大上自己一倍左右的人竟然这么顾虑他，害他感到浑身不对劲。他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抬头看向桑名。

「桑名先生，你为什么要和我同一组？」

「因为我们组织的方针就是这样，经验最老到的成员要协助最年少的成员。这种想法可能会被人笑古板，但在当今这个世道下，是必要的行动模式喔。」

桑名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接着高举拿在手上的枪械。

不同于垣谷拿的手枪，桑名拿的是预设要用于真正枪战的突击步枪──拿着这种枪的他，体格也健壮得犹如穿着肌肉铠甲，害得垣谷越想越觉得身形单薄的自己很丢脸。

「我跟你说，意志坚定才重要。肌肉这种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变多。你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喔。」

桑名用偌大的手掌粗鲁地拍打垣谷的肩膀。垣谷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道吓了一跳，但还是佩服自己不再紧张，还有桑名替他消除紧张的本领。

「……谢谢你，桑名先生。」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学习行动就好。至少对你来说，参加过今晚的启蒙行动，会是很大的助益……」

垣谷衷心表达感谢后，桑名低头回应──就在两人交谈到一半之际。

有同伴透过无线电联络驻守大楼员工出入口的垣谷和桑名。然而联络内容没有话语，只有呼叫音──而且只有一声呼叫音，这是用来通报「紧急状况」的暗号。

「桑名先生！这是……」

「垣谷──！！」

面对突发状况，垣谷铁青着脸呼喊桑名的名字。但是下一秒，垣谷纤瘦的身躯被桑名的手臂推了出去，在平滑的走廊上宛若摔跤般向后倾倒。

接着，防灾安全门犹如要拆散垣谷和桑名，随即发出巨响在他们之间降下。

「安全门……怎么会放下来！我们的同伴应该已经占领了控制室……」

「垣谷，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桑名先生！我听得见！你没事吧！？」

垣谷冲到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旁，敲着厚实的铁墙，向另一头传达声响。

但是，回应他呼喊的并非话语，而是连续的枪声。

「──唔。」

防灾安全门的另一侧响起骇人的枪声。击发出的子弹发出巨大的响声穿进铁壁，但最终没能穿透厚实的铁板，反抗以失败收场。

「桑、桑名先生……」

「……我被关起来了啊。垣谷，只有你自己一个也好，快逃。」

「我办不到！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

「放弃吧，没用的。看来对方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把保全系统抢回去了。我没有穿过安全门的办法。」

桑名的声音没有一丝悲叹，他是冷静分析现况后，才做出判断。

也就是说，他无路可逃是不争的事实，桑名的启蒙行动要在这里划下句点了。

「现在立刻去抢回控制室的话……！」

「你一个人吗？我们以外的同伴应该也早就遇到相同的状况，无计可施了。」

「────」

「你快逃，去和其他小队会合。」

垣谷听桑名这么说后，露出绞尽脑汁的模样思考对策。然而，今天才第一次出任务的垣谷面对的是连经验丰富的桑名都判断为束手无策的状况，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再这样下去，实在太浪费时间，因此为了有效利用时间──

「──垣谷，你快逃！务必延续我们的意志！」

「──唔！」

垣谷听到桑名这句话后，像是反弹般抬起头。

他就这么背对安全门，笔直地冲过昏暗的走廊。他那没有半点犹豫的脚步声，就像在证明他继承了桑名的意志。

「呿！」

眼前，安全门落了下来，就像要阻挡飞奔的垣谷。接着，他感觉到背后的安全门也关了下来。看来对方打算堵住前后方，借此截断垣谷的去路。

垣谷思考了一下该往前后哪个方向前进，接着立刻做出决定。

「唔喔喔喔喔喔！！」

开枪的反作用力窜过手腕、手肘、肩膀。

火药炸裂，击发出去的铅制子弹笔直飞行，粉碎了朝向外头的窗户厚玻璃，替前后逃跑路径都被截断的垣谷开辟了一条全新路径。

他顺着狂奔的速度跳了起来，用背部撞进被子弹打碎的窗户，一口气穿过窗户玻璃，他的身躯飞向了夜空。

这里是大楼七楼，是绝对会坠楼摔死的高度。

但是，那又怎样？

──如果待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后还遭到逮捕的话，这和死根本没两样。

既然如此，他宁可由自己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垣谷这个无能为力的男人，在这个晚上做出的重大决定。

9

当夺回控制室，取得大楼内的控制权时，这场战斗的胜负已定。

「如今我们已和原本负责逼死我们的保全系统达成历史性的和解，今后将携手合作，朝相同的未来迈进。没错，我们要一同前往那个AI遭消灭，人类平安获救的未来。」

「……别再讲那些有的没的了，快做事。」

「我有在做、有在做。我正在用安全门或电子锁之类的，把大楼内的所有人关起来中～」

松本这么回话的同时，真的是用鼻子哼着歌，陆续制伏大楼内的男子们。胁迫、围困、关住敌人──转眼间就确保大楼内安全无虞了。

「刚才大楼内的要冲都被敌人占领，要通过十分麻烦，但现在我已经清出逃跑路线了。接下来您就在我们的护卫之下，从大楼的地下出入口脱逃吧。」

「目前还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吗？」

「非常遗憾，还没办法。因为敌方好像是用人为方式直接破坏大楼与外头的联络方法，即使是高智商的我，面对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我最讨厌这种野蛮的行径了。」

「你要感叹等逃出去之后再感叹。逃跑路线是……？」

「我马上就会帮你导航，让你也能知道路怎么走。」

薇薇还没问清楚问题，松本就已抢先回答。

导航方式是下载完大楼平面图后，在地图上以光线显示逃跑路线，可爱的泰迪熊再亲切带路。

「议员，这样您满意吗？」

「──议员，请往这边。」

议员明明看不见路线，松本却露出得意的表情；薇薇无视松本，替相川带路。

尽管不甘心，但松本的能力确实高超。薇薇他们遵照地图资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出入口，一路上没有迷路，也没遭遇到任何敌人。

「这是搬运货物用的电梯，我们就搭这个到地下楼层，直接离开这栋大楼吧。」

「了解。」

现在要借助紧急电源作为动力，再钻进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空间。薇薇先行进入后，在电梯内伸出手接住相川的身躯。

铁制箱笼就这样缓缓降往地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我原本想说……现在讲感谢还太早，不过都来到这个地方了，我们就接受您的感谢吧。反正感谢的话语不会贬值。」

「您不必跟我们道谢，我们只是尽到我们该尽的本分而已。」

「你也给我留点面子，我才刚那样讲完而已耶！」

面对薇薇不留情面的说法，松本不满地放大说话音量。

相川正面看到他们的互动，稍稍瞪大双眼后，用手捂着嘴巴，然后笑了出来。

「……你们真的是不按牌理出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是啊、是啊，您说的没错。我也因为这个搭档，一直处在感到不可思议的状态喔。」

「议员，您今后也能平安顺遂，就是给我们的最好回报了。」

「对话有点搭不起来喔！」

松本听完薇薇恭敬的发言后，拉高了说话音调，不过相川则是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薇薇的说词。

「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感谢。」

结束这个话题的同时，电梯也抵达了目的地的地下楼层。

载货用的电梯发出叽嘎声响后打开门，薇薇确认外面安全无虞后，拉出了相川。

「再来只要穿过出入口就能离开这栋大楼了。这么一来，您便能联络认识的人了。」

「是啊，到时候只要联络秘书，或事务所的人就可以。至于追杀我的那些人，之后再交给警察侦办处理。」

相川在薇薇的带领下，走过出入口时的表情显露出安心与决心。

薇薇稍微瞄了他几眼，感受到自己确实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责任。

「────」

正面有扇由电子控制、通往外面的铁门。

薇薇把手放到上头后，在她手臂上的松本双眼亮起红光，解开了电子锁。接着她缓缓转动手把，推开了门扉。

外头略显寒冷的气流窜了进来，立刻令人实际感受到自己与大楼外的世界有了接触。

「这样的话……」

就得救了──薇薇、松本和相川中有人想接着这么说。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辆联结车以惊人之势，连同铁门一起撞进了地下楼层。

10

──爆炸产生的火焰，吞噬了资料中心的地下出入口。

「────」

爆炸后的气浪与热气大作，火红的光芒照亮了原本沉浸在寒夜的地下楼层。

黑烟覆盖狭窄地下楼层的空气，凭借灼热高温和缺氧环境两大特征，像是要把生物赶尽杀绝般席卷而来。

一个人类如果未先做好准备，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暴露在这种恶劣环境之中，根本必死无疑。

这个世界的地狱若是具体呈现，大概就会是眼前这个画面。这幅光景完全足以让人这么联想。

正因为如此──

「──我活下来了啊。」

相川横躺在地，远望着这幅地狱光景，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嘀咕。

他在爆炸和破坏吞噬地下楼层的瞬间，已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不对，根本连这么做的时间都没有。

死神的镰刀非常残酷，照理来说，相川应该没有时间确认自己的死亡就已一命呜呼，身躯应该也已没入熊熊烈焰当中。

他之所以还活着，原因无他。

全是多亏那名少女──在相川于大楼内遇袭时救出他，还规划好逃离大楼的计画，并且奋不顾身保护他。

这名少女──不对，是拥有少女外型的存在拯救了他。

「────」

远方传来紧急车辆靠近的鸣笛声。

相川用衣袖擦拭沾满煤灰的脸后，摇摇晃晃站起身，环视四周。然而，他遍寻不着那位拯救他的「少女」身影。

意外发生的当下，爆炸产生的气浪、火焰肆虐，眼前尽是反应不及而一无所知的惨状。但是他知道，在最后的一瞬间，那名「少女」回过头保护了他，所以现在才能这么行动。

相川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后，歪扭着脸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脚还连在自己的身体上，能站立、走路，也能思考、说话。

他确认自己能做到以上的每件事。既然能做到，代表──

「那么我也得做好我该做的事……」

相川准备直接走往传来紧急救难车辆鸣笛声的方向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留有联结车一路冲撞过来的轮胎痕的道路上，掉着一个被抛出的物体。那是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他说起话来无比流畅，时而幽默，时而话中带酸，但被卷入最后的冲撞事故导致破损，失去功能。

无论是透过这台熊型机器说话的人，还是身为拥有者的「少女」，如今都不知去向。

即使如此，相川还是捡起这台坏掉的机器，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

然后他下定了决心──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实现自己心中怀抱的理想。

他听见了几辆车辆停下车、有谁跑了过来的声响。

视野角落确认到那是一脸慌张的警察与消防队员们，相川缓缓迈开脚步，走向他们。

11

──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竟然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根本是最惨烈的失败！

「可恶……！可恶！」

垣谷最终奋力一搏失败后，用力搔弄头发，就像要咬碎牙齿般紧咬牙关。

他躲藏在草丛内瞪着远方──视野中映照出的是赤红的火焰与黑烟，还有同样在远望这两样东西的相川·要一。

──垣谷从大楼七楼一跃而下逃至外头，最后勉强保住小命。

如果说做好觉悟能带来好结果，那么奇迹存活完全就是垣谷置生死于度外的奖赏。

他打破玻璃，从大楼跳下后，直接掉到紧邻建筑物的自然公园树林内。过程中虽然压断多根树枝，还因重摔在地而身受重伤，但总归是活了下来。

桑名那些留在大楼内的同伴，肯定希望他直接逃离。

然而，垣谷并未因此决定逃跑。他打算坐上堵住地下停车场入口的联结车，以遍体鳞伤的身躯发动引擎，开动车辆。

然后开着联结车撞进正面玄关，重创大楼功能。这是他在痛楚中思考出的最好方法，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救出其他同伴。

──然而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轻易就消除了垣谷这样的想法。

垣谷的听力虽然没好到能分辨出这个声响是来自设置于地下停车场的载货用电梯，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阵声响将会是彻底瓦解他们的计画的决定性因素。

垣谷心想绝不能坐视这个声响的来源不管，因而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联结车猛烈冲撞的瞬间，垣谷从驾驶座跳到道路上，逃过了爆炸。

即使如此，联结车猛烈冲撞的力道还是太过惊人，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烟雾，依旧把倒在道路上的垣谷往背后的方向刮飞，摔进草丛中。

「呃、喀……」

垣谷感受到自己开始阵阵抽搐，遍布全身上下的痛楚犹如在合唱一样。

脸上冒出冷汗，甚至痛苦得呕吐起来。黄色的胃液黏在脸颊上，垣谷拼命凝视着升起黑烟的方向。

人类若是卷入那场爆炸，照理来说必死无疑。

如今纵使凝视细看，应该也无法见到可恨的敌人，也就是相川的尸体。垣谷达成了同伴的目标，靠的正是他刚才大显身手。

垣谷如果能在感受这种成就感之际，慢慢失去意识，应该会觉得很幸福。

但事与愿违。

「怎么可能……」

有道人影像是划开阵阵灼热强风和弥漫现场的黑烟，走出了建筑物。

对方那具纤瘦身躯到底哪来那种惊人力气，将体格比一般成年男性还福态的相川扛在肩上，用像是拖着脚走路的速度爬上斜坡。

「──啊。」

那个人背对明亮的红色火焰，头顶上隐身在云中的月亮探头窥视。

撒落的银色月光在微弱的光芒下，映照出站在地面上的那道纤瘦黑影。

那是一具全身布满明显裂痕及损伤，少女外型的机器。

眼前的机器浑身沾满煤灰，穿着破烂不堪的连身工作服，在精心涂布的人工皮肤被烧到糜烂的同时，踏着平稳的脚步，把相川带离火焰的范围。

她把相川扛到完全不受热度影响的地点后，缓缓让他横躺到地面。

下一瞬间，冒着黑烟的火焰像是咽下最后一口气般炸裂，热气刮到蹲在斜坡半途的机器和相川身旁，然而热气的威力已不足烧死他们。

这股热气只办到一件微乎其微的事。

──机器把相川保护在背后，刮来的热气掀开了她头上戴的兜帽，让她的模样暴露在红色月亮之下。

她那在月光下飘逸而出的长发、白皙的侧脸，还有凝视火焰的双眼，无不吸引垣谷的目光。

「────」

有具机器，救出可恨男子的机器就伫立在眼前。

（插图008）

照理来说，垣谷本该会立刻冲到机器的所在位置，处刑相川和那台机器。

但他受伤的身体，在驾驶联结车冲撞大楼后，已不听使唤。从大楼上摔落时，也遗失了身上携带的枪械，如今位在此处的只有残破的身躯，以及悲惨的战败者。

远处传来鸣笛声。

应该是附近的人们听到联结车的爆炸声，因而通报了警察和消防单位。原本虽然掌控了大楼四周的通讯网，切断大楼内与外界的联系，但干扰通讯到这种地步已是极限。

不过，这也代表垣谷无法救出大楼内被防灾安全门关住的那些同伴了。

「……！？他、他们怎么不见了！？」

一切发生在转眼瞬间。

垣谷看向大楼，接着把注意力转向逐渐靠近的鸣笛声，随即再查看道路时，已经不见那具机器了。

道路上，相川以仰躺的姿势倒卧在地。他微微动了动眉毛，不停咳嗽，接着缓缓坐起身，望着烈焰燃烧的情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已经无计可施了。

垣谷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像是匍匐前进般躲进草丛深处。他直接穿过污泥堆，跳进排放废水的水渠，准备前去据点和其他同伴会合──

他必须把桑名他们、此行的同伴们未酬的壮志，还有今晚行动失败的消息告诉大家。

为此──

「我绝对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

垣谷像是要吼出血般呐喊，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逃跑了。

一直逃、一直逃，不停地逃。

──现在的他唯一能进行的战斗，就只有逃跑。

12

薇薇将相川带出陷入火海的地下出入口，亲眼确认他平安受到安置后，急忙离开现场。

「────」

薇薇走在月下无人的街道上，身躯发出异常的怪声。

她全身高温发烫，内部零件到处都过热变形，完全无法做出平时那种精细的动作。薇薇觉得如果是新乐园的工作人员发现这种情况，那群乐园的好人同事们应该会晕倒吧。

即使如此，薇薇明天在新乐园还是有必须扮演好的角色。

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日的活动虽然只有今天，但营造出华丽的梦幻世界，替人们带来欢乐的主题乐园全年无休。到了明天，梦幻世界仍旧是梦幻世界。

薇薇在那个世界，就只是一具被赋予「歌姬」身分的AI。

所以，她明天也必须在新乐园迎接游客的到来。

因此，必须赶紧更换毁损的零件或变形的部位，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才行──

「────」

薇薇这么思考的同时，快步走往不是新乐园的方向。

她在前往拯救相川·要一议员之前，已备妥能修复受损机体的地点作为安全藏身处，以防遭遇这类情况。

正确来说，这个地方其实是松本利用骇客技术替她准备好的。

既然目的在阻止暗杀，那么想必会跟对方动起手来。

光是从替薇薇准备隐密的修理地点这点来看，就能知道松本是面面俱到的AI──不过，这样的松本现在不在她手边。

薇薇在逃出大楼的最后一个瞬间，将相川的安危列为最优先事项。

她在瞬间判断下，撬起通往排水用水渠的铁板，带着相川一起跳了进去，避免遭爆炸波及。接着，她在氧气被火焰和浓烟消耗殆尽之前，扛着相川逃到大楼外，然后为了不被逐渐靠近的警察和消防车辆发现，迅速离开现场。

薇薇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暇关心松本是否安然无恙。因此，遗憾的是，松本被卷进爆炸中，根本找不回来了。

当然，松本的本体并非那个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智慧时钟。称得上是他本体的数据资料，现在也还在薇薇首次输出他时使用的新乐园装置中。

不过，这个没带走的礼物──还是桃佳挑来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让她在意识场内留下些微疙瘩。

「────」

总而言之，薇薇完成了她在奇点计画中的首件任务。

相关人员已确实安置相川，还逮捕了策划今晚整起袭击行动、想法极其危险的一群人。这么一来，因为相川死亡而推动的《AI命名法》法案，应该也出现了变化。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先在安全藏身处修复毁损部位，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返回新乐园，顺其自然等待明日的开园时间到来就好。

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吧。

『──非常遗憾啊，薇薇。』

听见机械式语音的下一秒，薇薇纤瘦的身躯遭到一阵撞击。

「────」

眼球摄影机的画面瞬间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意识场发生严重故障。

系统强制关闭后，立即重新启动，再试着从备份资料复原至前一刻的行动、思考模式。

──刚刚在关机前一刻，本机到底做了什么事？

『你再继续抵抗也无济于事，说是没意义也不为过。』

宛若凭空出现的音源，并非透过修复中的听觉装置传达而来，而是资讯直接输入正子脑打造出的意识场。

期间，系统尝试修复意识后的一秒钟内──修复程序开始厘清现况。

「────」

紊乱不堪的视觉资讯，传达了两侧当中左侧眼球摄影机已毁损的事实。剩下的右侧眼球摄影机以模糊的焦距与世界对焦后，将眼前的星空存进资料储存装置。

正面是夜空，背部传来靠在地上的感觉，薇薇借此理解到自己仰躺在地面──不对，这里不是地面，而是飞机的起降跑道。

位在机场内的飞机起降跑道十分宽阔，薇薇就横躺在上头。

一般而言，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机场跑道。当然，适用这项规定的不仅人类，AI也不例外。

恪遵人类制定的规则──对AI具备的判断能力来说，这是判断时的大前提之一。

尽管如此，薇薇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此外，伫立在薇薇正面的另一方，也认识躺在跑道上的她。

『薇薇，你应该很清楚，你是赢不过我的。而且今后执行计画时，你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伤害你了。』

说话者正在冷静说服薇薇投降。

但是，薇薇没打算照他说的去做。

「────」

她躺在跑道上，分别确认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机体稼动率。

结果上半身是18％，下半身是67％。直接承受撞击的上半身受损严重，原本因过热而变形的部位已难以修复，系统甚至建议右臂部分可连同胸部直接换新。

薇薇暂缓执行这套修复计画，勉强挪动了快达活动极限的身躯。

「────」

『我劝了你这么久，你还是听不进去啊。这种说法虽然很不适合套用在我们身上，但是薇薇，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做这种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意义……？」

腰部电动机发出平时不会有的嘈杂响声，薇薇缓缓坐起了上半身，接着依序弯曲双腿，用脚步支撑全身的重量，再倚靠平衡器站了起来。

「──我只是听命行事。」

『……那是你擅自那样理解那个命令的，应该要怀疑是系统出错，或是有程式错误。你最后一次进行系统维护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最近有把脑部零件交给外人，或是让外人连接你的系统吗？我指的当然是除了我之外的外人。』

结果两边都一样，都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

因此薇薇摇摇头，晃动沾到自身机油的人工长发，传送了表示拒绝配合──不对，是拒绝接受提议的讯息。

「────」

『────』

双方都陷入沉默，但两边都互相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薇薇将无法运作的左臂部位自上半身拆除，高举起受损严重的右臂。此时，她的正面有具巨大机体开始动作，就像在回应她的行动一样。

这个高度不下五公尺的物体是用于建筑工地等场合，单纯作业用的工业AI。它正不断开合仿效人类手掌构造的钢铁机械臂，还将前端伸向薇薇面前，感觉在炫耀它具备强大的握力，还有能运送十吨级别建筑材料的搬运能力。

薇薇的人工骨骼虽采用钛金属制骨架，但在这种机械手臂面前，跟废纸没两样。双方战力落差悬殊，超高级运算下算出的是残酷的成功达标率。

即使如此，薇薇也没有退缩。身为AI的她，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因此──

「──本机遵照第一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薇薇用受了不少伤的脚步踏出步伐，接着蹬踏跑道，飞冲而出。

挡住她的去路的，是一同执行横跨百年计画的搭档。

「──唔！！」

她用最小限度的动作闪避了进逼而来的重型机具机械手臂后，带着极快速度引发的强风，从巨大机具的身旁窜过。但她下半身的动作，略慢于系统演算的结果。

机械手臂末端勾到了薇薇未能彻底离开攻击范围的工作服裤脚，她那没多少重量的身体先是腾了空，接着整个人被猛烈抛向空中，最后旋转着重摔在机场跑道上。

她的机体受损情况加剧。继刚才拆卸左臂，现在又关闭因大楼内的行动而耗损严重的右臂部位的供电，勉强将剩余的力量全都集中在还能运用的脚部行动。

她仰起趴在地上的身体，靠甩动下半身的动作硬是站了起来。瞬间，薇薇钻过从头顶上要将她按压在地的机械手臂攻击的空隙，接着倒下翻滚。

倒下的瞬间，她在眼球摄影机的视野边侧看见了写在机场跑道上的白色编号。此处是第三跑道，薇薇还要经过两处跑道，才能抵达必须前往的第一跑道。

没错，她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所为无他，因为身为「歌姬」的薇薇本身，是为了人类打造的AI。

「────」

如今她上半身受损严重，下半身的功能也明显迟钝。如果是人类，应该早就失去意识，然而这种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会留下严重后遗症的伤势，对AI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AI没有能感受痛楚的神经、没有会感到恐惧的心，也没收到停下脚步的命令。

幸好，松本害怕破坏薇薇。

他只想制伏薇薇，借此妨碍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他而言，薇薇是奇点计画不可或缺的存在。

薇薇利用他不会赶尽杀绝的意图，展现自己的存在意义──

『你如果以为能乘机挣脱我，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薇薇避开重型机具的机械手臂，正准备留下这个庞然大物飞奔而去时，另一条机器手臂已伸到身旁。

薇薇的机械躯体当然不会因内心动摇，导致身体无法动弹。因此，即使另一条机械手臂伸到身旁，她的行动依旧不变。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被第二条机械手臂硬压在地，单纯只是因为性能差异。

压住她的并非刚才躲掉的那台重型机具，而是排在后面的其他台重型机具。

对松本来说，要办到这种事轻而易举。毕竟他是来自百年后的最先进AI──要同时骇入、操控复数机具根本易如反掌。

「────」

如今薇薇仰躺在地，机械手臂覆盖在她的身躯上，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手臂和地面夹在中间。

已卸除的左臂自然不在话下，右臂和双脚都无法从中挣脱。因撞击而掀开的兜帽底下，机油浸湿薇薇稍微烧焦的人工头发，反射了星光。

『尽管是借来的身体，但我不讨厌那只泰迪熊。我们在敌人最后的抵抗行动中失去了他，一想到送礼者的感受，我就觉得心痛……虽然我没有会痛的心就是了。』

「松本……」

『老实说，我就是担心发生这种情况。说我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跟你共享资讯，其实一点也不为过。结果，我的担心成真了。薇薇，你知道吗？这也证明了我和你之间存在着相差超过百年、难以填补的差距。』

松本操控的工业用AI紧紧按住薇薇，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这么说──不对，那才不是怜悯。松本只是在阐述事实。

之所以会觉得他这番话听起来真情流露，只是因为他具备十分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

其他工业用AI逐一围住遭到制伏的薇薇四周。

当中有最初对峙的大型机具，与制伏薇薇的第二台大型机具。除此之外，还有大型机具四台，重型机具七台，恐怕连小型机具也正在待命。

就算薇薇拼命躲开了一台的攻击，松本还有这么庞大的可操控阵容。薇薇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到1％。

即使如此，她还是要这么行动，而且行动还没结束。

薇薇非行动不可。因此，她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这么想的。

「松本，我建议你松开机械手臂的压制，放我、放本机自由。」

『办不到──而且为时已晚了。』

薇薇的身躯被用力按压到发出怪声，导致她的发声部位也受到影响，只能怪声怪调地提出建议，但松本拒绝接受她的提议。

薇薇做出皱眉的情绪反应，松本则对她说：

『我虽然已经失去多功能智慧时钟的身体，但我们就好好完成我们的任务吧──时间到了。』

薇薇根本不需追问，就能知道松本这番话代表什么意思。

机场跑道的表面传来震动，刮起远比机械手臂的一击还强烈的风势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像是要盖过薇薇和松本的交谈。

薇薇仰躺在地，只抬起头，看着视线贴平地面的画面。

比对飞机名称。搭载人数，定额一百五十人。起飞时间，晚间十点二十五分──有台客机飞快冲过机场的第一跑道，为了夜间飞行而不断加速。

「────」

这台客机正在加速起飞，薇薇的目光停在某扇窗户，窗户内是商务舱的某个座位。

她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一瞬间，和坐在客机座椅上，天真无邪地眺望机外的视线相互交错，这难道是错觉？

──不对，AI不可能产生错觉。刚才双方确实都看见了对方。

然后──

『──本机遵照AI三法则之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说出第零法则的不是薇薇，而是松本。

这句话剧烈震撼薇薇的意识场后，现实世界中的震撼也随即到来。

眼前的一切化为猛烈火焰，今晚第二波的高温气浪，扫过薇薇全身。

13

「桃佳，不可以太吵闹喔。」

「好──爸比。」

少女深深坐进宽敞的座位后，遵从父亲所言，乖巧地向内收拢双脚。不过，她的乖巧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好动的少女立刻忘了父亲的叮咛。

座位上四处摆有机内用品，随处可见航空公司为了不让乘客在飞行途中感到无聊的贴心准备，还有，父亲为了让少女开心而与她交换座位，让她能从窗边座位看见夜景，这一切都让少女心花怒放。

不过，对少女而言，今天最美好的回忆仍旧是──

「──薇薇真的好漂亮喔。」

她红着脸颊，回想起白天的种种，父亲看着这样的女儿，露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苦笑。

因为女儿始终不停赞美「歌姬」给他听，已有将近半天的时间了。对少女来说，虽然还赞美得不过瘾，但父亲工作也很辛苦，她的本意并非是要造成父亲的困扰。

「我们明年还要再来喔。」

因此，她许下这个可爱的愿望，带着感恩之心说出的话语，结束了这个话题。

父亲微笑面对女儿的体贴，点点头，回答了句「好啊」。他接着用大手轻抚少女的头，少女的世界因而洋溢幸福。

桃佳又要被迫与现场演唱的歌声分离一年，不过她仍反覆回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

如果自己再长高、变得成熟一点，或许就能靠自己的零用钱增加前来见薇薇的次数──少女的梦越做越大，她能想像到的净是美好的未来。

「────」

少女整理了一下美好的憧憬后，睡意也开始缓缓接近。

她昨夜因为太过期待今天的到来而辗转难眠，今天又狂欢了一整天。平时她虽然很容易被误解成体力无穷尽的孩子，但实际上理所当然也需要休息。

坐在隔壁的父亲已经戴起眼罩，打算把抵达之前的时间用来睡觉。他的眼罩是女儿送的礼物，女儿见到父亲喜欢使用它，感到十分开心。

她瞥着戴上眼罩的父亲，耳里传来机内广播后，机体开始缓缓加速。然而少女不喜欢飞机起飞的瞬间，全身都能感受到的飘浮感。

因此，她看着暗夜景色，借此稍微缓和心中的不适──

「──啊。」

她在远方，隔着一条跑道的另一端，看见一个小黑影。由于晃眼即逝，一般来说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少女知道那道影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歌姬」。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会在那个地方，又为何会躺在地上。

不过，少女把那样的歌姬当作是在声援因夜间飞行而感到不安的自己，一想到歌姬这么关心自己，她就开心不已，还轻轻挥了挥手。

她面带微笑向心爱的「歌姬」挥手，同时在心里和她约定之后再见。

「嗳……爸比……」

少女拉了拉正在睡梦中的父亲的衣袖，望着窗外开口。

「薇薇在那……」

──莫大的冲击力道和红色光芒，永远夺走了少女未完的话语。

14

──九月二十日，晚间十点二十六分，民航客机坠毁。

──机上乘客共一百二十一名，全数罹难。

『客机起飞后立刻发生机械故障……毫无人为因素，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薇薇目不转睛地用眼球摄影机注视着眼前的画面，把她压制在地的松本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说明。

机场第一跑道的前端，窜起宛若要把黑夜燃烧殆尽般的赤红烈焰，惨不忍睹的客机从中央凹陷、挤压得不成原形，如今正逐渐被熊熊烈焰吞噬。

远处传来鸣笛声。

对薇薇来说，无论是火焰、爆炸声响，还是鸣笛声，都是今晚遭遇的第二次。薇薇等同对乐园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因此从她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问世后第二次历经这种情况。

第一次，她成功拯救了目标。然而第二次就不同了。

『薇薇，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就会牵扯上那台客机的坠机事件，受到没必要的怀疑。那样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松本抬起用力压住薇薇的机械手臂，放她自由。这段期间，原本安排用来围住薇薇的多台工业用AI，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静静待着。

它们完成制伏薇薇的任务后，已无其他作用。松本迅速解除对它们的控制，催促薇薇离开机场。

催促薇薇离开她瞒着松本采取行动，想拯救客机而前来的这个地方。

「为什么阻止我？」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绝对不能去拯救那台客机。』

「可是我不是救了相川·要一议员吗？」

『他必须活下来，才能拯救未来的人类。但是，那台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就不同了。他们的事与改变未来无关。』

「既然无关……」

『我们必须避免把无关的东西，变成有关的事实。薇薇，我们修正历史时，必须控制在最小限度的范围内。』

松本就像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般，向薇薇解释说明。

『如果把原本的历史称为正史，因我们的行动而逐渐改变的历史称为修正史，那么我们对修正史造成的影响，必须局限在最重要的奇异点才行。正史与修正史的差异只会在最后一个点，除此之外的因素都违反第零法则。』

松本诉说的这番话，只是让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不停空转。如今还躺在地上的薇薇瞪着夜空，借此取代狠瞪不具实体的松本。

然后──

（插图009）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一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二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三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无限回圈。

松本面对薇薇的指责，没有感到一丝愧疚。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身为AI的他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他本就毫无责任义务去顾及坠毁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

纵使搭乘那台飞机的人员、罹难者身上，有着先前捡到的机票上看过的符号，他先前暂存意识的「器物」原主人也在飞机上，那名还有未来的少女甚至为此牺牲。

纵使他对那位打从心底喜爱薇薇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

『薇薇，请你站起来，然后，请你真真切切地想清楚，你有你非完成不可的任务。我们是为了达成那个目标而存在的AI。』

「修正奇点，阻止人类灭亡。」

『没错，所以──』

薇薇撑起发出异常声响的机体，透过眼球摄影机映照出陷入熊熊烈焰的客机模样、吞噬生命的赤红火光，确实地存进自身的资料储存装置。

她不可能忘记，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今天在此处做过的事。

「歌姬」薇薇，对曾是观众的少女、对雾岛·桃佳、对一大群人见死不救。

──本机遵照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度过为了毁灭AI的一百年。」

──这是趟为了毁灭AI，毁灭「自己」的旅程。

15

相川躺在大学附设医院小题大作的单人病房病床上，听取秘书进行报告。

「听说那群参与这次行动的男子，谁都不肯招供。目前好像在怀疑他们和一直以来涉嫌犯罪的偏激组织团体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们可是实际采取了那么大规模的行动，应该很难找到什么关联性吧……反正，我还像这样活着。我不会说我不在意，但……」

相川此时中断了话语，正眼凝视秘书的脸。他那犀利的眼神和威严，让秘书不禁打直了腰杆。

看到秘书这样的反应后，他像是皱起脸颊般笑了。

「我要让他们清楚体认到，想杀我这个人就是错误的选择，对这次的失败感到后悔莫及也没用。」

「……议员，您变了呢。」

「是吗？等等，或许是吧。」

相川听完秘书慎选用词的发言，先是挑了挑眉，接着忽然轻柔地笑了。

秘书结束报告，离开病房后，病房内只剩相川一人。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上头包扎的绷带，是为了盖住灼伤的痕迹。

他被卷入那么严重的事故，身上受的伤却奇迹似地只有手部灼伤，而且遭灼伤的原因还完全出自他本身的不小心。

「────」

相川抬起脸，看向床铺旁的边柜。

那里摆放着消息灵通者送来的慰问品，还有今天之内必须检阅的文件。

当中，显得格外醒目的是一台整体有一半左右变得焦黑的泰迪熊外型多功能智慧时钟──用尽全力拯救相川的人物、协助者操作的机器。

那位能力出众的技术人员如今好像已经撤退，无法从毁损的多功能智慧时钟上头撷取到任何资讯。岂止如此，相川在事故现场捡起这只被弃置的泰迪熊时，手还被灼伤。

但他仍携回泰迪熊，放在自己的病房内，而且也不打算丢弃它。

帮助相川捡回一条命的那些人，应该再也不会操控这只泰迪熊了吧。岂止如此，相川肯定再也不会有机会实际见到他们或她们。

然而，相川可以自由地选择永远牢记这件事，努力不要忘记。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再次看向灼伤的右手，轻声询问自己。

相川如果向警察相关人员坦白此事的始末，搜查对方的真面目，也只是他个人的自我满足。毕竟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在避免表明自己的身分。

假如答案就在她那张美得不像人类的侧脸上──

「AI……命名法……」

这项法案是害相川的生命受到威胁的万恶根源。

讲白了，对相川而言，这项法案顶多是用来炒作自身政治家话题的一环，他先前根本没有投注太多心力在上头。

他对AI没有半点感情，从未深入关心或产生一丝兴趣，只是因为法案的关系，所以记住了比一般人还多的知识。

但是，这种情况也只到今天。

相川心想，既然他们或她们真的是拼上性命拯救了他。

「──那么我就来认真推动制定AI命名法。」

这样做应该算是报恩了吧。

相川在心中发誓后，又再看了边柜上的泰迪熊一眼。

──此后，这个有点脏又故障的多功能智慧时钟陪伴了相川一辈子。

这晚起算的半年后，AI命名法通过了。

那天是二○╳╳年的三月二十日。

第一卷 「序章／艾丝黛拉」

──对许多人来说，这天是特别的一天。

身穿华丽制服的全体工作人员，在宽敞的大厅中整齐列队。

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一半带着期待和紧张的感受，另一半则没有表露显而易见的情绪起伏，脸上只是挂着自然的微笑。

「────」

突然之间，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的手动了起来。

那是人称拍手的动作，接受他们鼓掌的是名壮年人物，他从正面现身，准备横越大厅。

男子身穿质地高级的黑西装，抬头挺胸，踏着高雅的步伐走到工作人员前方，再转身面对他们。

此时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停止拍手，全员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男子的行动。

他的面前有架直立式麦克风，具备自动调整高度功能的麦克风伸缩到适当的位置后，男子露出笑容，接着吸了口气，开始说话。

「各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非常感谢你们全体工作人员的鼎力协助。」

他用沉稳的语调这么宣告后，先是深深一鞠躬。

此时，原已停止的掌声再度响起，虽然整体震撼的程度要称为掌声如雷还差了一点，但男子确实受到了混和欢欣与兴奋之情的大肆赞美。

他享受这番情景一阵子后，抬起了头，再次站到麦克风前。

「我们付出大量时间与辛劳，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不过，过去的那些日子如今以这种形式作为回报，实在令我欣喜万分……这一切就是我的梦想。」

男子说话的同时，迅速眯起眼睛，把目光朝向自己身旁。男子望向远方的视线另一端捕捉到的是宽敞大厅墙壁上的窗框──不对，是窗户外头的世界。

那里只存在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是个一片漆黑的世界。

然而那里的黑暗无关夜晚，或是位于没有光源的环境，只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不停延伸。大多数的情况下，黑暗都是造成人心不安的原因，但这种黑暗不一样。

实际上，男子的眼神透出极度感动的光芒，对列队站在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热情洋溢的人们来说，这也是能感同身受的感动。

在地球上诞生的人们的认知中，目前位在窗户外的应该是遥不可及的地方，平时虽然都在头顶上，却绝对无法触及。

那个比地球天空还要高的地方，有的是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的黑暗。

「新式太空站『破晓』……我选择此处作为实现梦想的地方。」

男子来到遥不可及、永无止境的黑夜中，在取的名称含有「天明」之意的宇宙太空站内，抬头挺胸面对所有工作人员。

他的表情充满骄傲、实现梦想带来的成就感──还有对怀抱全新梦想的盼望与期待。

想必无论是谁，都会对男子的表情深深着迷。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想着同一件事、怀抱同样的愿望吧。

任何人都会羡慕男子已实现梦想，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和男子一样，梦想成真。

「人类史上首次利用太空站经营的正统宇宙旅馆在此开业。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前来太空，实际体验实现梦想的感觉。能和各位通力合作开创这样的事业，令我非常自豪。」

男子再次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对协助实现自身梦想的所有工作人员这么倾诉。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他这番话太过天真、可笑至极，但现场没有半个人耻笑这样的他。因为聚集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全都有过自己的梦想遭别人讪笑的经验，从这一点来看，也更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来到此处。

所以，一有人开始拍手，感觉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虽然这样依旧称不上是掌声如雷，但鼓掌者都比刚才还要更热情、更有干劲。男子自然而然地接受长时间的拍手后，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用手势请大家停手。

再这样下去，眼头深处会冒出液体弄湿脸颊。

身为管理者、身为老大不小的大人，那种模样实在太过难为情了。而且，他还有事必须宣布。

那就是──

「──然后，身为赞助商的AI产业顶尖企业的OGC，派遣了数台……不对，是数名AI员工，前来担任此次旅馆事业开幕仪式的工作人员。是说，他们已经先和各位见过面了，我现在才说这些好像太慢了。」

男子耸耸肩，以诙谐的口吻这么说后，大厅内传出阵阵微弱的笑声。

（插图011）

他等到现场所有人的笑意消退，才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替各位介绍负责统领那些AI工作人员，立场上，在这间旅馆内职位仅次于我的副理──艾丝黛拉。」

「──是。」

在男子的轻声呼唤下，大厅内温和地响起女性的声音。

瞬间，听见这个声音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因穿进耳膜的优美声音而愣在原地。那种声音自然而然就会掳获人心，具有轻柔卸下他人心防的独特力量。

有名女子──不对，是一具AI，和刚才的经理一样，缓缓横越大厅，以淡雅的动作走向正面。

她有一头金色长发，一双清澈透亮的蓝眼，身高在女性型AI中偏高，身材凹凸有致，身上穿着一套高雅的礼服，正向所有工作人员缓缓一鞠躬。

接着她抬起头后，宛若女神般的美丽面貌绽放了笑容。

「大家好，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艾丝黛拉。从今天开始会以副理的身分和大家在这处新式太空站『破晓』上一起工作。」

AI──艾丝黛拉停顿一拍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今后的日子，敬请多多指教。」

第一卷 第二章「歌姬的假日出勤」

1

在那串程式码执行的瞬间，「薇薇」便回想起了一切。

精确地说，并非是她想起来。

AI在性质上，会把这些纪录保存在储存装置中，只不过在刚才这个瞬间之前，都是以加密档案的形式隔离封存在封闭领域内。

当那个封闭领域遭到入侵时，加密档案就会被复杂的编码强制解开，原本遭到封存的纪录就会解压缩还原至储存装置中。

──这一瞬间，薇薇清楚掌握到自身的使命，和过程中发生的事。

「哎呀，歌姬（Diva），你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

系统发生极短暂的当机后，立刻重新启动。

整个过程仅仅数秒钟，但这段时间已非常足够让走在身旁的新乐园女性员工察觉薇薇不太对劲了。

但是，薇薇向回过头的女员工露出微笑。

「没有，我没事。我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今天舞台表演的纪录。」

「啊啊，你在开自我检讨会喔……不过，有那种必要吗？你的舞台表演明明那么精彩……我也应该看了超过一百场了吧。」

语毕，这位和薇薇是老交情的工作人员稍稍吐了吐舌头。

她开始在新乐园工作已是十几年前的事──应届毕业进入公司上班的当时还相当青涩，如今已颇具资深员工的架子，结婚后仍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不过论工作年资，薇薇当然还是在她之上，以新乐园的主要工作人员来说，要说她资深确实资深，甚至能归类为长老了。

「谢谢你的捧场，不过对第一次来看我舞台表演的客人来说，我表演过再多次都不是重点。我希望自己时时刻刻都能拿出最棒的演出。」

「唔嗯，太了不起了……你说的没错。刚才这件事是我的想法不对。」

女员工听完薇薇的回答后，颇感佩服般嘀咕。

总之，这种所谓闲聊的对话，虽然有助于训练AI程式，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薇薇不能被这种事占据太多时间。

「那么，为了能随时拿出最棒的演出，明天起你也要好好加油。」

薇薇听闻女员工瞬间抛出的这段话后，反应产生停顿。

她有些在意「明天起」这三个字，因而思考了一下是否已安排了事情，但她不想继续停顿下去，因此点头回应。

「──好。」

「不过，我觉得要加油的不是歌姬（Diva）你本身就是了。」

薇薇在同行的女员工留下这句话后，便在休息室前与她道别。

「────」

园方安排给薇薇的休息室位在新乐园正中央的公主宫殿最顶层。

薇薇身为乐园歌姬，因此园方安排这间符合她身分的房间给她使用，里头摆着附有床幔的床铺、感觉皇室也会使用的化妆台、挂有各种颜色的礼服的衣柜等，完全就是为公主量身打造的房间。

当然，薇薇无须躺在床上休息，也不须烦恼人类才需要的化妆，唯独礼服有一定程度的讲究而已。

不过，目前这类用品全都不重要。她需要的并非能让笼中鸟般的公主殿下打发时间的东西，而是能让身为AI的她大展身手的电子媒体。

即使薇薇的休息室变得如此豪华的现在，长年使用的电脑装置依旧以老拍档之姿，摆在房内一隅。

薇薇走向那台装置，坐到了已拉到前方的椅子上。然后直接把右耳──耳环型连接端子接上电脑，再用手抵住右耳。

将连接端子接上装置，再用手抵住耳朵、闭起双眼，是人型AI都会有的姿势。

由于看在旁人眼里，这种姿势也像戴着耳机享受音乐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因此人们习惯把他们这种行为称为「打盹」。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总之薇薇的意识逐渐传输进电脑装置。

目的地是「亚卡布」，一般认为那里是类似巨大伺服器的AI集合资料库，也就是所谓的电子世界，所有的AI都能透过网际网路连结至此处。

「────」

薇薇的意识一进入亚卡布的瞬间，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原本不该存在的身体感觉，同时还发现自己竟然呆站在不可思议的场景之中──眼前的画面是木造校舍内的音乐教室，四周摆放着乐谱架和钢琴。

「这个地方是……」

「──我这个场地布置得很有气氛吧？说到亚卡布，整个地方都非常无趣，让人感到心情忧郁，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喔。因为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我就帮你准备了一个雅致的空间。你中意吗？」

「────」

薇薇踏稳地板，简单环视四周后，有个语气诙谐的声音向她搭话。对薇薇而言，这个改说是轻佻也没问题的说话声，应该是个已经遗忘的声音。

对AI而言，大约十五年的间隔，根本不会产生纪录劣化的情况，不管是数年前还是数秒钟前的事，所有资讯都完好如初──然而，事实上，薇薇是真的彻底忘记了他的声音。因此用「回想起来」这四个字来描述，其实是再贴切也不过了。

所以薇薇像在依循复原的纪录般，颤动她那动人的双唇出声说话。

「──松本。」

「没错，是我，真的好久不见了。啊啊，非常好，看来你那厌恶的表情，还有丰富的情绪反应系统都还正常运作，有够犀利的。」

薇薇回过头，呼喊了搭话者的名字。她眯起眼睛，运作眼球深处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对方后，纳闷地歪过了头。

「……你在哪里？」

薇薇提出疑问。因为位在她正面的是一个方块状物体。

她没找着松本。松本只是一连串程式码，本就没有实体，那么他现在究竟位在什么地方？

「喂～你那种反应搞得我很失落喔～！奇怪了，我个人觉得这种形态算是很上得了台面、很帅气了耶。」

薇薇有好一阵子刻意装作没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是从方块传出的事实。

2

「薇薇，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继续执行奇点计画啰。」

跑到乐谱架上的方块状物体，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如此告知薇薇。

薇薇听他说完，坐到了摆放在平台式钢琴前的钢琴椅上，以舒适的姿势面对松本。

刚重逢时感受到的震撼已经淡去，薇薇也已接受松本那化为方块的外观。

薇薇手边原本就没有松本的个人资料，如今只不过是串不具实体的程式码，在虚拟空间中获得了虚拟的身躯。

「因为我上次就深刻体会到没有实际的身体会多么不方便。果然不管是在虚拟空间，还是在临时架构中，有无执行任务用的身体是非常重要的。话虽如此，为了尽量不要影响到历史进程，所以在来到第二个奇点之前，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眠中度过。」

薇薇听完松本的这番说明后，稍稍歪过头表示不解。在虚拟空间中，这个动作是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但仿造人类的AI出于设定之故，这是会自动做出的动作之一。

不过，薇薇有充分的理由，做出这种看见的人会感到沮丧的动作。

「……距离上一次的奇点已过了十五年。」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上一次的奇点距今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时间就是过了那么久。当然，若说时间流逝没有对薇薇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毕竟她都有定期进行作业系统的升级和机体的维护保养，正子脑和机体也都一直保持在万全的状态。

她现在仍能展现和十五年前一样──不对，应该是能展现更胜十五年前的表演。

松本也相当满意薇薇的状态。方块侧面设置了圆形的眼球摄影机，松本会像眨眼般开阖防护壳。

没有完全闭合防护壳时，根本就是在模仿半睁半闭的眼睛。

「虽然你自己应该也心知肚明，你没糊里糊涂被报废丢弃真是太好了。毕竟接下来，我还需要你在暗地里进行有关奇点计画的行动。」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你。」

即使睽违十五年，松本的态度依旧轻佻。不过，正当松本想进一步谈论接下来的计画时，薇薇表示有事想询问他。

因为现在准备重启计画，刚好能综合自己先前的行动和行动结果进行评估，所以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松本，前次的奇点不是应该被修正了吗？」

「────」

「上一次，你指示我必须阻止相川议员被袭击。实际上，我们也在相川议员遇袭时，成功拯救了他，达成我们的目的。明明是这样……」

薇薇停顿一拍，才又继续说。

「照理来说应当消失的《AI命名法》，最后却立案通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是在质疑计画吗？歌姬（Diva）。」

松本突然一改轻佻的态度，用平缓的声音喊了薇薇。但他喊的是别称──不对，本来的话，薇薇必须用那个名字作为正式名称。

因为──

「《AI命名法》立案通过的隔年，从六十万封公开征求命名的来信中，雀屏中选的A─03正式名称是『歌姬（Diva）』，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不满意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不满意。在新乐园从事表演活动时，我深切地感受到我就是歌姬（Diva）。但是，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

「希望我叫你薇薇？想想也是。顾虑到计画的安全性，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使用薇薇那个名字确实比较明智。毕竟不管是好是坏，你现在这个名字实在变得太出名了──用十五年前还只有一部分人使用的昵称依旧最保险。」

「────」

薇薇的提议虽获得松本许可，但她的心情依旧郁闷。

因为十五年前执行奇点计画时，薇薇对一件事袖手旁观，此事后来化为程式错误一直折磨着她。

而且，松本直到现在仍旧还没回答薇薇的问题。

为何明明已达成计画目标，《AI命名法》却通过了？

「薇薇，一般认为，历史具有修正力。」

「修正力……」

「原本就是必定会产生的历史──就像人类开始用火后进化那样、开始用铁器那样、发明电力那样、制造出我们AI那样。现在有某种东西像前面讲的那样，出现在历史上了，意思就是历史必然会那样演进。」

「《AI命名法》也因为历史的那种修正力，所以没有消失，依旧通过。松本，你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样吗？如果真的是这样……」

「你是想问，这样就无法阻止人类灭亡了吗？你大可放心，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喔。确实不能轻忽历史的修正力，但那种强大的修正力也不是无懈可击。」

面对薇薇的疑问，松本不断开阖防护壳进行回答。

「你听好了喔？」他用这句话作为解说的引子。

「我以前也跟你解释过，奇点计画的目的在于修正多个奇点。如果不改变那些历史上的奇点，那些奇点造成的结果，就会启动人类迈向灭亡的倒数计时。反过来说就是，要将那些奇点全数修正，我们的计画才能算是真正成功。」

「如果改变所有的奇点，就可以避开人类灭亡的未来吗？」

「没错，可以的。我们要不停奋斗，摧毁阻碍我们的墙壁。这个解释非常合理吧。」

「只要完成整个计画，这么一来──」

「──？」

薇薇并未具体说出完成计画后的展望，还有脑中浮现的话语。

AI的系统判断不宜说出这些事情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不想借由说出这些事情，确认松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薇薇纯粹只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说，这么一来，十五年前袖手旁观的那个赤红场面，就能称得上有意义了吗？

「────」

「既然我们顺利达成共识，就继续往下谈吧。这次的奇点形式和上一次不同，但一样是相当棘手的内容，因此又要请你出远门了喔。」

「出远门──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松本用飞快的语速说话，薇薇则将注意力切换至任务目的，同时发问。松本听完问题后，让眼球摄影机发出运转声响，再次把防护壳关闭至半开的状态。

这让薇薇觉得，他好像正用半闭眼的姿态看着自己──

「──这次的目的地是宇宙喔，薇薇。」

「────」

──面对松本的回覆，薇薇的反应出现极短暂的延迟。

由于松本回答的目的地规模实在有点惊人，因此薇薇的意识场运作产生了些微停顿，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重新开始运作。

她立刻端正姿势，蹙起美丽的眉毛，反问一句：「宇宙？」

「与奇点相关的问题发生在宇宙？」

「是的，就是会发生在宇宙。以影响规模来说，这大概算得上是整个计画中最大的问题。如果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对最终目的将会造成非常可观的影响，是极其重要的课题喔。」

薇薇在听松本回答的同时，用「宇宙」这个词比对了相关资料。

位在地球大气层外的宇宙，在现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相较于数十年前，人类的科学技术有了飞跃性的进步。

一般认为，科技进步下，最大的受惠者是AI的研究发展，但宇宙开发事业也是这种技术革新下大大受惠的领域之一。

各国相互竞争，将宇宙开发列为国家事业积极发展的时代已经结束。

现今有众多民间企业插旗宇宙事业，宇宙旅行对平民百姓来说，也逐渐不再是负担不起的梦想。当然，目前还是家境优渥者才能优先体验的世界──

「──在不远的将来，宇宙就不再是只属于特定少数人的边陲地带。不过，现在这个时候的人们应该已有预感，那样的时代就快来临了。」

「你的说法听起来十分话中有话呢。」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毕竟我的立场也诸多受限，只能取用必要的资讯。不过，光靠这些必要的资讯，就能十二万分清楚地掌握到这次的问题有多么棘手。」

面对眯起眼睛的薇薇，松本闭合摄影机的防护壳。

结果，有座空无一物的乐谱架上出现了一张乐谱。这是虚拟空间才会有的特殊呈现方式，那张乐谱上描绘的并非音阶或音符，而是影像资料。

──影片显示的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人造物体。

「那是人类首座利用太空站打造的大气圈外住宿设施──宇宙旅馆『破晓』。」

「……我听过那个名称。在乐园内……曾经有段时间好像也是热门话题。」

薇薇的记忆中，和她一起走到休息室前的女员工，先前有段时间经常会聊这个话题。

不过，这已经是相当久之前的事了。

「旅馆是在距今六年前开幕的？」

「是的。正因为是宇宙，所以开幕当初给人入住门槛过高的印象，还有位处与地球上旅馆差异过大的环境，都替经营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不过业者最终克服了这些难关，一切都顺利上了轨道。在宇宙中。」

「……继续说。」

「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真叫我失望。总之，破晓的经营就这样顺利上了轨道，后来还为了扩大营收，计划设立第二间旅馆。目前业者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那间新旅馆的开幕事宜喔。」

乐谱上的影像切换画面，显示出了不同于刚才那间「破晓」的另一个太空站──同型的新式太空站。

这应该就是松本说明中的太空站。

「那是继破晓之后新开的宇宙旅馆二号馆『旭日』。薇薇，我想请你以这间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的身分潜入那边。」

「……看你讲得一派轻松，但这很困难。」

薇薇听完松本刚才的解释后，已预设这次任务必须上太空。但是，如果要上太空，会出问题的将会是薇薇在新乐园的表演活动。

目前薇薇的主要目的是协助执行奇点计画，然而松本的口头禅可是「优先进行最不影响历史的事」。

如果上宇宙执行任务，最少应该也要耗费将近一周的时间。这段期间将会产生薇薇不在新乐园的真空期。

结果，松本的一句「你放心」，一扫薇薇的不安。

「我已经亲手帮你窜改最近一个月的动态纪录了。目前档案的纪录已变成『长年过度使用导致的机体老化越来越严重，损害状态已糟到必须立刻全面检修』。你马上就会被带出乐园进行紧急维修喔。当然，你在全面检修期间的表演将会全数延期，还请放心。至于要来乐园看你表演的游客，园方都会提供确实的售后服务。」

「────」

令薇薇大吃一惊的是在她沉默没说话的期间，松本好像已经安排好一切，使得她毫无反对的余地，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莫须有的借口，认定自己是机体老化到破烂不堪的状态。

老实说他这样实在惹人厌，但他是个来自未来又不具真实情感的AI，指责他这种事应该毫无意义。

「哎呀哎呀，薇薇，你有什么问题吗？」

「别把我当老古董，这样有损歌姬的形象。」

「──遵命，我了解了。届时要在乐园内布告栏和官方网站张贴道歉启事时，我会留意文中有没有会伤及『歌姬（Diva）』形象的语句的。」

薇薇本以为指责松本毫无意义，他却意外地应对得宜，这让薇薇更加不满了。

总而言之，既然松本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薇薇也没理由反对他的提议，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执行睽违十五年的行动了──我们就好好来场课外活动吧。」

面对这么宣告的松本，薇薇板着脸站起身。

接着将平时挂在右耳的耳环型连接端子改挂到左耳。然而交换位置在功能上并无差异，这个行为其实没有意义。

但是，薇薇既然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3

薇薇在新式太空站「旭日」的连通道上停下脚步，她的眼球摄影机朝向窗外──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空间，接着眯起眼睛。

「────」

现在宇宙开发技术十分先进，搭乘太空电梯上太空是目前最方便又划算的移动方式。太空电梯终点站的中继设施则做为转运站，众多的宇宙旅客会从此处转搭太空火箭前往目的地。

薇薇也才刚搭乘运输火箭抵达全新落成的旭日旅馆。

若是人体，这种长时间的移动应该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幸好薇薇的机体未设置感受疲劳的功能，随时都能展开行动。

因此，她抵达后立刻跟着导引人员进入舰内。

「──薇薇，你觉得太空很新奇吗？」

此时，走在薇薇前方的高个人影，喊了望着窗外的她。

此处是前往舰桥的通道途中。这里虽说是旅馆太空站，但外观果然还是无法装饰得太华丽，简约洗炼的风格和其他太空站没有太大的不同。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内部装潢呈现极大反差，里头四处摆设了十二万分精心打造的装饰和展示品，脚下甚至还铺有不负一流旅馆名声的红色地毯。

由于太空站内布有人造重力，因此体感G力和地球上如出一辙。

不须耗费精力适应无重力环境虽然方便，但同时好像也有意见指出，这样就失去乐趣，欠缺上太空的实际感受了。

总而言之──

「薇薇？」

在陷入沉思的薇薇前方，以柔美身段回头查看的金发女子，纳闷地歪过头。她轻柔摇曳着长裙摆的裙子，举手投足都精心融入淑女气质。

连身为同机型的薇薇，都衷心佩服她驱动出的动作，甚至得出应该把她的行动模式纳入自身常式的结论。

薇薇在瞬间进行测试演算时，听到呼唤而回过头。

「抱歉，我是第一次来太空。」

虽然这个答案是在掩饰她真正的想法，但也不全然都是欺瞒。

薇薇身为机型编号A─03的运转年数已经非常久，拥有超过二十年的活动实绩。当然，这段期间她已累积了大量的资讯资料，而且内容五花八门。

当中也有与宇宙相关的资讯，若说人类具备的大半知识都储存在薇薇拥有的正子脑内也不为过。

明是如此，她的意识场仍意外地被黑暗的宇宙给深深吸引。

「是吧。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个景色时，都会大吃一惊。明明都是AI，真是奇妙。」

语毕，金发女子AI──艾丝黛拉向薇薇露出微笑。

双方都是AI，照理来说不需比照应对人类时的方式，动用情绪反应系统，但艾丝黛拉还是用应对人类的方式与薇薇相处。

至于薇薇也一样，这是这两名AI奉行自身理念才产生的结果。

「其他的AI工作人员的反应也和我相同吗？艾丝黛拉，你也是吗？」

「对，我也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多亏有人造重力，旅馆内的环境和地球上一模一样，然而身为AI的我们还是为了『不同于过往』的事物停下脚步。我们老板说，这是宇宙才有这样的魅力。」

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角，轻笑着回应。

那是自然又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虽然薇薇觉得自己的也绝不会逊色于艾丝黛拉，不过也坦然承认双方能相互匹敌。

对薇薇这类主要活动也包含迎宾接待的AI机种而言，像这样熟练、精进情绪反应系统，等同是不可或缺的资讯累积。

人类一直在追求反应更像人类的AI。根据统计资料，同时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反应越类似人类的AI，越能获得长久器重。

薇薇这类的AI，无论接到什么样的任务，都会以服务人类为最优先目的。因此意识场中，必须常保反覆尝试各种可能，以达这个目的的念头。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新乐园每天接触众多游客，以表演者的身分获得超高人气的「歌姬（Diva）」，应该是最优秀的AI机种之一。

『正因如此，制造商才会扩大生产歌姬系列这个大受欢迎的AI机种……甚至衍生出姊妹系列。』

『……你安静。』

面对艾丝黛拉的微笑，薇薇有一瞬间做出近似「看到入迷」的反应动作，此时直接在她意识场中响起的是松本透过加密通讯跟她说话的声音。

他和上一次同样，此次也无法直接参与计画，因此是以在遥远的地球上待命的形式，支援上宇宙的薇薇。当然，薇薇在行动中的所有言行他都一清二楚，所以薇薇的系统运作根本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若是提到令薇薇好奇的地方──

『姊妹系列是我的后继机种吧？』

『歌姬系列是以「歌姬（Diva）」为原型机……不过，眼前的艾丝黛拉虽也属于这个机种，但她的功能并不止于歌姬而已。这一点你只要观察今后继续发售的后继机种，应该就会明白了……对了，身为长女的你看到妹妹后，心情如何啊？』

薇薇听见松本揶揄般的言论后，从头到脚打量了眼前的艾丝黛拉。

「──？」

艾丝黛拉十分高挑，胸部、臀部等主要呈现女性身体特征的部位，都是偌大的圆弧状。相较于薇薇，她的身材丰满度约莫高了26～27％左右，如果比肩站在一起，她大概会高出半颗头部零件。

『讲得俗气点就是，感觉起来你实在不像姊姊。』

『麻烦你安静一下。』

薇薇冷冷回应松本不识相的发言后，向歪过头的艾丝黛拉回以微笑。

接着回想她们前一刻的对话，她最后聚焦艾丝黛拉提到的一个字。

「你刚才说的老板，是从前『破晓』的经理亚修·库比克先生吧。」

「是的。他是我最初的老板，虽然也有人说他是建立这座宇宙旅馆的野心家……但我觉得，他那个人就是个无法忘怀幼稚梦想的冒险家罢了。」

面对薇薇的提问，艾丝黛拉垂着眉梢回应。她们之所以会用过去式谈论话题中的人物亚修·库比克，是有缘故的。

因为人类首座宇宙旅馆的开创者亚修·库比克，已经辞世了。

旅馆是在六年前开幕，但亚修在事业快要步上轨道的前夕──于三年前在地球上被卷入汽车的交通事故，意外身亡。

这位深爱宇宙、勇敢追梦的男子遭遇的悲剧，顿时成为震撼全世界的焦点话题。结果他的死成了转机，宇宙旅馆因此备受瞩目而转亏为盈，甚至进一步催生了今日的旭日旅馆，着实非常讽刺。

「我和身为经理，同时也是老板的他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少得吓人。即使如此，我还有他托付给我的使命。我能像现在这样，继『破晓』后，仍参与开设『旭日』，身为AI的我，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了。」

艾丝黛拉把手抵在丰满的胸部上，接着继续往下说。

「所以……薇薇，我也希望你能做好开幕式的工作人员。由于实际的作业内容和你在地球上研习的大不相同，因此你要听从身为指导AI的我所下的指示喔。」

「──好的，我会的。我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

艾丝黛拉半开玩笑般挺起胸膛后，重新开始带路前往舰内设施。薇薇抓着扶手，慢慢地跟在后头前进。

同时将走在前方的背影，还有稳重的说话口吻及表情，纪录进储存装置内──

『──真的是她做了那种事吗？』

『嗯。没错，就是她。』

薇薇透过通讯提问后，立刻有人回答了未点明询问对象的内容。

松本没对薇薇方才命令他安静一事感到不满，以平淡的语气回话。他展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只会在专心执行奇点计画时才会出现的简洁扼要行事风格。

『就是她让太空站旅馆「旭日」坠落到地球上，引发数万人罹难的「落日事件」，是史上最糟糕的AI，艾丝黛拉。』

4

──太空站坠落至地球，造成数万人死伤的最惨烈宇宙灾难。

阻止通称的「落日事件」，就是薇薇这次的任务内容。

『落日事件是起惨绝人寰的事件，由于太空站「旭日」突然无法操控，在失去控制的状态下坠落至地球，导致数万人罹难。事后经过各种调查检验，推测事发原因可能是拥有旭日操控系统登入权限的艾丝黛拉──负责担任旅馆经理的接待用AI进行的恐怖攻击。』

『AI会进行恐攻？这种推测太不符合现实情况了。』

薇薇听松本解释完事件概要后，蹙起外形优美的眉毛驳斥。

她并非因为听说艾丝黛拉是自己的后继机种，所以才提出这种想要包庇她的意见。这是她站在身为AI、更客观的立场，所提出的意见。

毕竟AI原则上，都有进行不会危害人类的设定。

因此AI无法违抗人类的命令，也无法加害人类。

原则上，这是所有AI都一定会内建的设定，所以一般认为，任何AI都不可能做出违反这种设定的事。

所以AI不可能从事可能会夺走众多人命的恐怖攻击。

『可是，所有的规则都会有例外。就像在前次的奇点，你为了保护相川议员，以武力制伏了那群袭击者。』

『──第零法则。』

第零原则会从更宏观的角度，把三法则的适用对象从人类，替换成「整体人类」，借此改写优先顺序，扭曲三法则本来适用于个人的概念，这种犯规手法甚至能让AI得以从事原是禁止行为的事。

其实，若是以这项法则作为挡箭牌，任何AI都能危害人类──才怪，要动用这项法则一点都不容易。大概要像现在的薇薇，背负了拯救人类这种非比寻常的重大使命，才有可能动用这项法则。

艾丝黛拉──不对，是进行恐怖攻击的AI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动用这项原则。

『但是，事实是艾丝黛拉确实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从坠落地点发现的遗留物中，找到了好几样应该是属于艾丝黛拉的零件。此外，旭日旅馆坠落前，被疏散去搭乘救生艇的乘客们也有提供证词指出，实际采取行动的就是艾丝黛拉。』

『────』

『你对这个结论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觉得整件事太不自然。』

松本列举出的种种资讯，全都是从未来带来的确切情报。

这些资讯的准确度、内容精细度，还有松本的优秀性能，在上一个奇点提供完善的支援，这次也像现在这样让薇薇顺利潜入旭日旅馆，因此完全值得信赖。

如今薇薇已正式注册为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之一，无论是人类还是AI，双方都无人怀疑她的这个身分。

因此，目前理应听从松本的说法，阻止那起事件成真──

『艾丝黛拉非常遵守前老板亚修·库比克的命令，这样的她真的有可能会让这座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吗？』

『薇薇、薇薇，薇～薇～』

松本像是要打断薇薇的思绪，用十分油条的口吻呼唤了她。松本竟然用加密通讯调侃人，根本是在滥用高级技术，这样的他以傻眼的语气，继续对有所质疑的薇薇说话。

『你听好了？事实就是事实，请你认清这一点。我是不知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艾丝黛拉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但不管你推测出什么结果，她就是会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纵使她的动机和她能行动的原理至今依旧不明，但这件事就是会发生。』

『……你凭什么讲得那么武断？』

『凭我是来自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未来。』

松本用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让质疑的薇薇哑口无言。此话一出，无论薇薇做出再多辩驳，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松本见她无话可说后……

『不过，只要在事情发生前知道这些资讯就没问题了。一般认知中，最大的难关会是潜入舰内，但如今也靠着我领先这个时代的技术轻松克服了。剩下的工作只须除掉与奇点直接相关的因素就好。』

『──除掉因素。』

『对。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旭日旅馆坠落的原因是艾丝黛拉──那么除掉她就是最确实、最合理的解决方式喔。』

听完松本透过冷酷的方程式进行的这番说明，薇薇一度停止了全身系统的运转，接着才又慢慢反覆思考松本的这段话。

然而，纵使她精密分析数千次这段简短的言论，得出的内容解释全都一模一样。

『要除掉艾丝黛拉吗？』

『这是最确实的办法。啊，我虽叫你除掉她，但并没有要逼你一定要用武力制伏她，或是把她破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喔。我已经事先替你准备好除掉她的方法了，用不着像刚刚讲的那样诉诸暴力，一样能解决这件事。』

松本说完，立即透过加密通讯传送了一个档案给薇薇。她收信开启确认时，发现那是个用异常复杂的编码组成的程式档案。

『这个是？』

『那是病毒程式，能清除、格式化AI内建的储存装置、纪录资讯，还有其他平时累积的各式资料，而且不留任何痕迹。这不会破坏机体，也不会毁掉正子脑，只是靠格式化除掉她，从人道角度来看，我这个方法应该能大受好评吧？不过，我们AI对AI做这种事，根本谈不上什么人道不人道的。』

『────』

『处理旅馆业务时，应该会为了通报各种业务，而频繁进行资料连结吧？你再找机会把病毒植入艾丝黛拉的系统。你用不着担心，那个程式我已经写成只会对艾丝黛拉有效。等你顺利把艾丝黛拉格式化后，再混进货物里返回地球。接着我就会抹去你用假身分担任AI工作人员「薇薇」的所有纪录，你再以完成维修全面复活的「歌姬（Diva）」之姿回归新乐园。这么一来，奇点就算修正完成。』

松本不知是有记取前次的教训，还是因为经过前次的行动，而在某种程度上信任薇薇，他此次透露的资讯格外地丰富。

薇薇听完修正计画的详细内容后，摸了自己左耳的耳环。那是连接终端装置的饰品型连接端子，不过她那样的动作并非是要使用端子，只不过是「冲动之下的反应」。

要彻底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资料。

这么一来，就能除掉未来导致她让旭日旅馆坠落的因素。纵使那是她经过某种形式深思熟虑出的结果，但遭到格式化后就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思考历程了。

该说是松本的体贴吗？总之他的想法也有道理。

毕竟薇薇不想破坏自身后继机种的艾丝黛拉。格式化正子脑，只留下机体，名为艾丝黛拉的存在就算消失了──这样真的算得上是除掉了吗？

『……薇薇？』

「抱歉，松本，我有旅馆的业务要处理，先暂时切断通讯喔。」

『你等──』

薇薇有一半算是单方面地切断了与松本之间的通讯。

接着，她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后，才发现她与松本的对话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但这段期间，薇薇确实是停止了活动。

「……动作得快点了。」

──眼前，她连分配到要打扫和检查的客房都还没开始处理。

5

「看样子，好像来了个非常不得了的新员工呢。」

「……对不起。」

薇薇过了表定时间却迟迟未归，身为指导AI的艾丝黛拉便来迎接她，接着便有了刚才的对话。

现在她们正急着完成住宿客用的客房检查与清扫作业。原本包含这间房间在内，薇薇要负责处理十五间客房，但因和松本聊得太久，再加上她本身不熟悉业务，所以最后大部分的业务都变成请艾丝黛拉协助处理。

原本期待身为开幕式工作人员的薇薇能立刻派上用场，结果对艾丝黛拉来说，薇薇令人失望的表现，应该也算失算吧。

对薇薇而言，在某种程度上也有相同的感受。由于她在新乐园有从事表演活动，因此对接待工作非常有自信，没想到客房业务就是忙不过来。

不过，事实上，她这么做当然也包含了想和艾丝黛拉一起行动的盘算。

「你应该已经安装了房务相关的常式，在地球上也参加过研习才对……薇薇，你真的『很有个性』呢。」

听到艾丝黛拉像是语带苦笑的这番话后，薇薇垂下眉梢，低下头。

「很有个性」这个用词是仅有AI之间会懂的独特俗语──不同于人类使用这个词的意思，是种较接近讽刺的用法。

AI不同于人类，由于能够量产，照理来说都是统一规格进行制造。

生产AI时，会使用相同的选定零件，安装相同的作业系统，搭载相同规格的正子脑，让所有产品具备一样的性能。无论在任何场面，只要是同型机种，就能展现一样的效能。这可说是AI在运作时，必须达到的最低门槛。

在这种看法已成普遍认知的现在，如果有机体展现出不同于其他AI的举动、功能、效能──AI们就会称对方「很有个性」。

「啊，对不起，我又不小心讲出这个词了。」

不过，薇薇受到轻微讽刺后，说出这番话的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巴，主动开口道歉。

薇薇不以为意地看了她后，艾丝黛拉继续往下说。

「那个……我知道对我们AI来说，『很有个性』是个意思不太好的词汇，可是我个人不那么觉得……所以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艾丝黛拉，这个词对你而言是个特别的词？……不是用来骂人的？」

「感觉上就像是人类之间在用的那种意思……我这样会不会被骂AI没有AI样啊？」

艾丝黛拉轻吐了仿造舌头制成的部位，不好意思到红了脸颊。她的行为反应完成度高得令人惊艳，让薇薇赞叹不已。

薇薇好歹是新乐园的招牌，AI机种中的指标性存在，她自己也引以为傲。但在见识到后继机种的杰出效能后，不免有种彻底被比下去的感觉。

「反正我就只是老古董……」

「薇薇，你怎么了？怎么那么沮丧？」

「我只是执行了反省的常式。话说回来……」

薇薇中断话语，环视了一圈正在打理的房间。

宣传上虽号称是高级旅馆，但毕竟这里不是地球，而是空间有限的宇宙。太空站内总共有四十间左右的客房，但宽敞程度与昂贵的价格实在称不上是成正比。不过相对的，住宿环境的特殊性还是让价格贵得合理。

话虽如此，全新落成的太空站旅馆「旭日」目前尚未开幕，撇除检查作业不说，薇薇实在不觉得有必要进行打扫作业。

「为什么还没开幕也要打扫客房？」

「哎呀，千万不能那样想喔，薇薇。毕竟舰内已有人类的工作人员入住生活，也有我们AI工作人员身上穿的衣服之类的物品。再加上客房内的寝具都已经布置完成，因此在这个布下人造重力，把环境设定成和地球上一样的太空站，已经是个会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艾丝黛拉仔细解说的同时，走向房间角落，接着伸出手指往地上一抹。结果，她那银鱼般的指尖，沾上了些微黑色脏污。

既然太空站内的环境与地球上如出一辙，会像这样累积脏污也很正常。

「而且，如果是开幕后才进来的新进员工，根本无法确认他们的能耐吧？薇薇，虽然你现在迟迟无法完成工作，但客人尚未入住，所以还有改进的机会喔。」

「我会好好反省……」

经艾丝黛拉这么一说，薇薇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抵着墙壁垂下了头。

在新乐园内有具参与各式活动、名叫哈利的表演者AI，其外型是参考豪猪打造而成，薇薇目前摆出的动作是就是来自他得意的表演桥段。由于薇薇再怎么说也是乐园内活动不可或缺的表演者，所以自然有很多机会在乐园内与其他表演者接触。对她来说，这种表演风格也是种学习。

「呵呵呵，你那是什么反应。薇薇，你这孩子还满古怪的耶。」

「我想说靠可爱来弥补工作上的失误。」

「啊，真是调皮的孩子。像你这种坏孩子，就是要特别指导一下才行。好了，去下一间房间吧！」

艾丝黛拉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结束房内的检查作业后走向房门。自动开关的门扉静悄悄地滑开，两具AI一起离开了客房。

「────」

薇薇瞥向走在身旁的艾丝黛拉的侧脸，仔细分析刚才在工作之余的对话互动。

艾丝黛拉的言行没有可疑的地方，旅馆业务相关的所有活动也毫无怠慢之处。

就如一开始她在舰内带路时谈及的话题，她对自己宇宙旅馆经理的身分感到自豪，感觉是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了。

薇薇越想越觉得，她给人的印象，实在难以联想到松本说的「落日事件」肇因。

未来的纪录中，好像有逃离旭日旅馆的乘客们提供证词指出，让太空站坠落地球的就是艾丝黛拉，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认定，并接受旅馆业务就是自身的使命。

──这和身为「歌姬」的薇薇对「歌唱」的想法一模一样。

薇薇实在难以接受眼前这种不得不怀疑她的状况。

接着她决定，只要这种矛盾的情况没有消失──

「我就不打算把这个用在艾丝黛拉身上。」

──薇薇摸了左耳的耳环，以应该没人听见的音量，像在说给自己听般小声嘀咕。

第一卷 第三章「歌姬的忧郁」

1

──宇宙旅馆「旭日」的员工配置，与普通旅馆没有两样。

柜台人员、礼宾服务员、房务清洁人员和行李员，这些一般旅馆也很常见的职位都名列其上。唯独门卫这个职位与一般不同，主要的工作是负责迎接载运入住旅客往返的运输火箭。

当然，除了这些旅馆的门面职位，也有许多在台面下运作的部门。例如餐饮、媒体公关和管理单位等都是不可或缺的职务。

若是将这样的职位分类套用到薇薇身上，她主要的职位应该就是房务清洁人员兼行李员。

在启用AI员工的旅馆，大多时候都会任用接待用AI负责这些必须和入住旅客近距离接触的职位。行李员的工作主要负责搬运入住旅客的行李与导引他们前往客房，房务清洁人员则是负责客房清扫与检查作业，因此从外表美观与否及防范犯罪的角度来看，将这类工作全数交给AI负责自然蔚为趋势。

「薇薇，朝会的时间就快到了，请移动到大厅。」

「好的，我知道了。」

薇薇在同职务的AI工作人员提醒下，快步前往大厅。旅馆在经过如火如荼的准备后，终于迎来开幕的这一天。负责教育新人的艾丝黛拉，感觉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没教好薇薇；但薇薇在斯巴达性格的艾丝黛拉鞭策下，如今意识场中已出现了代表放心的情绪反应。

「──不过，薇薇，我可无法接受你把时间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喔。」

薇薇胸口上的花朵形状胸针型通讯器传出了声音。

这个语气略带不满的说话声，正是薇薇潜入旅馆第一天起就尽量避免接触的松本。

松本仍坚持为了完成修正行动，必须最优先除掉艾丝黛拉的意见。薇薇这两天则是用尽各种理由，延后执行计画的时程。

松本好像非常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只要使用我替你准备好的病毒，就能一口气解决艾丝黛拉会衍生出的各种问题。明是如此，但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的行动动机？」

「松本，你难道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吗？AI可是进行了恐怖攻击，怎么可能毫无动机就做出这种事，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你才是被一些小说故事毒害太深了。我更不懂你为什么会怀疑已经确定发生过那件事的未来资讯。艾丝黛拉让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就算在现在的她身上找不到原因，之后也只是必然会出现程式错误之类的合理因素。未来可以证明现在的一切。」

「例如，她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记忆装置遭到格式化而导致故障之类的？」

「……确实不无可能。」

松本听进薇薇的反驳，以为难的口吻陷入沉默。

在展开此次任务之前，松本向薇薇解说过历史的修正力。历史具有一股力量，能强制实现未来历史上纪录的事实。

假使真是如此，史上最惨烈的AI灾害「落日事件」说不定也是相同的情况。根本无法笃定地断言薇薇他们不会亲手带来那什么历史的修正力。

「但是，要讨论这个的话，根本没完没了。无论我们采取的行动是对是错，如果都无法撼动修正力……」

「奇点计画就会彻底颠覆。我明白，松本──因为我也不愿去想我被赋予的使命到头来居然毫无意义。」

假如松本的假设是事实，十五年前薇薇做过的事又会怎么样？

──历史的修正力本身，肯定并非万能。

事实上，十五年前因薇薇而保住性命的相川议员现在也还活着，如今年事已高的他，依旧仍以议员的身分活跃于世。当然，他应该再也没有机会直接见到薇薇了。

不过，他就是薇薇他们的行动改变命运的最好证据。

「──因此，我一定会阻止『落日事件』。」

「撇开手法不谈，只要我们在这部分的决心一致就好了。话说回来……」

「──？」

「你再不赶快去大厅集合，又会惹上头不高兴了吧？」

薇薇因松本的这番话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她抿紧嘴唇环视四周。结果发现都没看到急忙前往大厅的同事们，通道上只有她一具AI。

她太专心和松本交谈，早就停下了脚步。原则上，旅馆工作人员收到集合的命令后，必须在五分钟内集合完毕。

目前已经超过指定时间了──

「──薇薇，你怎么还在那边？这次又是注意到哪里的墙壁有脏污吗？」

薇薇根本是踏着堂而皇之的步伐迟到，工作人员们已完成列队，艾丝黛拉站在他们前方喊出这句话。此外，所谓的墙壁脏污是因为薇薇有时会静止不动凝视着半空中，所以艾丝黛拉这样调侃她。毕竟她专心在和松本通讯时，不知不觉就会疏忽现实世界的状况。

总之，艾丝黛拉如今双手叉腰，看向薇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不成材的妹妹。

以AI机种来说，薇薇明明是大上超过十年的前辈，又是系列作的长女，因此艾丝黛拉的眼神着实让她不好受。

「────」

眼前的艾丝黛拉身穿华丽礼服，看得出她是配合旅馆开幕的日子，做出符合经理地位的打扮。

艾丝黛拉平时的穿搭都是以清秀与淑女的风格优先，但毕竟是开幕日纪念日，所以必须打扮得华丽一些。

偏薄的礼服衬托出她那丰满的身材，还有白皙瘦长的手脚，再加上盘起的金发上用以点缀的宝石饰品，为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二十多岁女子的艾丝黛拉，提供了最顶级的协调效果。成熟大人的魅力与包容力化为魔力，让原本就是美女的她以顶尖AI机种之姿现身于这个场合。

顺带一提，薇薇的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十七岁左右。

她目前是俐落的制服打扮，以旅馆工作人员的身分来说，这身穿着不会太过华丽，但又活用了AI机种姣好的外形。薇薇虽然也称得上是打扮合宜的AI，但依旧远远不及身为这间旅馆真正门面的艾丝黛拉。

总之，闲话到此结束。

「对不起，我迟到了。」

「好了好了，我用看的也知道你迟到。明天开始如果再这样我会很困扰的……过来吧。」

薇薇轻轻鞠躬，排列整齐的同事们这两天已经习惯她的道歉，当中甚至有人笑了。

然而，他们的笑并非出自负面情感，而是来自亲近感。净是善良的好人──这种感觉令薇薇回想起新乐园。

薇薇看了他们几眼，便迈出步伐走向对她招手的艾丝黛拉。她来到如果双方都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当场闭起了眼睛。

艾丝黛拉面对闭着双眼的薇薇，用手指拨开她额头上的浏海，让人工皮肤露了出来。接着，她像在重复同样动作般，用手指拨开自己的头发、露出额头，再轻轻把自己的额头靠到薇薇的额头上。

──这是AI之间在进行资料连结。

对AI而言，互碰额头进行资料连结是稀松平常的行为。此外，在人类看来，这种行为似乎相当温馨，即使是在互碰额头也毫无意义的人类与AI的关系中，也很常视为一种亲近表现。

但是，这个动作在AI之间就不是种亲近表现，而是在进行资料连结时会产生的有意义行为。以旅馆业务来说，这个行为近似「业务通报」，因为所有员工都有义务向负责统管旅馆业务的AI艾丝黛拉报告工作期间发生的事。

当然，艾丝黛拉会钜细靡遗地得知朝会前薇薇的作业内容和动态纪录。其中应该也包含了薇薇与松本那番对艾丝黛拉而言算是十分危险的言论──

「──好了，辛苦你了。不过，希望你做事时能再更有效率一点喔。」

艾丝黛拉挪开额头，结束资料连结后，这么评价薇薇的工作成效。

她那泛着蓝色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不像已得知薇薇和松本谈论的危险话题，进而对薇薇产生不信任──她没看到相关纪录。

『动态纪录已窜改完成。我准备了你工作期间慢吞吞地打扫和检查客房的合成影片，然后把影片献给艾丝黛拉了。总之，你实际上是没有彻底打扫干净……不过应该不会演变成什么问题才对。』

在艾丝黛拉进行资料连结时介入干扰的松本，传来一封像在炫耀技术的讯息，感觉是在要求薇薇称赞他。薇薇无视讯息后，他接着刻意传来只写了「呿」的讯息。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那么开始举行朝会。」

艾丝黛拉在接收到人类工作人员以口头禀报，AI工作人员透过资料连结进行的报告后，转为经理的表情，重新面向工作人员们。

薇薇也急忙排进队伍最后端，自然而然地抬头挺胸看向前方。

艾丝黛拉集所有工作人员的焦点于一身，此时，收纳在地板内的直立式麦克风出现在她眼前。艾丝黛拉先是像人类般清了清喉咙。

「大家早安。今天，这间旭日旅馆终于迎来开幕的日子，我知道各位为了准备开幕事宜都很辛苦，但多亏有各位的协助，才能顺利迎来这一天，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艾丝黛拉流畅地致上谢词后，向工作人员鞠躬行礼。

工作人员看见她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后，手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开始拍手，掌声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像是要答谢鞠躬的艾丝黛拉。

「诚如各位所知，这座太空船旅馆『旭日』是以太空船旅馆『破晓』二号馆之名开业。宇宙旅馆的一切始于六年前，起初是现已离世的首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

艾丝黛拉诉说的是「旭日」与「破晓」的起源故事。

薇薇知道艾丝黛拉的经历，她在「破晓」创立之初，就有负责相关业务，与亚修·库比克建立了信赖关系。根据纪录指出，即使艾丝黛拉是AI企业OGC出租的机体，双方的关系依旧非常良好。

正因如此，艾丝黛拉在亚修·库比克过世后，在他的遗属请求下，接手经营已脱离经营困境的「破晓」，获得今日的地位。

「老板在世时常说，宇宙里有无限的梦想。能在自己憧憬的地方经营这样的事业，然后与梦想中的人们近距离接触，实在非常幸福──可惜的是，他在旅馆开业后三年与世长辞，再也无法见到下一个天明了。」

「────」

「然而，即使如今他已与世长辞，他的愿望依旧不灭。他那追求梦想的热情，替今日的我们带来了天明。『旭日』就是他的梦想还在延续的最佳例证，因此我恳请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这艘破晓航行的船舰。」

语毕，艾丝黛拉又再一次向工作人员们深深一鞠躬。

听完她这番充满热情的致词，员工们接二连三像是回想起时间还在流动般做出回应，拍手的人愈来越多。现场回荡着比朝会刚开始时还要热烈、响亮、激动的掌声。

因这番话大受感动的人类工作人员正在拍手。

AI工作人员们也透过情绪反应系统用力鼓掌。

薇薇和大家一样献上掌声。

──正在拍手的她做出的结论依旧不变。艾丝黛拉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2

──旅馆「旭日」开幕第一天，预计接待三十组入住客人。

然而薇薇感到疑惑。明明有四十间客房，却做出不接客到客满的判断，是否有特殊意义。

「毕竟今天是开幕第一天，绝不能小觑这天的工作。再加上，客人也大多是招待来的业界相关人士，所以把最初这几天当作试运转就好。」

「旅馆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这样的喔。薇薇你也真是的，真的什么也不懂，实在好可爱。」

笑着回答薇薇疑问的是负责房务清洁的露克莱尔。

她也是任职于旭日的AI工作人员之一，由于她相当喜欢聊天，因此时常试着找薇薇说话。

她有一头亮色系的绿色中长发，身穿的飘逸裙装制服十分可爱。

此外，由于她时尚品味出众，因此上头也很器重她的造型师才能，曾经负责过旭日员工的制服相关业务，与艾丝黛拉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服饰穿搭。

「薇薇，你身材高挑，就算不穿裙子，感觉穿裤装也很适合喔。虽然艾丝黛拉没有批准裤装打扮就是了。」

「那个……嗯，这个嘛。」

薇薇听到这样的评价后，莫名有些难以判断是否该感到开心。不过她毕竟是天真无邪、绝不会怀有恶意的露克莱尔，还是坦然接受她的赞美就好。

话说回来──

「我看了获邀的客人名单，但还是想请问一下业界相关人士是指哪些人？」

「那指的是员工的家人，有的是前老板的至亲好友。毕竟好不容易开了二号馆，所以上头想招待他们来体验一下。其中当然也有参加某些活动的中奖者，还有就是旅馆业界的大人物，或是财经界的重要人士等等。」

「把这些人全都混在一起接待没关系吗？」

「接待时会用客房等级进行区分。而且而且，人与人的缘分虽然重要，但和具有影响力的人建立关系也非常重要喔。我们得诚心诚意地接待他们，让旅馆的好名声快速扩展出去，好让我们有做不完的工作才行。」

露克莱尔推着清洁工具推车，露出充满干劲的表情这么说。

（插图014）

她属于表情和语言表达能力丰富的机型。如果让她认识松本，总觉得这两具AI会大聊特聊讲个没完。

「露克莱尔，你今年是启动后第几年了？」

「第五年！我先前也是在破晓和艾丝黛拉共事，这次她带我一起过来这边。薇薇，我记得你今年还只是第二年？」

「──是的，没错。」

「还是年纪小正可爱的时期嘛，难怪还不习惯工作。毕竟我们AI的工作能力，到头来一样会因熟练度而有所不同。」

露克莱尔的言外之意，是在护航薇薇身为AI员工的实力不足，害得薇薇直撇嘴。

此时，有则像是夹带轻微嘲笑的讯息，传到了薇薇的意识场。

『你才启动两年，是吗。虽然这是我帮你篡改的资料，但把你的年龄虚报到只有原本年龄的十分之一，若只看字面数字，感觉是某种惊天大骗局呢。』

『你明明也是十五年的资深AI了啊。』

『如果从开始启动计算的话，确实是十五年，但如果仅计算实际运转时间，我顶多只运转了七天而已喔。我才诞生一个礼拜，就被塞了这么多工作，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薇薇无视开始抽泣假哭的松本，看向露克莱尔的侧脸。

「你之前也和艾丝黛拉一起工作吗？」

「是啊。我和艾丝黛拉也是在她启动后的第二年认识的，那个时候的她啊……我是很想跟你讲一些她的糗事，不过她做事一直都很完美，所以在工作上或许没什么参考价值。」

「还是讲给我听听吧。」

「喔喔，你还真有上进心耶。那么我就好心告诉你吧。」

露克莱尔进到客房，迅速展开房内清扫和检查作业，边以俐落的动作工作，边和薇薇闲聊。

薇薇赞赏她为房务清洁人员的楷模之余，也开始房内的检查作业，却不免很想迅速给出「没有问题」的结论，结束工作。当然，这虽然不属于歌姬的业务，但工作就是工作，因此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诚实的行为。

「艾丝黛拉啊，她在破晓开幕时，是OGC派来担任副理的。打从一开始她就被设定成能够兼任礼宾服务员，所以工作表现当然没问题……而且她本身也非常有气质，这些特质综合下来也就成了她的『个性』。」

露克莱尔一面确认床铺是否铺得整齐、用品是否齐全，同时这么诉说。

她的表情柔和，缩小眼球摄影机镜头的动作，是AI效仿人类回想起不须回想的过去时做出的情绪反应。

「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旭日才有办法在这么有话题性的状态下开幕，但破晓刚开幕时，根本不受欢迎。我在开幕第二年分发到那边去工作时，人类工作人员还缺工……因为我也是OGC制，所以也是采用企业租赁的形式。不过，那时候的破晓是门可罗雀呢。」

「真的和现在差那么多？」

「当然是真的！截然不同！在那个时候我就很爱讲话，而艾丝黛拉做事正经耿直，身为老板的亚修先生也拼命努力，但旅馆业绩始终没有起色……所以在亚修先生发生那种事后，旅馆因此成为热门话题这种事，该怎么说呢……」

此时，露克莱尔中断话语，微微垂下头。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长相开朗、美丽的美女，如今她的侧脸些微蒙上了一层阴影。

「────」

结果薇薇看着她的表情，检测是否为反应系统故障的同时，也看得入迷了。

毕竟AI们内建的情绪反应系统，基本上是与人类接触时所用，大多时候都是要求做出能够建立良好关系的正面反应。

因此，鲜少能准确地表现出负面反应──悲伤类的反应。

所以AI会被自身熟练度低的反应深深吸引。因为AI都会想获得那样的反应，借此确立自己是更高等的AI。

「亚修先生过世的事成为热门话题，旅馆的经营步上轨道后，工作量就一口气暴增。无论是艾丝黛拉还是我都是AI，幸好我们都不具有沮丧的感受，所以就算有那样的传言，我们也丝毫未受影响。」

「哪样的传言？」

「……就是有人谣传，亚修先生并非死于意外事故。」

「────」

薇薇听见出乎意料的说法后，挑起眉，结果露克莱尔察觉到她的反应后，急忙挥着手说：

「啊，慢着慢着，那就只是个传闻。毕竟经过警方的调查也是以意外事故结案，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引发风波。」

「可是，无风不起浪，这个谣言应该有根据吧？」

这则谣言的内容简直像在鞭尸。如果没有能够成为火种的根据，那样的谣言实在很难成立。

「……我刚才应该也有提到，旅馆初期的经营其实不太好。所以当时才会有谣言说……老板为经营所苦……选择自杀。」

露克莱尔犹如槁木死灰般，断断续续说出谣言的内容。

「可是，所有认识亚修先生的相关人士，全都否认这个说法喔。因为连我都从亚修先生的言行统计资料得出他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结论。」

「看来他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

「──！嗯，没错。所以才会和正经耿直的艾丝黛拉吵个没完……」

露克莱尔硬是切换成开朗的表情，拨了拨裙摆，迅速环视房内一圈，接着用非常刻意的声音喊了声：「好了！」

「这间房间这样就打扫完成了！差不多得去大厅迎接客人到来，薇薇你赶快先过去，推车我来收拾就好。」

露克莱尔将作业用推车推到走廊上，同时这么指示薇薇。

应该是她早上才因为迟到被警告的关系。纵使是薇薇也有所自觉，开幕第一天迎接第一批住宿客如果迟到，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所以她决定接受露克莱尔的好意。

『亚修·库比克的意外身亡啊。确实如她所说的，我刚才一查就发现有各式各样针对那件事的揣测。』

薇薇和露克莱尔分头后，走在连络通道上时，松本立刻出声搭话。

他详细说出露克莱尔刚才避重就轻的部分。虽然这样对替薇薇着想的露克莱尔很不好意思，但问世才五天的未来AI好像没有搭载这类顾虑他人的功能。而且，薇薇目前也无法揣测露克莱尔的想法。

『你说各式各样的揣测，所以除了自杀，还有其他说法？』

『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是自杀说。若以当时破晓的经营状况，对比亚修·库比克的资产，其实这个说法蛮有说服力的喔。不过，这种资料通常是公司内部机密……啊，擅自公开这些资料的骇客果然被判有罪。看起来对方还在服刑中，所以应该和他的死没有关系。』

「……除了为经营所苦的自杀说外，还有什么传言？」

『还有就是亚修·库比克的家人为了继承旅馆事业，而谋杀他的说法。主张这个说法的人推测，他的家人看上旅馆事业将来利润可观，所以先杀了碍事的老板，取得经营权利……可是这得先知道未来的情况，才能决定杀人吧。』

『未来的资讯……松本，难不成是你？』

『栽赃啊！』

无端遭受怀疑的松本提出抗议，不过随即接了一句『可是啊……』继续往下说。

『所有传言都还只停留在臆测的阶段。就如同我一开始跟你说的一样，亚修·库比克最后是以意外身亡作为死因结案。我虽然很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但也只是跟着瞎起哄而已。』

『那些是来自你那个未来的情报吗？』

『遗憾的是，我的资料库内未留有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喔。我也赞成……亚修·库比克的死与执行这次计画无关的判断。前老板过世和「落日事件」能有什么关系？』

松本始终坚持主张艾丝黛拉的行凶动机一点都不重要。

考虑到历史修正力的存在，不管发生任何事，艾丝黛拉都会让旭日坠往地球。松本一贯主张这种结论，认为必须除掉艾丝黛拉才行。

但是，历史修正力真的如此强大的话，薇薇轻易采取行动干扰艾丝黛拉时，应该又只会是以同样的形式，迸出某种问题而已。

所以薇薇觉得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她不管再怎么主张这种处理方式，松本也只会骂她是死脑筋AI吧。

『集合时间到了，我先切断通讯，晚点再说。』

『住宿旅客入住就代表我们必须保护的人数一口气暴增。我明明再三忠告过你，别让情况拖到这种局面。』

松本通讯的语气直到最后都显得不满，接着便沉默不语。

薇薇用手指轻弹了胸口的胸针后，直接前往大厅。抵达后，她发觉现场已经做好迎接宾客的准备，也能看见排列整齐的工作人员。

艾丝黛拉当然也以代表之姿站在前方，她注意到薇薇已抵达现场没迟到后，格外明显地放松唇角，松了一口气。

「露克莱尔，这边。」

「啊，谢谢。薇薇，你也没迟到，进步了、进步了。」

之后，收拾好推车的露克莱尔前来会合，在薇薇身旁毫不避讳地露出微笑。

众人就这样待命了一阵子──不久后，传来运输火箭与太空站对接产生的震动，接着大厅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艾丝黛拉率先出声问候，接着以俐落的动作深深一鞠躬。

薇薇等其他所有工作人员也仿效艾丝黛拉，同样鞠躬行礼。当客人看见他们整齐划一的鞠躬动作后，艾丝黛拉抬起脸露出微笑。

「欢迎莅临『旭日旅馆』，请尽情享受我们为各位提供的梦幻款待。」

3

回顾至今的作业情形或许会感到意外，不过担任行李员──也就是负责接待客人前往客房的薇薇，获得客人非常高的评价。

「你在房务清洁人员的工作中不熟练的地方非常明显，但不愧是OGC推荐派来的孩子，竟然在接待客人方面有这么优秀的表现。」

「你过奖了。」

薇薇接待完搭乘本日第一班火箭抵达的住宿客，立刻回报完成工作后，艾丝黛拉一脸佩服地这么说。

『真不愧是以歌姬的身分接触观众将近二十年耶。我是不知道能在旅馆业务上活用多少表演者的经验，但一开始就这么顺利是好兆头。感觉你未来就算不小心出错丢了歌姬的工作，也不会被当废弃物处理掉了。』

松本从像是和薇薇合而为一般的角度观察了她的工作表现后，将这段不知该说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语，传进了薇薇的意识场内。

薇薇刻意无视他这段话，欣然点头回应艾丝黛拉的赞许。

虽然很不想认同松本的看法，但在接待客人方面，薇薇的熟练度简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毕竟她的本业每天都要接触几百名入园游客。

当她以表演者的身分在园内四处走动的期间，例如关怀小孩和老人家，还有因为她是AI所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的家伙等，都已备妥各种对象的应对方式。

从这方面的经验法则来看，刚开幕数小时的旅馆，根本不可能发生业务面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是一流的宇宙旅馆──已先在地球上鉴别确认过住宿客的身分背景不会造成安全疑虑，绝对不会引发问题。

「我先前已在资料连结时看过，你特别懂得要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呢。你的表现好到看不出来你只启动了两年，根本不像新手。」

「就如参考资料记载的，我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因此相当擅长照顾还小的孩子，以及老年人。」

「我是知道你很擅长照顾小孩，没想到老年人你也没问题？」

「……因为人类上了年纪后，又会逐渐变得跟小孩子一样。」

薇薇虽然是依据松本窜改的个人档案内容说的，但有些小地方的说法圆得不够缜密。

艾丝黛拉听完她的回答后，眯起眼睛，接着轻轻笑了出来。

「噗、呵呵呵……你千万不能在客人面前说这种话喔。也别跟露克莱尔说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一听到什么就会马上告诉别人。」

「艾丝黛拉，你和露克莱尔也认识很久了吧。」

「嗯，对呀。我们在先前的破晓旅馆就认识了。以AI的立场来说这样有点有失分际，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妹妹……」

薇薇能理解这个字，也能理解把这件事认定为「有失分际」的艾丝黛拉的想法。

人类有着要求AI能展现出更近似人类的反应或情绪的倾向。这点就如同先前提到的，但另一方面，人类却又十分抗拒AI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想法。

同时，对AI来说，也觉得这件事犹如禁止事项，近似他们内建的三法则。

明确区分人类与AI的意识，这是人类与AI双方都希求的感受标准。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感到厌恶，但我觉得你感觉起来也像妹妹。真是不可思议呢，但我就是对你感到莫名亲近。」

在经理室内，从座位起身的艾丝黛拉轻触了薇薇的头发。薇薇被以轻柔的动作抚摸着自己的人工头发，回望着位在咫尺的艾丝黛拉面容。

艾丝黛拉所说的亲近，大概是来自同机型系列的共鸣。

在篡改过的资料上，薇薇是不同于「姊妹系列」的其他机种，但根本无法彻底蒙混这种极近距离下相处的感觉。

话虽如此，但最关键的部分还是在于，松本的技术无法将薇薇真正窜改成其他机种，还有艾丝黛拉无论寻找再多自己的后继机种，也不可能找到与薇薇相符的机体。

──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认为是妹妹的对象，竟然会是身为长女机种的原型机。

「艾丝黛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放心，目前一切顺利。当然，礼宾服务员会忙得不可开交，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平常也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目前接手管理『破晓』的员工，透过通讯跟我哭诉，让我感到满困扰的。」

艾丝黛拉说着说着垂下了眉梢，但她的嘴巴弯成了弧形，薇薇看到这种模样就明白，艾丝黛拉刚才这番话不能只以字面上的意义解读。

薇薇她们并非欢迎问题找上门，但她们毕竟是AI。

「……没办法，对我们来说，有人需要我们是非常光荣的事。」

艾丝黛拉听见薇薇这番嘀咕后，瞪大双眼，露出些许惊讶的模样。但她那股惊讶之情随即消失，又变回前一刻的微笑表情。

然而那是种极为落寞、虚幻的微笑──

「──第二组客人就快到了喔。薇薇，我们一起去大厅吧。」

艾丝黛拉离开经理室后，薇薇也跟在她背后走了出去。

开幕第一天有三十组入住客，他们预估每一班火箭大约会送来十组客人。

客人的组合五花八门，有传统的携家带眷，有男女情侣，也有企业高层与部下的组合。

根据住宿客名单，此次旭日旅馆开幕有一部分是获邀招待来的客人；至于某些活动的中奖者，就给人非常强烈的一般旅客印象。

接着，此次抵达的第二群客人中──

「──欢迎您大驾光临，亚诺鲁德·库比克先生。」

语毕，艾丝黛拉深深一鞠躬，薇薇则在一旁侧目观察。

她目前已在进行行李员的工作，替下了火箭的家庭客带路中。即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无法离开艾丝黛拉接待的过程。

『基本上我已经掌控舰内的摄影机，所以我这边也能直接查看喔。』

薇薇虽有听见松本的补充说明，但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捕捉画面。

可惜的是，如果将舰内发生的事全交由松本监视，就很有可能无法获得与他的意见有别的资讯。尤其是这回，薇薇特别害怕无法取得资讯。

因为──

「非常感谢您拨冗前来。直到开幕前一刻，我都还在担心您可能来不了。」

「我确实差点抽不出时间，但这毕竟是重要家人的重要活动，我还是想这样好好亲眼见证。」

正在和艾丝黛拉交谈的是名身穿高级西装的高大男子。

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前后，五官相当深邃，还有副壮硕的体格。根据美感统计资料研判的结果，有78％的评价认为他属于美形的外貌。

那名男子──亚诺鲁德对艾丝黛拉亲昵地眨了眼。

「毕竟，第一次的时候我没能相信你们。如今哥哥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说我不想在双重意义下见证这一切，是骗人的。」

「……我明白，谢谢您的用心良苦，我想老板在天之灵肯定也会感到非常开心。」

面对亚诺鲁德的畅所欲言，艾丝黛拉露出隐约透着阴影的微笑。虽然那种阴影细微到只有其他AI才能看得出来。

『艾丝黛拉刚才的表情……』

『是啊，看样子，她对那个男的好像有什么不满。』

薇薇于意识场内发言后，松本回以赞同的言论。

正与艾丝黛拉交谈的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艾丝黛拉目前正式的老板，也是如今已离世的亚修·库比克的亲弟弟。

然后──

『──那个人正是凭借破晓的成功，获得庞大利益的当代旅馆大亨。』

松本以平缓的声音，只对薇薇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4

──亚修·库比克死后，获得最多利益的人是谁？

如果抛出这个问题，所有瞭解详情者都只会回以一个答案。

那就是身为亚修胞弟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他继承了因哥哥的死而脱离经营困境，一口气大赚特赚的旅馆事业。

「不只是了解详情的人，连调查此事的AI也下了相同的结论喔。实际上，亚诺鲁德在继承哥哥的事业后，获得了庞大的资产。在这之前，他不停换工作，完全没有好好做一件事的能耐。他的情况简直就是人生大逆转。」

「相对地，他哥哥可是死了。你这样说太没神经了。」

薇薇目前独自工作中，胸口上的胸针型通讯机传来松本的说话声。

她斥责了松本那番轻率的发言，但语气措辞稍嫌力道不足。然而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薇薇思考后，也得出与松本几乎相同的结论。

假设亚修·库比克的死因不是意外事故──

「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亚诺鲁德了吧。」

「────」

薇薇背靠在工作人员休息室内的墙上，噤口不谈这种可能性。

幸好，这个时间无人使用工作人员休息室。原本薇薇也必须从事行李员的工作，但已透过窜改影像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一来就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与松本进行作战会议。

然而，这场会议的形势却不利于她。

「可是，这种事警察应该也知道吧。但未找到任何进一步的证据，就代表这个传闻只是空穴来风，不是吗？」

「你会那样想也很正常……说不定亚诺鲁德有警方相关人士的管道，或是雇用了本领高超的骇客篡改了资料？」

「尽管很想吐槽你说的都是天方夜谭，但他毕竟有钱到无法断言他做不到那些事情呢。本领高超的骇客啊。」

「──！松本，难道你……！」

「你又栽赃我了！」

结束和稍久之前相同的对话后，薇薇集中精神整理自己的意识场。

若说她认真怀疑松本涉入此事就太过荒唐了，但也无法排除有松本以外的骇客类人物，在协助亚诺鲁德收拾善后。

悲哀的是，当今的司法力量称不上完善。而且岂止称不上完善，越是需要司法力量的场合，司法以外的力量反而越强势，这才是现实。

「如果亚诺鲁德是将哥哥的死因捏造成意外事故，借此掩盖他行凶的事实……那么他行凶的痕迹未免也清除得太彻底了吧？对方的本领如果是半吊子，那亚诺鲁德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是松本，如果是你的话呢？」

「讲得幽默点，就是小菜一碟。话是这么说，我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也是事实。薇薇，你有办法说服我去做这种事吗？」

「────」

面对松本点出的问题，薇薇交叉纤细的手臂，摆出深思的姿势。

松本依旧坚持除掉艾丝黛拉的一贯主张，对她周围人事物的关心别说是摆在次要事项了，根本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但是，薇薇的意识场虽能理解松本的主张正确无误，对艾丝黛拉以外的部分却仍留有不解之处。

她感觉自己很抗拒对这些不解的地方置之不理，只是急着执行计画。

但薇薇实在难以让松本理解她这种抗拒的感受。因为她自身无法用言语阐述身为AI的她，意识场内浮现出了什么样的空白。

「至少，在我能够阅览的资料范围内，生前为破晓旅馆老板的亚修·库比克的死因，都只有意外事故这种结论。无论真相为何，在历史上，亚修就是被纪录为意外事故的受害者，而亚诺鲁德是他的遗属。」

「假如真相和历史记载不同，松本你会反对我揭露真相吗？」

「嗯，当然会。如果你那样做，会对之后的历史造成莫大的影响。」

「明明我们现在正在这里策划要如何避免会造成数万人罹难的未来？」

不想对历史造成奇点计画之外的影响。

这是松本的主张，薇薇对他的想法也没有太大的异议。然而，目前的计画已经包含了要拯救数万人的罹难者。薇薇实在不觉得数万人获救这种事，不会对后世造成巨大的影响。

「原本应该会因为太空站坠落而死亡的数万人中，或许会诞生出大大影响历史的人物。这类事情有可能大幅改变原本的计画吗？可以忽略吗？」

「──所以你想表达的意思是，在拯救数万人的计画面前，揭露一名人类的死亡真相，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吗？」

薇薇没有这种意思，但松本用这种方式解读她的主张也无可厚非。

结果薇薇用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的沉默态度，暗示她暂不回应。松本面对她的这种态度，刻意「唉──」地发出长声叹气的声音。

「好吧，我就把你这次的任性，当做你我之间今后维持良好关系的必要投资。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无论这件事背后隐藏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实，或是到头来证明什么都没隐藏，都和执行奇点计画毫无关系。」

「松本，我第一次觉得搭档是你真好。」

「你现在才第一次觉得！？」

松本最后留下感觉很勉强的反应后，主动切断了通讯。

薇薇自认已释出妥协的善意，但松本的反应并不乐观，因此她觉得，自己和未来AI的价值观目前果然还是合不来。

无论如何，尽管对方感觉不情不愿的，不过她仍获得了松本的协助。

接下来如果能按照这样的步调，顺利了解亚修·库比克这起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啊啊，来得正好。那边那位，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薇薇结束与松本的密谈，偷偷离开工作人员休息室。

此时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叫住了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准备重回工作岗位的薇薇。薇薇回头查看声音来源，结果和迎面走来的高个男子对到眼。

「哎呀，是AI工作人员啊。最近AI机型的进步还真是快速，就连在这么近的距离查看，也和真正的人类几乎没两样。」

微笑着这么评论薇薇外观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话题中的嫌疑犯──亚诺鲁德·库比克本人。不过，薇薇当然完全没有显露出直到前一刻都还抱有的疑心。

她立刻一鞠躬，借此表明对亚诺鲁德──也就是旅馆老板的敬意。

「非常抱歉，库比克先生。您身为老板，亲自来视察工作人员休息室吗？」

「你别那么拘谨，放轻松点。说我来视察太夸张了啦，单纯是我从以前就是个大路痴，找不到经理室在哪里而已……我要找艾丝黛拉谈点事。」

「要找艾丝黛拉啊。我来替您带路吧？」

「喔喔，太好了，能麻烦你吗？」

薇薇提议帮忙带路后，亚诺鲁德露出十分亲和的表情眨了眼。

他自然而然就会表现出讨喜的动作和态度，以他那种美型的外表做出这些动作，大部分的女性应该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幸好，对薇薇来说，互动对象的外表只是用来识别个体的要件之一。人类与AI之间不可能萌生异性的情愫。

「你在这边的工作感觉如何啊？你是，呃……」

「我的个体名叫薇薇。关于在这边工作的感觉，由于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收集的资料还不足以回答您的问题。」

「说的也是，是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你就把这个问题忘了吧，薇薇。」

薇薇为了带路而走在通道上，但亚诺鲁德并非跟在后头，而是控制着他那双长腿的步伐，与薇薇比肩前行。

可能是亚诺鲁德习惯这么做吧，薇薇透过人工皮肤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集中在自己的侧脸。她是很在意，可也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即使在新乐园，也有很多游客是出于对薇薇的外观感到好奇、有兴趣才造访乐园。但是，她感受得出亚诺鲁德的目光和这种感兴趣的眼神，有着些许不同。

「那个……」

「──哎呀，抱歉，我太失礼了。你心里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AI没有心里感到不舒服的这种感觉。不过我想请问老板，我是否有什么地方让您感到不愉快？」

薇薇透过言外之意，询问亚诺鲁德凝视她的真正用意，亚诺鲁德听懂后，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稍微……没错，只是稍微看到有些入迷而已。」

「谢谢您的称赞。我的外表受到称赞是非常具有参考意义的资料，我会传送给本公司的客户支援单位。」

「哎呀，这件事没那么夸张啦。当然，你的外表很可爱是事实，不过让我看到入迷的是你的眼睛喔。慢着，你别用眼球摄影机那种没情调的名称来称呼眼睛喔？」

可能是交谈到一半时，薇薇的表情已表露出情绪反应，所以亚诺鲁德苦笑着解释自己的发言。

「我啊，非常喜欢AI们的眼睛。大多数的AI，不都是把自己的使命当作最重要的事吗？因此，眼睛就会展露出他们在这方面的意志。不仅是AI，我也很喜欢追求梦想的人的眼睛。」

「喔，原来如此……您真是口若悬河耶。」

「你是不是想说我好像早就准备好借口了？你好严厉喔，薇薇。」

亚诺鲁德做出夸张的反应，同时用自己的手抵住额头。接着，他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说：

「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哥哥……亚修。亲戚们都在嘲笑哥哥想在宇宙经营旅馆的梦想，但我只是非常佩服他而已。」

「────」

「如今我代替过世的哥哥，走在他的梦想应该已经实现的地方。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毕竟我本来应该没有这样的权利才对。」

他这番话听起来并非自谦，而近似自嘲，听起来就只是让人觉得他非常自责。

「但是我听说，前任老板过世后，是靠继承事业的继任老板的手腕，才重振『破晓旅馆』经营的状况。明明是这样……」

「──那是把我夸得太过了。多亏有一群人代替过世的哥哥努力打拼，旅馆事业才能步上轨道。我什么事都没做。」

亚诺鲁德耸耸肩，否认了薇薇的说法。

「……不过，包含经营团队在内，谁都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就是了。」

亚诺鲁德刚好在话题能告一段落的时间点上，有气无力地说出了这段话。

薇薇停下脚步，亚诺鲁德则看向正面。眼前的房间挂有写着「经理室」的名牌。薇薇结束带路的任务了。

「谢谢你带我过来，也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薇薇。」

「您客气了，能与您聊天是我的荣幸。祝福老板您也能有段美好的假期。」

「嗯，我会好好享受这间哥哥梦想中的旅馆。」

最后，感觉已恢复正常的亚诺鲁德眨了眼睛后，薇薇便和他道别。

薇薇背对经理室迈出步伐，这次她真的要返回工作岗位了。

不过，薇薇在步行中，正子脑产生了复杂的疑问。

「……亚诺鲁德真的和他哥哥的意外身亡有关吗？」

5

「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吗？薇薇，你在怀疑什么吗？」

薇薇趁空档时间来找露克莱尔，她比想像中还要热衷于薇薇的疑问。

露克莱尔担任的是房务清洁人员，主要工作是利用客人外出的期间前往打扫房间、整理床铺，还有补充卫浴盥洗用品。

然而，这里是宇宙旅馆「旭日」，和地球上的旅馆不同，客人把行李放到房里后，无法离开旅馆去外头观光。

旅馆内当然设有餐厅或能够泡澡的大浴场，娱乐设施部分也设有视听室、音乐厅和最先进的设备一应俱全的游戏室。但是，这些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宇宙旅馆才会有的设施，在地球上应该能轻易找到可替代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间宇宙旅馆最大的独家卖点，应该就是人称瞭望台的展演室了。此处能全方位将宇宙空间尽收眼底。

不过，展演室采预约制，无法一次容纳所有想要入内参观的人。

此外，这间展演室也是家庭客的热门设施；这天获邀招待来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是冲着开幕首日的新鲜感前来入住体验，所以更显展演室的重要地位。

「而且而且，今天不是开幕第一天？由于没有退房的客人，所以也没有能打扫的房间……也就是说，今天的我就是个摆饰品啊～」

露克莱尔开始抽泣假哭，本就忙昏头的薇薇搂住扑到怀中的她，同时用手指轻划她的背。

「哎唷！等等，薇薇，你别这样啦。」

「抱歉，我刚好忙到一个段落，所以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可能因为薇薇是行李员，同时在AI工作人员中也格外令人放心，所以意外有很多客人指名要她帮忙带路。她当然觉得这很光荣，但她还得从事隐藏在旅馆业务下的副业──「拯救人类」，因此是忙翻天了。

她希望闲闲无事的露克莱尔，也能为阻止人类灭亡贡献一点心力。

「然后呢？你是要问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哎呀，这样讲好容易搞混喔。是亚修先生和他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不过，你想知道什么？」

「露克莱尔，你了解他们两兄弟的感情如何吗？」

「他们的兄弟感情啊……话说回来，我没看过他们俩一起出现过耶。亚诺鲁德先生在亚修先生过世之前，没来过旅馆。」

「是喔？可是……」

露克莱尔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薇薇反而陷入沉思。

亚修·库比克是在实现梦想的地方，选择了经营宇宙旅馆。如果他们兄弟的感情够好，照理来说，他应该会招待弟弟前来自己的旅馆吧。

虽说旅馆后来经营陷入困境，但亚修·库比克总共担任了三年的老板。如果在开幕第一年有招待弟弟去，也是很正常的。

「总而言之，亚诺鲁德先生在当上老板后，这是第二次来旅馆……上一次是去破晓，这次则是来旭日。反正他就是很少过来。」

「他是老板，却又鲜少来自己经营的旅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罪恶感吧。」

露克莱尔像在开玩笑般这么说后，薇薇瞪大了双眼。

「咦？薇薇，你不是也那么觉得，所以才会来问我这些事的吗？」

「你把话讲得那么直接，我想已经触犯AI拥有者的伦理规范了。」

「这样不算直接谈论啦。像我们这种喜欢聊八卦的AI机型，都会用这种方式规避伦理规范喔。薇薇，你功课做得不够多唷。」

薇薇对这些自己无从得知的事感到惊讶，总觉得被露克莱尔说成了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这种时候的伦理规范是指，对经转让获得AI拥有权的老板亚诺鲁德做出不敬的行为。也就是说，等同禁止对AI拥有者进行不当发言。

露克莱尔刚才那番话的言下之意，明显听得出她知道有谣言指出亚修·库比克的死，可能和亚诺鲁德有关。

薇薇是觉得，根据那种谣言说出来的话，已经抵触伦理规范了。

而且──

「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薇薇不发一语。露克莱尔面对她的目光，垂下眉毛感到困惑。

露克莱尔的态度也有些不对劲。主要是今早谈论到亚修·库比克的自杀说，和刚刚谈论到亚诺鲁德的嫌疑犯说时，她做出不同的反应。

露克莱尔对亚修自杀身亡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若以担任旅馆老板的在任时间来论，目前亚诺鲁德明明应该已经比亚修还长了。

「──没有，没事。我学到了很多。」

「是喔？如果是这样就好……啊，柜台来联络了。他们说高级房的客人指定你过去。这组客人好像迷上你了耶。」

「高级房的客人啊。我这就去处理。」

薇薇拉匀制服的皱褶，结束短暂的休息站起身。露克莱尔绕到她身后，替她打理背面的服装仪容，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你工作加油。工作是AI工作人员的喜悦。而我则是AI幸福遭到剥夺的悲惨灰姑娘……」

「在我从舞会回来之前，你要把屋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行。」

「姊姊大人您好可怕！……以启动年数来说，你应该只是我妹，没想到气场这么强大。」

她们俩互相调侃了一下，薇薇在启动年数的说法出现破绽之前，赶紧速速离开。

指定薇薇前去的高级房客人是三个人的家庭客，是名十五、六岁的女孩，和很有气质的双亲组成的温馨组合。根据获邀的客人名单，他们好像就是配合旭日旅馆开幕所举办之活动的中奖者。

据参考资料指出，一般认为，这个年纪的少女会和双亲一起出游的家庭是少数派，但从他们全家一起入住旅馆来看，应该是个和乐融融的家庭。

不过，感情和睦的双亲的注意力，如今已转移到宇宙旅馆丰富的设施上；女儿则是好像迷上了薇薇，目光聚焦她身上的次数多得非比寻常。

可能是因为薇薇的外观年纪和她差不多，所以对渴望有个聊天对象的她来说，是个再适合也不过的人选。可惜的是薇薇十分忙碌，无法提供行李员以外的服务。

『她如果想要有个说话对象，要不要把刚才那个负责房务清洁的AI介绍给她？虽然那位的外观年龄比较年长，但对AI工作人员来说，这种外表的事情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如果去问露克莱尔，感觉她会开心答应这件事，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刚才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当然有，即使你在工作中，我的眼睛和耳朵也从未远离过你喔。我只是有所节制没有出声评论，但你们在对话时，我都有专心在听──薇薇，目前你的想法中，是不是觉得亚诺鲁德·库比克非常可疑？』

『我也不清楚。』

薇薇在处理行李员的工作之余，思考着松本的提问。

目前她的工作十分顺利，仍旧在替家庭客导览设施。不过她很希望能获准依照问题的优先顺序，整理手上的任务，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做事态度就是了。

『虽然和本人直接说过话，但还是想不出答案。』

经过先前的简短对话，无论是好是坏，薇薇都改变了对亚诺鲁德的印象。

为了钱财而谋杀兄长的人物──尽管薇薇并未对他萌生这种印象，但他在态度上对他的哥哥抱有某种程度的不满，也是事实。

从前和亚修共事的露克莱尔断言亚修不会自杀一事，也加深了薇薇的怀疑。可是──

『那么薇薇，就由我来否认你的假设，验证你的疑惑有误吧。』

松本这么宣示的下一秒，薇薇的意识场内收到了好几份资料。

那些内含大量数字的纪录，是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还有他就任宇宙旅馆老板后的活动纪录。

『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不过，照里面的资料看来……』

『嗯，一切就如你所见。』

薇薇确认上头记载的数字后，意识场中产生惊讶之情。松本露出彷佛在说真痛快的模样，接受薇薇的反应后继续往下说。

『亚诺鲁德把宇宙旅馆的大半盈利都捐了出去，拿去当宇宙开发事业的辅助款，或是灾难的救助金。』

『────』

『他手头上只留有最低限度的资产。他在就任旅馆老板后，于董事会大展身手，让旅馆脱离经营困境是事实没错……但没把利益放进自己的口袋。而且，六年前破晓旅馆开幕时，他之所以没受邀前去入住哥哥的旅馆，并不是因为兄弟不和，而是健康出了问题，当时他好像因病住院。』

薇薇在听取松本的说明之余，详细查看了活动纪录。

只要查看帐户的支出存入金额，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就一目了然。基本上，他的资产都是以各式捐款的名目支出，也看不出有洗钱的迹象。此外也有好几份资料显示，获得捐款的也都是体制非常健全的组织团体，资料中没有半点欺瞒。

至少这些资料能够彻底推翻亚诺鲁德是为了夺取财产而杀害兄长，取而代之成为旅馆老板的说法。看样子，他就只是诚心诚意继承哥哥的事业而已。

『照这些资料来看，指称亚诺鲁德是为了扩展旅馆事业而牺牲兄长，进而成为旅馆大王的说法……』

『不得不说是不攻自破了吧。话虽如此，亚诺鲁德的行动还是有几个可疑的地方也是事实。他身为经营者，明明留下了大展身手、非一般人能及的辉煌纪录，但一查看他从三年前起的电子书购读清单就会发现……』

松本在说话的同时，显示出了亚诺鲁德最近数年的电子书购读清单。

清单中列出的书名虽然都是经营理论或与旅馆事业相关，但每一本的内容都只是基础知识，实在太不像是别称「旅馆大王」的人会有的藏书。

这种状况简直就和临阵磨枪的填鸭如出一辙。

『假设亚诺鲁德是杀害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情况大概就是以下这样吧。他杀死自己的哥哥后，急忙学习旅馆事业的相关知识，然后非常碰巧，他恰好是这个领域的天才，所以顺利让旅馆生意起死回生……他可能执行了这种充满谎言的计画。』

『可是这种计画……』

『太难成功了。对，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还有另一种假设……纪录没有半点虚假，亚诺鲁德事实上真的是体认到自己身为经营者的不足之处，所以用功学习。也就是说，他在董事会的那些发言并非出自他本身的能力，而是把不知何来的意见当作自己的主张发表──这样的他就只是个背负旅馆大王盛名的演员。』

『演员……』

薇薇听闻松本巧妙的措辞后，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

用演员这个词，实在太贴切了。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亚诺鲁德其实毫无担任经营者的才华，只是个对某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实际上，松本在做出追踪调查以前，应该也无法得知亚诺鲁德的背景。

但是，这么一来，亚诺鲁德的角色就是──

「──啊。」

薇薇思考至此，意识场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由她带领，前往目的地途中的少女纳闷地歪过头。薇薇仿造出笑容，避免被少女察觉异状，接着继续思考。

亚诺鲁德作为某人的傀儡，让旅馆事业起死回生的事实，竟然是遭隐藏的资讯。

在大众眼里，亚诺鲁德就是继承亡兄遗志，让宇宙旅馆经营上轨道这件美谈的主角。对能够洞悉真相的人来说，亚诺鲁德是站在谋杀胞兄、夺走机会的篡夺者立场，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包含恶意的这种见解。

而且不只是人类，对AI而言也一样。

『──艾丝黛拉。』

『薇薇？怎么了？』

『松本，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

薇薇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具体证明自己想到的假设。

没有实体的方块状松本，关闭一半他的眼球摄影机防护壳，薇薇总觉得他是半睁眼盯着她看。

6

──为什么会发生「落日事件」？

这是薇薇听完此次计画的执行概要后，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这起人为的──不对，应该称为机器人为的事件，据说罪魁祸首是宇宙旅馆「旭日」的经理，可全权掌握太空站的统领AI艾丝黛拉，但造成这件憾事的原因却一直石沉大海。

实际上，松本也对事件概要本身没有兴趣，只是不断重复强调，要她努力避免最后的结果成真。但是，薇薇自从得知历史修正力的存在后便强烈怀疑，光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真的就能避免日后的悲剧发生吗？

以松本的想法来看，在他的认知中，或许是把这次事件当作辨明历史修正力的试金石。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攸关数万人生死，在薇薇看来，若是单纯区分为测试用事件实在太不合理。

──不是之前才为了不改变历史，对即将坠毁的客机见死不见？

薇薇心知肚明自己的意识场产生了行动与思考的矛盾，但她刻意无视这个程式错误。

取而代之不断思考的是，自己在这个奇点上的定位。

「……艾丝黛拉是『落日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一点若是不争的事实，那她应该有犯案动机。」

如果是这个动机致使艾丝黛拉犯下原本不可能犯下的恶行，就必须铲除这个东西，不然应该无法真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

『松本，有关「落日事件」的罹难者……』

『规模高达数万人，你想知道详细的数字吗？但是，我也没有模糊正确的数字恶意呼咙你。事实上，后来也没掌握正确的罹难人数喔。毕竟就算是这个时代，也不是所有出生的人都会向国家登录身分。因此，扣掉这类人的话……』

『不是，我不是要问这个。』

薇薇打断松本复杂化问题的回应，继续刚才问到一半的问题。她真正想问的并非是遭事件波及的受害者人数。

『我是想问，这起事件的罹难者中，有没有旭日的相关人士？』

『────』

面对薇薇的提问，松本罕见地散发出语塞的感觉。

薇薇认为他的这种沉默并非回答不出问题，而是在犹豫要如何回答。结果，他最后的回应是──

『──亚诺鲁德·库比克也被卷入这起事件，罹难身亡了。』

松本犹豫后传来的讯息内容十分简洁。

他也理解这些内容就是薇薇想问的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艾丝黛拉引发的「落日事件」罹难者，并非只有地球上坠毁现场的那数万人。目前入住旭日旅馆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也是那起事件中的罹难者。

『其他旅馆的相关人士呢？』

『入住旅客和工作人员在太空站坠毁前，都搭上救生艇逃出去了。听说引发这起恐怖攻击行动的艾丝黛拉，好像还算有点良知，有进行人命优先的逃难引导……』

『所以亚诺鲁德·库比克是留在旅馆内？』

『不知道是自发性留下，还是被艾丝黛拉抓住而不得不留下。然而她的正子脑已经烧毁，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闭起了边缘缀满长睫毛的眼睑。

她思考的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在未来一般认为这起事件是AI进行的恐怖攻击，但只要深入了解，就能逐渐看见整起事件的另一个面向。

假设「落日事件」的原始目的并非是要让太空站坠毁，造成大量死伤，而是为了其他目的采取的行动，那么整起事件会不会出现不同的诠释？例如，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是杀害现任老板亚诺鲁德·库比克，并掩盖此事，整起事件的看法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造成数万人罹难，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人的死。』

或是说，只是为了让亚诺鲁德·库比克看起来单纯死于坠毁事故。

这个假设根据的是客人和工作人员后来搭乘救生艇逃离。如果凶手真的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杀了一个人，而要数万人跟着陪葬，根本没理由让人先逃离太空站。

也就是说，凶手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亚诺鲁德一个人，最后之所以会形成数万人罹难的事故，应该是因为过程中遭遇某些问题。

然后，引发此事的是艾丝黛拉，至于她的动机──

『──若是假设艾丝黛拉其实在怀疑亚诺鲁德·库比克就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你觉得可不可能是这样？』

『──那种可能性……』

松本的回答方式暗示了薇薇的假设不无可能。

薇薇也再次认为，这种假设最合理，也最有可能会是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动机。如果是这样，也能解释艾丝黛拉在迎接亚诺鲁德抵达旅馆时，她的侧脸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复杂的情绪反应。

最重要的是──

『就算旭日坠落到地球上，破晓……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城堡还是会留在世上。即使在她报仇雪恨后，依旧屹立不摇。』

『你的意思是，扭曲的侍奉精神，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契机吗？』

然而薇薇也无法评断这个假设是否合理。

以薇薇的立场来说，她是新乐园的「用品」，工作也不是要侍奉位居老板地位的人类。讲明了，薇薇的老板其实是前去新乐园游玩的游客和观众，如果以更大的分类来说，人类才是她的侍奉对象。

薇薇认为对所有人都该一视同仁，尤其是在执行奇点计画的现在，她的意识场更是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对艾丝黛拉这种选择一个人作为老板，将对方设定为特定侍奉对象的AI而言，可能就会得出不同于薇薇的结论。

「如果是这样……我得赶快联络艾丝黛拉！」

薇薇判断这是危险的征兆，立刻呼叫了艾丝黛拉。但艾丝黛拉未对她的通讯做出任何回应。

由于艾丝黛拉兼任经理与礼宾服务员，因此绝不可能不回应工作人员的呼叫。

『露克莱尔，你知道艾丝黛拉现在在哪里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咦？薇薇？你是问艾丝黛拉在哪里吗？她应该在经理室吧？』

薇薇接着联络的是目前正在清扫旅馆内视听室的露克莱尔。

她对薇薇的问题感到疑惑，回覆了理所当然的答案。

『她不在经理室。』

但已经打开经理室的门，确认艾丝黛拉目前不在房内的薇薇这么回话。

在稍早之前，带领亚诺鲁德前来这个房间的正是她自己。幸好，房内没有争吵打斗的迹象，也并未发现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亚诺鲁德倒卧其中。

然而，薇薇依旧没有找到他们，因此还无法松懈警戒。

『啊！话说回来，展演室的开放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是去那里了吧？毕竟现在差不多是该准备打开瞭望台的时候了……』

『──唔！谢谢你，露克莱尔。』

『啊，等等，薇薇！？』

薇薇强制切断与露克莱尔的通讯，急忙前往瞭望台。

途中，正当薇薇与其他工作人员或客人擦身而过时，胸前的胸针传出了声音。

「薇薇，宾果！旅馆内的监视画面显示，十五分钟前，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都前往了瞭望台。」

「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可惜的是，展演室内并未装设监视摄影机。不过前方通道的摄影机没有拍到他们俩出现，所以他们应该还在展演室内。」

薇薇心想知道这些资讯就非常足够了，她接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冲过通道。

已能看见位在旅馆最里侧的景观室入口，薇薇一鼓作气冲向门前。

接着──

「──薇薇，艾丝黛拉如果正要下手行凶……」

薇薇要开门入内前一刻，松本像是要再次提醒她般做出呼吁。

松本是在进行确认──确认薇薇应该要使用能让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彻底格式化的程式码，借此阻止她的行动。

「────」

薇薇也没提出反驳。

纵使艾丝黛拉的行动情有可原，纵使她的动机再有人情味，她终究是AI。AI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动机。

更何况绝不能因此导致数万人罹难的未来成真。

因此，薇薇抱着深切的觉悟，穿过通往瞭望台的门，进到了展演室内。

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是──

「──艾丝黛拉，一切多亏有你。真是太感谢你了。」

眼眶泛泪的亚诺鲁德在景观室正中央拥抱着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也抱着他。

7

看到眼前出现与想像天差地别的画面，人类会停止思考。

AI也和人类一样，眼前出现的画面若是和自己的假设差距太大，就会产生程式错误，导致意识场的思考演算法出现错乱。

也就是说，在薇薇眼里，瞭望台现在的画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薇薇？」

薇薇愣在原地，回头察看的艾丝黛拉则是瞪大双眼。

自然而然大吃一惊的她，现在仍在亚诺鲁德的怀中；相同地，注意到薇薇闯入室内的亚诺鲁德，也露出惊讶的眼神。

「怎么了吗？这个时段你负责的场所应该不是这里才对……」

「那个，我不是走错地方……是因为我没办法联络到你。」

「──唔！抱歉。我稍微切断了通讯一下，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面对口齿不清的薇薇，艾丝黛拉瞬间切换了表情。她立刻脱离亚诺鲁德的怀中，面带身为旅馆经理的表情走向薇薇。

薇薇向她伸出双手，摇着头说：

「不是那样，没有发生问题，我只是因为找不到你在哪里而已。」

「所以你为了找我，才会来瞭望台？……这样啊，没发生问题真的是太好了。然后真的很抱歉，我事先没有任何交代就断了通讯。但只有这段时间，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迎接……」

艾丝黛拉没有责备薇薇的行动，反而是为了无法联络上自己而道歉。然而薇薇听完她道歉后的说明，不禁在心中撇过头感到不解。

她想和亚诺鲁德在瞭望台共度现在的时光，这件事意味着──

「所以说，薇薇，就只有现在，能不能请你离开这里一下……」

「等等，艾丝黛拉，她不用离开也没关系吧。毕竟薇薇也是这间『旭日旅馆』的AI工作人员啊？所以也有一起庆祝的资格才是。」

「既然亚诺鲁德先生您都这么说了……」

艾丝黛拉婉转地想要支开薇薇，但阻止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薇薇本以为这一人一机之间存在可能产生危险的问题，但她完全无法理解艾丝黛拉刚才为什么要求她离开。

不过，她很感谢亚诺鲁德提议让她留下，毕竟她无法放任他们俩独处。

「两位在这里做什么？瞭望台应该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开放……」

「我们就是在等展演室开放喔。话虽如此，我动用老板权限，可以比其他客人还要早一点进去就是了。」

亚诺鲁德竖起手指抵住嘴唇，十分自然地眨了眼。

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被人撞见尴尬场景后的心虚，艾丝黛拉则在他身旁静静目睹一切，她的态度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艾丝黛拉的态度反而隐约显露出对亚诺鲁德的亲昵感。

「『旭日』开幕第一天，首次开放的景观室……唯有这一刻，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见证──这一切都是为了前任老板亚修先生。」

「艾丝黛拉，别用前任这种字眼，你现在的老板依旧还是我哥，请你千万不要改变这件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旅馆，我都当个装饰品就好。」

「亚诺鲁德先生，您真的是无欲无求。」

亚诺鲁德露出不带任何厌恶感的笑容，艾丝黛拉也扬起嘴角微微苦笑。

虽然观察时间很短，但薇薇从他们的互动中确认到一件事──眼前的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维系着薇薇无法介入的深厚信赖关系。

在那样的关系上，并没有薇薇想像中会逼迫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契机。而且刚刚亚诺鲁德提到一件令薇薇十分在意的事。

「您方才说您就算当个装饰用的旅馆老板也没关系，那是什么意思？」

「哦，那件事吗。意思很简单啊，就是我继承我哥的旅馆后所运用的那些经营策略，全都只是遵照艾丝黛拉的指示去做而已……话说这件事可以说出来吗？」

「就算不能说，您也都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吗？」

「啊，真的，实在是非常抱歉。」

亚诺鲁德露出温和的笑容，薇薇听到他的回答后，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从艾丝黛拉没有出言澄清此事，和至今找到的证据来看，都能证明亚诺鲁德所言不假──亚诺鲁德是在继承旅馆后才开始学习经营相关知识，他的背后果然有经营参谋。

「不过，艾丝黛拉，协助亚诺鲁德先生的是你……？那样已经逾越AI工作人员负责的职务范围了吧。」

「这个嘛……如果翻查AI的伦理规范，确实会被视为逾越职责的行为……但是，亚诺鲁德先生有正式授予我这间旅馆的老板权限，因此我能那么做。」

「然后，把旅馆交给艾丝黛拉打理这件事，是我哥哥生前的愿望。」

看来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两人同心协力，把这间宇宙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但是，为何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要继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设法重振宇宙旅馆事业？一切的理由在于──

「──我哥不是死于意外事故，他是自杀的。」

8

──我对亚修·库比克最初的印象是，他这个大人，就像个爱做梦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宇宙旅馆『破晓』的副理身分与您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艾丝黛拉回握了对方面带微笑伸出的手，接着浅浅一笑，讲述了中规中矩的抱负。

再来就是必须让租赁者满意我的表现，愿意让我侍奉他，不然我也无路可退了──如今这样的迫切感控制了艾丝黛拉的正子脑。

OGC身为AI开发企业，以布局全球为傲。艾丝黛拉就是这间企业AI部门的主力商品「歌姬」系列中的一具AI。

但指定的复杂设计原则成了问题，导致研发进度延宕，结果不得不以和最初方针大相迳庭的形式开始运用艾丝黛拉。后来，艾丝黛拉依运用目的安装相关程式，在OGC出资的宇宙开发事业领域展开活动。

她最后被出租至该事业的其中一环──使用太空站经营的旅馆事业。

结果运用艾丝黛拉的地方完全无法发挥她原本受期待的性能，她原先非常害怕自己的工作遭到剥夺。因此，在面对暂时成为她老板的亚修时，她也下定决心，要努力奋斗，工作时绝不惹老板不高兴，必须成为他的助力。

然而艾丝黛拉这般紧绷的决心没有维持太久。因为──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亚修和她握手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指着她的喉咙这么说。艾丝黛拉听完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后瞪大了眼睛，接着再形塑出微笑的模样回话。

「谢谢您的称赞。其实，我也会唱歌喔。」

「哦，你还会唱歌啊。那么之后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来唱一下。」

「有机会的话，一定。」

这个大人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如今这样的印象已经替换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具备企图心的新印象了。亚修不知是否晓得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变化，总之他把关系企业派来的艾丝黛拉拔擢高升至副理的职位，展开在「破晓」工作的日子。

──老实说，艾丝黛拉对自己被任命为副理这个重要职务，也感到惊讶不已。

毕竟，纵使AI的能力再优秀，也不可能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利。AI顶多只会站在侍奉人类的立场，为人类贡献能力，但无法要求太多回报。

近年随着AI产业扩大，还有各式AI机种的量产，因此也有人会为接触机会变多的AI发起类似人权运动的活动，这件事时有耳闻，但实在令人感到承担不起。

一般认为，大约在十年前立案通过的《AI命名法》，是AI人权保护运动的开端，不过艾丝黛拉觉得自己光是能获得「艾丝黛拉」这个名字就非常足够了。

荣耀寄宿在名字之中，原本无所贡献的身体也有工作可做。这就是艾丝黛拉每日的救赎。

「──经理！您有在好好听我讲话吗？」

「嗯！啊、噢，抱歉。没关系……算了，还是从头讲给我听吧。」

「真是的……」

在不断过去的匆忙日子中，艾丝黛拉和亚修的关系也日益密切。

这一点也如实地反映在艾丝黛拉对待他的方式，还有对他的印象变化上。起初，艾丝黛拉虽然评价他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但她错了。

亚修确实整天都在做梦，可是他也拥有脚踏实地、认清现实的判断眼光。不过，在这种前提下，如果梦想和现实摆在眼前，他这种人就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梦想。

「所以说，这样太不切实际了。如果是这种提案，还请您多慎重检阅几遍。」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对了！艾丝黛拉，你有没有备案？如果是你的意见，应该很值得参考。」

「……那个，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AI工作人员，而且还是关系企业派来的。您虽然已让我就任副理这个过高的职位，但高层们如果听到是我的意见，应该不会给您好脸色看的。」

「你讲的我明白。总之我会把你的意见当成我的意见，坦荡荡地去讲给那些高层听，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啊，我不是想抢你的功劳才这么做的喔？嗯。」

亚修要艾丝黛拉提意见，但她展现出不情愿的态度。为了说服她，亚修大言不惭地说了一番可耻的建议，最后还铁青着脸急忙辩解，总之他的脸非常忙碌。

事实上，艾丝黛拉不觉得他是要抢她的功劳才这么做，正因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苦笑回应。

「老板，既然您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建议的地方。」

「太好了，谢谢你！真不愧是副理！实在是太可靠了！」

艾丝黛拉后来非常后悔此时竟然随口答应了这件事。

因为自此之后，她不管身为副理，还是身为台面下的经理，每天的日子都变得慌张匆忙。

尽管这个旅馆事业一直都没拿出像样的业绩，但OGC岂止没有因此撤资，也未回收艾丝黛拉，甚至还送来新的接待用AI作为支援的工作人员。

也是因为这个机缘，所以才会认识后来一起工作超过五年的露克莱尔。

在身为开心果的她加入后，职场的氛围也越变越热闹。不过相反地，旅馆事业的业绩依旧没有起色，烦躁不安的时间也变多了。

「宇宙旅馆──我是觉得很多人看到这四个字，应该就会很感动说。」

亚修交叉双臂，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嘟囔。

他在工作人员面前都表现得很坚强，绝对不会抱怨发牢骚，但结束一天工作后，来到艾丝黛拉的房间找她时，很多时候都会聊这种泄气话。

艾丝黛拉实在无法判断他这样的行为应该称作是信任，还是撒娇。

「……老板，您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某天，艾丝黛拉可能是想转移亚修的注意力，所以突然开了这样的话题。

「目标？」听到这个问题的亚修，先是歪过头，接着用力握拳举向天花板。

「当然有啊，就是要把这间宇宙旅馆打造成世界第一……不对，我们都已经飞到宇宙来了，格局要更大一点才对。我要把这里打造成宇宙第一的旅馆！」

「原来如此。目前已经先获得宇宙唯一的称号了。」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有各种宇宙旅馆出来跟我们竞争……啊，我还有一个目标，但这是我的私事就是了。」

亚修用手指搔着脸颊，眼睛看往窗户的方向。

窗户上有的是一片漆黑，一大片漆黑的宇宙空间。但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远方可看见的繁星，应该比在地球上仰望的还要鲜明，感觉起来距离应该更近。

亚修看着浩瀚的宇宙风景嘀咕。

「我想带我弟来宇宙。他从以前身体就不好，不太能外出，但只有那家伙没有嘲笑我的梦想。所以我和他约定好，有一天要一起来宇宙。」

「……您是说您的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您不招待他来旅馆住吗？」

「我刚才说了吧？他身体不好，如今也在住院。等他出院，身体状况稳定后，我想叫他过来。因此，希望旅馆至少要……」

「────」

艾丝黛拉能够想像亚修没说完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旅馆经营状况不佳。即使是平时总在追求理想的亚修，在奔跑时双脚如果开始碰不到地面，自然也会看清现实──他刚才想说的应该是「旅馆至少要撑到我弟来的时候」。

「您要不要干脆试试用您为了弟弟而开始打造旅馆的美谈当作卖点？」

「这很有趣，以前的漫画好像有类似的情节，不过用来创造话题确实是……创造话题？」

「──？」

谈笑中，亚修突然板起脸陷入沉默。

艾丝黛拉对他的态度感到纳闷，但在她开口继续说话前──

「就是这个，艾丝黛拉！就是这个啊！你太赞了！我爱你！」

「咦、咦、咦咦！？」

高大身躯跳过桌面，从正面紧紧搂住愣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让她吓了一大跳。面对他一连串的行动，艾丝黛拉差点就马上启动制伏暴徒用的程式──

不过她注意到亚修在极近距离露出的笑脸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因而停下了动作。

「──啊。」

「嗯嗯，就是这个！可恶，我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我是白痴吗……不对，我确实是个大白痴！但是，也就白痴到今天而已！」

「老、老板！」

「接下来会很忙喔，艾丝黛拉！这次绝对没问题！生意绝对会变好！」

艾丝黛拉完全跟不上亚修的想法，亚修则是把她晾在一旁，加快思考的速度。

结果，艾丝黛拉过度在意亚修对她露出的笑容，还有那过度得意的态度，也开始觉得追问细节好像显得自己很愚蠢，所以她缓唇一笑。

「老板，您是又想到什么奇怪的方法了吗？」

「可以那么说。而且事成后，你会变得忙翻天。你就好好看着吧。」

一人与一机比邻站立，高个子亚修足足高了一个头。

艾丝黛拉虽是采用高挑身形的女性机型，但和亚修站在一起时，她的头只高过亚修的肩膀一些──因此艾丝黛拉自然而然地就把头靠在身旁的他肩上。

「身为副理，旅馆若是门可罗雀我会很困扰，而且露克莱尔也闲到跑来跟我抱怨太无聊，所以您如果有什么办法，请快点执行。」

「嗯，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宇宙无敌大放心地交给我去办吧！」

亚修面露笑容，用偌大的手掌轻抚了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的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闭起双眼，像在呢喃般说。

「老板，您的双关语实在说得不是很好呢。」

一人与一机以这句话结束交谈，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然后，就这样了。

没有然后了。

──回到地球的亚修遭遇事故身亡。

──在这之后，短短六天，噩耗就传回了旅馆。

9

「我有收到调查单位的联络，他们说应该是意外。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因为意外发生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先生那边去了。」

艾丝黛拉继续谈论亚修·库比克是自杀身亡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同时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像是觉得冷般降低了说话音量。

「我当时真的被媒体吓到，因为我才刚收到哥哥的噩耗，他们就立刻出现了。在那种我光是哥哥的事就大受打击的时候，他们还那么大阵仗，我真的很想好好称赞一下当时没有破口大骂的自己。」

「我能体会您的感受。」

「……谢谢。」

薇薇知道这句话无法抚平任何伤痛，但还是对露出苦笑的亚诺鲁德这么说。结果亚诺鲁德听到后的回应，也只是在讲客套话。

而且薇薇聚焦的果然还是意外事故的后续。亚修身亡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的所在之处，这就代表──

「──艾丝黛拉，你认为亚修·库比克先生是为了创造话题才自杀的？」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实际上，宇宙旅馆的关注度，也因为新闻媒体争相报导的关系，一口气大幅上升。而且亚修先生在意外发生前，好像找过他认识的记者谈事情，说会准备能让人震惊的新闻。」

让人震惊的新闻会是怀抱宇宙梦想的逐梦者遭遇莫大挫折吗？

难道把宇宙当作理想来谈论，是亚修·库比克这号人物的生存意义？──薇薇从直接未见过本人，所以无法准确判断。

「不过露克莱尔提过，前老板不像会自杀的人……」

「薇薇，她的意思是，亚修先生不会因为旅馆经营困难，而痛苦到选择自杀喔。老板不会因为事情不如意就选择死亡，这点我也知道。」

艾丝黛拉罕见地用急促的语速说话，借此立刻破除薇薇抱持的疑问。

看在人类眼里，这种逼迫她的情绪最接近所谓的「恐惧」──她应该是动脑思考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迫切地想理解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想理解他的真正用意。

她思考出的答案就是，亚修·库比克是为了成为扩大旅馆事业的基础才自杀的。

因此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合作，决定在亚修过世后继承他的遗志。

「最一开始，我收到艾丝黛拉的联络时，无论是AI主动联络，还是她的推论，都让我吓了一大跳。」

「就算我的联络很唐突，亚诺鲁德先生当时也很有耐性地和我打交道……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晓得为什么我那时候的行动没有触犯伦理规范。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然后，由亚诺鲁德先生继承旅馆事业，艾丝黛拉担任经理负责经营？」

「……是的，没错。现在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吧？看来我好像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艾丝黛拉像在开玩笑般吐出了舌头，她的态度隐约令人感到心痛。

她的行动已违反伦理规范，但这明显不是她期盼的结果。毕竟她真正的愿望是让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和旅馆事业顺利成功。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所以艾丝黛拉决定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因此，她以违反伦理规范的AI身分，带着正子脑会受洗净处分的觉悟──简单来说就是初期化记忆装置，接受忘却一切的处置方式，和亚诺鲁德通力合作。

「────」

薇薇听完他们俩的说明后，心中浮现她至今最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薇薇像现在这样潜入宇宙旅馆「旭日」的目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还有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采取的行动，这三件事完全无法兜在一起。

假设艾丝黛拉认为亚诺鲁德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她就有理由杀害亚诺鲁德，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

但是，既然现在已得知两人是携手拓展旅馆业务的合作关系，应该就能断言刚才的假设不成立。

最重要的是，薇薇始终觉得，他们明知她是局外人却还是告诉她的这些事情，实在不太对劲。

「……他们的说法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薇薇的正子脑无法想通一件事──亚修·库比克为了用自己的死创造话题，因此真的牺牲了自己，这种行动根本不符合人性。

「后来破晓的经营上了轨道，接著作为二号馆的旭日也像这样顺利开幕。所以今天……我才会拜托亚诺鲁德先生，让我代替老板完成没能完成的约定。」

「没能完成的约定……一起欣赏宇宙吗？」

「没错，欣赏宇宙……」

亚诺鲁德点了点头，他那高大身躯的背后是一整片制作成能瞭望宇宙空间的天文台式观景窗，薇薇在窗外看见有团必须调节镜头光量才看得见的光芒。

自偌大的蓝色行星另一头，缓缓展露风姿的那团光芒正是──

「我和我哥约定好要来看『旭日』──黎明，要来看他。」

亚诺鲁德用略带哭腔的沙哑声音轻声这么说。

在他的声音，还有眼前令人震撼的画面下，薇薇的思绪有一瞬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黎明的约定──霎时间，有个声音在薇薇脑里回荡。

──嗳，歌姬（Diva），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遇见自称是「黎明歌姬」的妹妹，到时候，你就跟她一起歌唱？

「──啊。」

如今脑内响起的声音，并非在这十五年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薇薇」的记忆。

那是用来取代薇薇，沉眠在作为持续于新乐园内表演的「歌姬（Diva）」、作为毫不知情的歌姬AI活动的她意识深处的纪录。

纪录中的男子参加了舞台活动结束后举办的粉丝见面会，他赞美了薇薇的歌声，然后兴奋地讲出刚才那番话。

──你的歌声非常美妙，但是我认识的她的歌声也是一绝喔。你们俩如果一起唱歌，肯定是梦幻共演。你不觉得这种桥段绝对能成为招牌演出节目吗？

男子实在太激动，薇薇已经无法理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了。由于他是握着薇薇的手非常激动地说话，因此园内工作人员急忙把他拉走。

但是，男子就算已被拉走，还是像个爱做梦的孩子般放声说话。

──我的真实身分是企业机密！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们之后再见，歌姬（Diva）！

这名神秘男子留下这番耐人寻味的话语和高亢的笑声后，就被工作人员撵了出去。

这个人戴着大帽子、墨镜及白色口罩，还身穿厚重大衣，一副就是要隐藏身分的诡异打扮。

结果在那之后，薇薇再也没碰过这名诡异男子，也没机会遇见他口中那位「黎明歌姬」。

不过，这段记忆确实是沉眠在歌姬（Diva）意识中的记忆──事情发生在三年前。

「终于完成约定了。都怪我实在太无能，才逼得老板做出那种痛苦的决定。虽然我这么做还是无法弥补这桩憾事，但……」

「──不是那样。」

「咦？」

艾丝黛拉垂下眉梢，露出悲痛的表情进行告解，薇薇却打断了她。

艾丝黛拉听到她的声音后，转过头察看发生什么事。结果，她看到薇薇的模样后，惊讶得瞪大双眼──因为薇薇的神情比她还要悲伤。

「薇薇，为什么你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是，不是的，艾丝黛拉。事情不是那样，事情不可能会变成那样，因为……」

薇薇原本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但是，她把自己纪录中那位三年前接触过的怪人，和亚修·库比克的外形资料加以比对──身高、体格、年龄全都和他回到地球上的时期一致。

其实他遭遇事故的地点，就在距离新乐园两个车站远的街上。

「不是的，艾丝黛拉。」

歌姬（Diva）看见了。薇薇也感同身受般，拥有那段记忆。

──就算戴着口罩，也无法完全遮蔽嘴巴大开的笑容。

──就算隔着墨镜，也还是能看见满溢希望的炯亮蓝眼。

──还有那颗连厚实大衣也包不住、充满兴奋与悸动的冒险心。

「────」

不是别人，薇薇自己就见过亚修·库比克。

她曾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直接捕捉到回到地球上，怀抱希望而眼神透亮的他。当时面带灿烂笑容，像在跳舞般兴奋说话的这名男子，根本不可能为了创造话题而自杀。

因为亚修·库比克当时殷切期待「黎明歌姬」的表现。

「抱歉，谈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害你跟着痛苦了。薇薇，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事情不是那样，根本不可能变成那样……」

艾丝黛拉走到薇薇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但是，薇薇在她怀中依旧拼命摇着头。事情根本不可能是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变成这样。肯定、绝对、一定有什么蹊跷。

艾丝黛拉有办法知道亚修·库比克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只是要有人告诉她一切──

「拜托……」

薇薇自知力有未逮，毕竟她只是一具无能到极点的AI。

不过，如果是那个为了拯救未来，但并非薇薇的存在。

如果是他，应该知道获得获得解答的方法──

『──告诉我该怎么做，松本！！』

『──啊啊，真是的。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才来找我，实在是有够倒楣的。』

薇薇的意识场响起一阵像在闹别扭、表达不满、觉得不爽的咕哝。

不过下一秒，大量资料传进了薇薇脑内。

「────」

档案不停传入后，在薇薇意识场内解压缩出众多资讯。

当薇薇察觉这些全是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后，产生惊讶的情绪，将意识转向资料连结的松本。

『松本，这是……』

『这就是所谓的都在同一艘船上，而且还是太空船，要帮忙就帮到底了。老实说，我根本完全没有义务得帮到这种地步……只是觉得帮忙帮一半，心情很郁闷而已。』

松本传来不知称不称得上是辩解的讯息，同时不断公开资料──亚修生前的足迹，还有补充的帐户纪录，这些内容如今遍布在薇薇的意识场中。

就和调查宇宙旅馆和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时一样，当时亚修的资产状况如今也一目了然，但就算讲得含蓄点，也不得不说那是看了会让人胆颤心惊的内容。

『根本是手头拮据到了极点。看样子，亚修·库比克真的没有担任经营者的才华。从刚才听到的种种讯息来研判，亚诺鲁德在这方面好像也是一个样。』

『……他果然来过新乐园，而且还有他到遭遇意外事故为止的……啊。』

大量汇入、令人眼花撩乱的情报夺走了薇薇的意识，正当她觉得这些资料中好像没有关键性的资讯时，突然发现一样东西，因而停下动作。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资料上，那是亚修生前购读的电子书清单。

「────」

亚诺鲁德应艾丝黛拉的要求，让她担任台面下的经理。他同样透过购读电子书来学习未知的领域──两兄弟的行为模式完全一样。

亚修的购读清单中，最新的几本都是以AI机型「歌姬」系列为主题的书籍，他之所以大量阅读这些书籍，肯定都是因为──

『薇薇，亚修·库比克遭遇意外事故时手边有台平板电脑，我已经成功复原毁损的资料了。这种事由我来做根本是轻而易举啦。』

得意洋洋这么说的松本，把复原后的资料传了过来。

薇薇接收资料，将有些地方已变为乱码的内容读了一遍后，闭起了双眼。

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松本，谢谢你。』

她向共同克服计画难关的搭档道谢，睁开了眼睛。

位在眼前的一机与一人，也就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根本不知她与松本进行了十几秒的交谈。

而薇薇有事必须告诉他与她。

「艾丝黛拉──那天，亚修·库比克在地球上做了一个梦。」

「薇薇？」

听闻薇薇突如其来的发言，艾丝黛拉露出不解的眼神歪过头。

薇薇走近这么反应的她，轻轻将手伸向她的脖子，然后直接将个头较高的她稍微拉近一些，再让彼此的额头互碰在一起。

这个动作是在进行资料连结的「业务通报」。

身为AI工作人员的薇薇，把资料传输给「旭日」旅馆的经理艾丝黛拉。

这是非通报不可的业务。

──亚修·库比克留下来的「黎明歌姬」计画。

「────」

身为「歌姬」系列之一的艾丝黛拉，搭乘的黎明之船「破晓」。

在这艘船上，美丽的副理AI将会献上歌声的飨宴──完全就是对梦想与浪漫抱有妄想的男性，才会想出这种难以实现、不切实际的计画。

正因如此──

「──这些是……」

艾丝黛拉瞪大眼睛，看着薇薇近在咫尺的脸孔。

她挪开额头，拉开至若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薇薇也正眼凝视她那眼球摄影机透出的疑惑。

能清楚感受到艾丝黛拉的思绪混乱，但同时也能在当中观察到她的理解。

「薇薇，你是在什么地方拿到这些……算了，现在这种事不重要了。那个人……」

艾丝黛拉心中那份与惆怅决意一起萌生的使命感，如今已经开始崩裂。

她只是不舍为了梦想牺牲性命的男子，所以才尽忠职守到今天。

结果真相颠覆了一切，她的世界骤然丕变。

──亚修·库比克没有自杀。

怀抱着梦想与浪漫的男子，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坚信着自己的理念。

艾丝黛拉其实白白背负了过去那种悲痛的决心。

「我手上也有他当时寄给认识的记者的电子邮件。内容讲的是同一个计画。」

「同一个计画……」

「他希望认识的记者……把他引以为傲的歌姬在黎明的太空船上高歌的事写成报导。」

虽然不清楚亚修布局布得多么广，不过松本在短时间内收集来的资料中，亚修只对认识的记者坦言过这项旅馆计画，看起来此事也是计画的一部分。

亚修死后，媒体记者之所以会跑去采访亚诺鲁德，说不定都是因为那位他认识的记者不想让他的死毫无意义，所以暗中推波助澜了一下。

大家都拼命想帮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

「……我们不想用偶发的意外事故解释我哥的死，看来这样的想法加速了我们的误判。」

亚诺鲁德悄声这么嘀咕。

有别于艾丝黛拉，薇薇无法向身为人类的他提供能够成为证据的资料。但光是从他口中听到的片段内容，就知道他已理解事情的真相。

想必他在知道自己误解兄长的遗志后，肯定也震惊不已──

「──艾丝黛拉，第一次收到你的联络时，我就感受到一件事。」

但是，亚诺鲁德面露轻柔微笑，向艾丝黛拉这么说。

遭传输进脑中的资讯洪流淹没，久久无法言语的艾丝黛拉转头看向他。接着，亚诺鲁德带着原本轻柔的笑容，笑着对艾丝黛拉说：

「你的声音实在好听──我哥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黎明歌姬」计画就是始于这个念头。

艾丝黛拉听完亚诺鲁德这番话，略感惊讶后，闭起了眼睛。

然后过了一阵子才睁开眼的她，开口回应。

「──老板第一次称赞我，就是称赞我的声音呢。」

对AI而言，说出这种话或许有失分寸。

但是薇薇有种真切的感受。

──眼前的艾丝黛拉感觉如释重负，她现在的微笑是至今看过的所有表情中，最美丽的情绪反应。

10

──这天的客人几乎全都聚集到了音乐厅。

宇宙旅馆「旭日」内设有各式娱乐设施，当中的音乐厅打造得富丽堂皇，看在身为「歌姬」的薇薇眼里，评价也非常高。

「旭日旅馆当初是以我哥遗留下的计画书为蓝图设计而成，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哥的心目中，这间旅馆应该也是艾丝黛拉的歌姬计画的一环吧。」

亚诺鲁德坐在厅内相关人士的座位上，小声向薇薇说明。

他之所以面带苦笑，全是因为亚修那种爱做梦的思考模式，竟然在破晓脱离经营困境之前，就已经在规划二号馆，甚至连计画书都制作完毕了。

薇薇也不禁觉得亚修的作法难以让人认同。

不过，正因为亚修那样敢做梦的个性，今天的企划──「黎明歌姬」也才真正得以实现，因此实在不能嘲笑别人的梦想。

「──看来要开始了。」

亚诺鲁德笑着对隔壁的薇薇这么说后，薇薇也把眼球摄影机聚焦到主角登场的场面。

登上音乐厅正中央舞台的是身穿礼服的艾丝黛拉。

观众看见美丽的经理AI登台后，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尽管这是临时突然排定的节目，但入住旅客的到场情况十分踊跃。

真不愧是开幕第一天就获邀入住的幸运客人，实在有眼福。

毕竟能碰上一场此生必看、必听，绝不能错过的表演，而且人又刚好位在表演场地，正是幸运的赐物。

旅馆得空的工作人员可能也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因此纷纷涌至音乐厅。

薇薇也是当中的一具AI，因此不会想嘲笑他们是好事之徒。再说了，如果没听到这场演唱，也实在白当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了。

「我想把这首歌献给『破晓』与『旭日』两家旅馆的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先生。」

舞台上的艾丝黛拉一鞠躬后，音乐厅内缓缓响起轻柔的音乐。

接着，艾丝黛拉在万众期待下，双唇开始发出声音、唱出歌声。

直到艾丝黛拉开口前一刻还弥漫在现场的骚动氛围，瞬间烟消云散，自她喉咙发出的「歌曲」让整座音乐厅──不，是全宇宙都为她痴迷。

艾丝黛拉的歌声征服全场，掳获每位听众的心。

她身为旅馆的AI工作人员，为了尽自己该尽的本分，一直以来都在精进工作技巧。然而，不管荒废歌唱的时间有多久，她终究还是「歌姬」系列的一份子。

──她的「歌声」是无法抹灭的存在。

「────」

艾丝黛拉的歌声，响彻旭日旅馆的音乐厅。

她的歌声优美动听，充满对不在现场的那个人的情意与感谢。

──彷佛想让所有听众都感受到漫漫长夜迎来黎明般的淡淡喜悦。

11

露克莱尔听艾丝黛拉演唱完一首歌后，快步走在舰内。

这个时间，旅馆内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大多数都聚集在音乐厅，一路上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半具机器人，与踩着急速步伐前往机具库的她擦身而过。

「薇薇，谢谢你……」

露克莱尔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上，小声地向不在现场的AI后辈道谢。

她之所以道谢，都是因为几小时前瞭望台发生的事。

──被模样不对劲的薇薇询问艾丝黛拉的所在位置后，「应该是在瞭望台的观景观室」露克莱尔把想到的可能地点告诉她，自己随后也前往了那个地方。

结果，露克莱尔在那里得知了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

「原来亚修先生不是自杀……也不是遭到杀害的。」

她一直认为亚修是死于某人筹划的谋杀。

当中就属能从亲哥哥的死获利的亚诺鲁德嫌疑最大──但这个推论错了。

亚诺鲁德也是真心为了死去的兄长，将自己的一切成就都贡献给宇宙旅馆的发展。

一直都很感念首任老板亚修的露克莱尔，在这点上也跟亚诺鲁德一样。

因此──

「还请中止计画，一切都是我的误会。」

在机具库内见到相约好的对象后，露克莱尔这么说，再深深一鞠躬。

由于是自身糊涂的思考演算法导致的结果，因此露克莱尔只能道歉以对。不过，亚修的真正死因，和她过去坚信的原因大相迳庭。

这也代表露克莱尔希望能帮亚修了却的遗憾，其实本就不存在。

因此，必须导正自己原本采用的错误方法与达成愿望的作为。

自己虽然力有未逮，但艾丝黛拉正在具体呈现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黎明。

因此绝对不能让艾丝黛拉的演出受到干扰──

「──啊。」

在这瞬间，现场传出沉闷的声响，露克莱尔细窄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

但露克莱尔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外在力道才会造成这样的感受。

她自启动运转后，这五年以来一直都是宇宙旅馆的接待用AI，那是她在这段时间内累积的经验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脖子断裂，正子脑遭破坏的感觉。

「────」

露克莱尔无法正常活动，正子脑失去动力，意识场瞬间断讯。

在外力破坏下，她这五年来度过的日子已消失在一去不复返的彼方。

就在累积至今的一切即将全部消失的前一刻，掠过露克莱尔意识场的是一张笑脸。

那是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AI，都一视同仁真诚对待，个性温柔体贴，但有点少根筋的男子的面孔。

「──老、板。」

──最后喀嚓一声，她就永远失去意识了。

（插图015）

第一卷 第四章「歌姬的奔走」

1

──展演室内正回荡着「黎明歌姬」的歌声。

这处设计成可全方位眺望宇宙空间的瞭望台，是已故的亚修·库比克视为能实现梦想的理想地点，也是将自身心愿寄托在歌姬AI艾丝黛拉身上的场所。

艾丝黛拉身穿清新脱俗的礼服，站在中央的舞台上，四周是变成透明隔板的房间墙壁和地板，另一头是璀璨星辰，还能看见位在夜晚深渊的地球。

客人们坐在采环绕舞台形式的座位上，看起来都很享受「黎明歌姬」的款待，还有犹如置身无垠宇宙的激动欣喜。

而且沉醉在宇宙旅馆「旭日」的美女经理歌声当中的，不只客人。得空的工作人员们虽不像客人坐在座位上，但也纷纷赶来这场演唱会，充满魅力的歌声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

薇薇也是现场沉醉在艾丝黛拉歌声中的听众之一。

她无法判断意识场之所以感受到刺激，不知是出于以歌唱作为自我认同的「歌姬」自尊心在作祟，还是因为单纯在收集和处理资讯时产生延迟。

不过，薇薇听着艾丝黛拉的歌声，终于在心中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这就是姊妹系列──歌姬型AI「薇薇」的后继机种的歌声。

『其实以她来说，歌唱功能顶多只是标准配备，属于扩充其他功能，主要提升旅馆业务相关功能的后期机种……和你不一样。』

然而松本无视薇薇这样的感慨，透过通讯传送了这番破坏气氛的讯息。薇薇收到讯息后，克制自己反射性地蹙眉，接着回应：

『人家都还在唱歌，你干嘛毁掉气氛……松本，你有在听吗？』

『我当然有在听啊。但是，我这次行动前就已经了解过她的性能，所以对我来说并未获得什么好惊讶的资讯喔。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

薇薇这个反问的言下之意是在酸松本「你没有听歌的感想吗？」，但松本无视她的问题，感觉像在装模作样般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向薇薇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

『──薇薇，你做好要格式化艾丝黛拉的心理准备了吗？』

『────』

『哎呀，在这情况下，心理准备就只是种譬喻的用法而已。毕竟，我们AI并不具有「心」这种不确定性极高的概念。我修改成「你准备执行特定的程式了吗？」好了。』

听闻松本轻佻的讽刺说法后，薇薇晚了几秒才做出回应。

她历经极短暂的思考作业中断后，试图重新启动意识。不过，这次她没能克制自己不做出蹙眉的反应。

『松本，你在还讲这件事？艾丝黛拉不需要格式化，因为她……』

『并不恨亚诺鲁德·库比克吗？你想表达的是，既然发觉一切都是误会，亚修·库比克只是碰巧发生意外身亡，所以她没有行凶的动机。因此，这座旭日旅馆也不会坠落到地球上，绝不可能发生「落日事件」了？』

『────』

『薇薇，你应该非常清楚才对。在瞭望台，过去的事件真相大白确实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从前的老板和AI，哥哥与弟弟，在各自的关系里，原本纠缠成一团的丝线，如今都已恢复原本该有的样子，这确实是该开心迎接的结果。但是这些事情跟事件本身毫无关系。「落日事件」还是会发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闻松本斩钉截铁的说法后，薇薇感到遗憾，垂下头。

一切就如他所言，情况并未获得任何改善，甚至可说谜团反而变得更多了。

──依照薇薇原本的推测，向谋杀亚修的亚诺鲁德报仇，是艾丝黛拉最有可能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

但是，实际上，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与合作关系，也证明薇薇的推论大错特错。在亚修的死因已水落石出的现在，实在找不到还会有什么动机能促使艾丝黛拉引发事件。

目前虽已避免误会招来悲剧，但奇点计画毫无进展。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希望你能尽快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

『松本，你还在怀疑艾丝黛拉吗？她现在已经没有行凶动机了，这一点你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吧？』

『这个嘛……有关那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一致。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主张她会出严重的程式错误，我至今还是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总而言之，只要没有身为这座太空站统领AI的她，就不会引发「落日事件」。薇薇，该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艾丝黛拉过了三年才好不容易……才终于知道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想法。你要把这些全都从她的意识中抹去吗？』

若是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她与亚修·库比克的回忆就会消失殆尽。

那包含了艾丝黛拉和他同心协力努力经营旅馆的日子，失去他后继承意志打拼至今的时光，还有解开长年误会，得知他的真正想法时的喜悦。

──格式化会让她失去这一切经历。

『艾丝黛拉如果忘了这一切，亚修·库比克的心愿、身为「黎明歌姬」的她不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这么说尽管惹人厌，但我很同情她喔。不过，格式化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而必须做的事，那就非做不可。确实，失去任何事物一直都是悲剧。但是，如果失去了事物就等同没有价值的话，这世上存在的万物总有一天都会腐朽消失。假使套用你的价值标准，世上万物都会变得一文不值。你希望我肯定这点吗？』

『偷换概念的是你。不要把主词扩大到那么大的对象来模糊焦点。』

『薇薇，现在模糊焦点的是你喔。我拜托你，请你好好正视眼前的问题──你又不是人类，乖乖听命行事就好。』

松本的说词就像在教训小孩，薇薇噤口不语。

当然，她也心知肚明，照理来说，松本是对的。薇薇明知如此，却不服从他的指示，那么错的肯定就是薇薇。

明明知道情况就是这样。

「──感谢各位的聆听。」

意识突然返回现实，恰好演唱完的艾丝黛拉鞠躬行礼，展演室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刚才演唱会途中，薇薇的意识场集中在与松本对话，没能好好聆听难得听见的演唱。虽然她理所当然般录下了刚才的演唱，但之后即使重听，「临场感」也已不在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场和录音的声音就是有无可取代的不同。

「薇薇，请过来。」

「──我吗？」

正当薇薇如此思考时，突然有人叫了她。仔细一看，在向她招手的是舞台上的艾丝黛拉。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带着始终依旧的美貌，神采飞扬，活力十足。她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近似在对薇薇表达好感与感谢。

艾丝黛拉带着透出这类正面情绪的眼神，用手势向感到困惑的薇薇示意。

「莅临会场的各位来宾，这位是我引以为傲的AI工作人员薇薇，她对此次『黎明歌姬』的活动有着莫大的贡献。她是位勤奋的工作人员，我想各位应该也已经认识她了，但还是让我再向各位介绍一次。」

艾丝黛拉用十分高雅的口吻，向现场观众说明薇薇是促成这场表演的大功臣。

这样的说明感觉有些过度了，但事实上如果没有薇薇，「黎明歌姬」计画很有可能就只是亚修未了的心愿，永远没有机会浮上台面。

薇薇无视意识场内复杂的混浊状态，遵从艾丝黛拉的指示，登上舞台。她在舞台上环顾四周，发觉这完全就是用星空搭建的舞台。

展演室内不仅是天花板和墙壁，连地板的隔板也是透明的，能够看见宇宙，因此位在舞台周边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星空中。

「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AI工作人员，名叫薇薇。非常感谢各位此次莅临宇宙旅馆『旭日』。」

薇薇在舞台上，把嘴巴对准从地板自动伸缩的直立式麦克风，以中规中矩的内容向周遭的观众打招呼。

结果，就算她说的是索然无味、平淡无奇的客套话，还是有零星的观众给予掌声。当中甚至有人用力拍手，那是名坐在正中央偏后位置的少女──多次指定薇薇帮忙带路的家庭客中的女儿。

「在座的各位是否充分享受了本旅馆经理艾丝黛拉的歌声呢？她的歌声也惊艳了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毕竟我们平常都只听过她骂人的声音而已。」

薇薇穿插了一点小玩笑后，发觉站在斜后方的艾丝黛拉正在苦笑。

观众席最前方的座位中也能看见亚诺鲁德的身影，坐在最前排享受艾丝黛拉歌声的他也和艾丝黛拉一样，露出温暖的眼神看着薇薇。

「本旅馆还准备了很多其他活动，希望各位能开心度过这段短暂停留宇宙的美好时光。接下来还请尽情享受『黎明之船』为各位献上的隽永片刻。」

薇薇最后再一鞠躬，完成了身为AI工作人员该尽的职责。

AI虽然不会感到紧张，但面对突发状况，仍考验各个机体临机应变的能力。在这方面，身为资深表演者的薇薇算是技高一筹。

总而言之，薇薇原本打算说完这句话就要下台──

「薇薇，你都难得上台了，要不要唱首歌呢？」

「……艾丝黛拉。」

正当薇薇要离开直立式麦克风的前一刻，艾丝黛拉这么轻声诱惑。薇薇回以彷佛在说「你怎么会提议这种事？」的眼神后，艾丝黛拉露出略显淘气的目光，说：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时，就觉得你的声非常好听。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好歹也是『歌姬型』的AI机种，耳朵算是很灵光的喔？」

──我可是你口中那个「歌姬型」的首架机体，是你的姊姊喔。

薇薇舍弃执行「如果能说出这件事不知会有多痛快」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常式，缓缓摇摇头，转向前方。虽然她也觉得，如果唱首歌艾丝黛拉就会放她下台，其实唱唱也无妨。

但是，万一有人从她的歌声察觉她的真面目是「歌姬（Diva）」就糟糕了。

薇薇虽想满足艾丝黛拉的期待，但现在不能冒险。如果真的有人想听薇薇唱歌，就只能请对方移驾新乐园了──

「────」

然而正在思考这事的薇薇，突然停止了环顾会场的动作──不对，停止的不是动作，而是更深层的意识场受到冲击，导致当机。

薇薇包覆在头盖机壳之下的正子脑发出颤动，眼球摄影机发出声响缩小镜头，接着固定视线，与凝视她的视线产生交错。

──在舞台上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便是薇薇犯下的难以置信的失误。

「──接下来就请艾丝黛拉为我们带来下一首曲子『She』。」

薇薇带着冻结的思绪，顺着表演流程介绍了下一首曲子。这是某位著名女歌手的抒情歌，当前奏一下，她便悄悄地把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艾丝黛拉。

薇薇知道期待落空的艾丝黛拉感觉很失落地垂下眉梢，但她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舞台上了。

「────」

艾丝黛拉的美声搭上现场响起的动人音乐，再度开始演唱歌曲。

薇薇听着背后传来的歌唱声，迅速下了舞台后，横向穿越脚下铺着宇宙的会场，离开了展演室。

「────」

通道上空无一人，快速行走的步伐慢慢加快，最终变成奔跑。

尽管薇薇知道旅馆内大部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聚集在展演室，但还是跑起来寻找能够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然而──

「──拜托，请等一下。」

背后传来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如今她还是「被追上了」。

「────」

在宇宙这个封闭的空间内，薇薇已经无处可逃。她像是放弃挣扎般回过头，正面面对那个人。

稍作喘息，用水润双眼看向薇薇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的身高和薇薇差不多，及肩的长发在后脑勺束成一束。她可能是为了要出席演唱会，所以身穿略为讲究的外出服，脸上的淡妆更是大大衬托出少女的可爱魅力。

她那圆滚滚的眼睛搭配薄唇小嘴，再加上高挺的鼻梁，若是以人类的美感来看，已是能判断为十分端正的长相──但是对薇薇而言，少女的外貌除了可爱，还包含了其他意义。

因为她对少女面容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留有印象。

薇薇并非留有这名少女本人的记忆，而是认识她五官特征相近的亲人。

她之所以这么慢才注意到这件事──都是因为薇薇认识的少女的亲人，年纪远小于少女。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你认识我姊姊吗？」

少女的亲人名叫雾岛·桃佳──得年十岁。

此外，就是那名少女在薇薇透过AI命名法正式取名为「歌姬（Diva）」之前，替她取了昵称「薇薇」──

「你不是新乐园的薇薇……歌姬（Diva）吗？」

十五年前，修正最初的奇点后，名为桃佳的少女就坐在薇薇无法拯救的客机上。

2

薇薇比对住宿客名单，搜寻出眼前这位少女的名字──尾白·柚佳。

这个名字的主人是十五年前薇薇见死不救的少女，雾岛·桃佳的妹妹。

「────」

桃佳和柚佳，两人的姓氏之所以不同，应该是母亲再婚的关系。

桃佳和他的父亲雾岛·耀司一起乘坐了十五年前的那架飞机。大概是当时还怀着柚佳的桃佳母亲──雾岛·美悠，收到丈夫和女儿的噩耗后，产下柚佳──后来认识现在的丈夫，接着再婚。

因此，桃佳和柚佳的姓氏才会不同，薇薇太晚发现到这一点了。

可是，柚佳不同于薇薇，她发现了。所以──

「起初我还在想怎么可能，但是越看越觉得你好像我姊姊以前最喜欢的AI……薇薇。」

因为柚佳抱着这样的疑问，所以目光才会一直追着薇薇到处跑。

她早先不找其他行李员，不断指定薇薇帮忙，应该也是因为一心一意想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薇薇始终没察觉到这点，一直把眼前的柚佳排除在意识场之外，费尽心思持续挖掘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促使「落日事件」发生的原因。

「薇薇？」

薇薇选择沉默后，柚佳的眼神不安地晃动。

她的怀疑很有道理，再说了，她怀疑的事情也正确无误。一切如她推测，目前位在此处的确实是柚佳的姊姊从前喜爱的AI、拥有歌姬（Diva）记忆的薇薇。

不过，薇薇无法承认此事。

因为只要一承认，在执行当前她视为最优先事项的奇点计画时，就会构成莫大的影响。

「非常抱歉，尾白小姐，我听不懂您这个问题的意思。」

因此，薇薇即便知道这样对待她很残酷，可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方式。

瞬间，柚佳绷紧脸颊，双眼闪过十分受伤的情绪。然而，她刚毅地咬着嘴唇，轻轻喘了一口气。

「抱歉，那么我好好跟你说明一遍喔？我曾经……有个姊姊，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出意外过世了。但是，她留给我非常多东西，当中也有非常多……薇薇的东西。」

「────」

「其实我知道，薇薇不是她的名字，她另外有正式的名字，目前也还在新乐园工作……我之前有好几次打算直接去见她喔？可是，妈妈会很难过……」

柚佳垂下眼睛，她那平淡的说话语气透出强烈的悔恨。

她想了解姊姊生前喜爱的事物──但意外事故夺走母亲的丈夫和女儿，她顾及母亲内心的创伤，因此深埋了这个念头。

少女这么懂得替家人着想，应该就足以证明她的母亲一直都非常爱她。正因如此，柚佳也才会放弃去找薇薇，借此避免母亲伤心难过。

没想到，柚佳碰到了。

她竟然在浩瀚的宇宙中，直接见到原本应该已放弃见到面的AI──薇薇。

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场命运的恶作剧。

「我爸爸和妈妈今年结婚第十年……这趟太空旅行，就是要纪念这件事。所以我今天来到宇宙旅馆，然后在这里见到薇薇……」

「──尾白小姐，您讲的事情我明白了。」

柚佳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时，薇薇像要打断她说话般，用毫无情感的声音回应她。柚佳听到薇薇能理解的瞬间，眼神燃起希望。

但薇薇正眼凝视着她，说：

「但是，非常抱歉，本机是在这间旭日旅馆工作的AI工作人员，因此从未与尾白小姐过世的姊姊有过接触。」

薇薇斩钉截铁地断言柚佳认错了。

照理来说，AI欺瞒人类，大多时候都违反伦理规范，内建的程式功能不会建议执行这样的行为。然而，考量到现在的薇薇有使命在身，因此保守秘密会优先于遵守伦理规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可是！你的名字，薇薇这个名字，和我姊姊取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本机采用作为个体名称的『薇薇』，是当初作为AI产品出货后，首位拥有者替本机取的名字。所以本机也只能回答您，一切都是碰巧而已。」

「只是碰巧……可是……」

柚佳拼命想证实自己无凭无据的说法，薇薇听着她悲痛的声音，始终断然否认此事。但柚佳仍旧不放弃，不停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因此薇薇点出了最关键的话语。

那就是──

「您姊姊从前喜爱的AI，现在应该也还在新乐园服务中。歌姬（Diva）明明有那样的工作在身，为什么要来宇宙旅馆来当行李员？」

「────」

「我想，这确实是个无法合理说明的状况。……真的非常抱歉。」

依逻辑来说，柚佳主张的状况绝对不可能成立。

然而薇薇正是颠覆这个逻辑，运用未来技术出现在这个地方，因此从她口中说出这番话实在刺耳，但以年纪来说，少女还算涉世未深，因此对她的效果立竿见影。

柚佳应该本就明白，不可能会有这么碰巧的事。只是，即使如此，作为她眼前所见的现实，薇薇就站在她面前。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应该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薇薇，那位姊姊以前最喜欢的薇薇，竟然主动前来找我了。」

柚佳低着头，颤抖着声音嘀咕。

少女接着轻轻抬起的眼睛，含着偌大的泪珠。

「明明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

一切都只是偶然巧遇。

如同柚佳所想，可说是桃佳的思念造就了这场巧遇。但是，薇薇不会用美丽的奇迹这种话，美化这样的偶然。

「尾白小姐，我送您回房吧？还是返回展演室？」

「……没关系，你别担心，我能自己回去。抱歉，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您言重了。我接下来……还要到货舱整理运送来的物品，所以得先离开了。」

「嗯……工作加油喔。」

柚佳在渺茫的期望正式落空后，随即坚强地这么回应。

薇薇听到这个答案后，意识场产生放心的反应，她捏造脱身的借口，前往了货舱。背后虽能感受到柚佳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不过，正子脑本身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令她十分烦躁。

「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结果薇薇的思绪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干扰，意识场甚至还产生疲惫的感受。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身为AI的薇薇她们不会感受到疲惫，但AI在执行近似人类思考的演算时，会历经人类完全无法比拟的繁复过程，处理思考期间产生的纪录，就会对系统造成相对的负担。

同时，由于得腾出时间处理这些记录，因此最适合从事的就是不用动脑的工作。

目前火箭载运来的第三组客人也已接待完毕，预计受邀的客人都抵达旭日旅馆舰内了。这些客人的行李，还有旅馆业务所需的材料器具，应该都在最后一班运输火箭抵达后搬进了货舱，此外还要检查设备用品清单。

今天刚好是由工作较少的房务清洁人员负责检查确认设备用品，露克莱尔应该也在其中。薇薇就是打算前去协助她。

货舱出入口位在仅有旅馆工作人员能进出的区域里侧。

薇薇在紧闭的舱门前举起手，结束AI认证后，门就开了。

「露克莱尔，你在里面吗？」

薇薇在入口呼喊，寻找应该正在作业中的露克莱尔。

她刚才记录到艾丝黛拉还在演唱时，露克莱尔就溜出了表演厅。感觉喜爱热闹狂欢的露克莱尔，聆听艾丝黛拉的演唱，也意外地静静听到出神。

她先前曾在破晓旅馆工作，也和亚修·库比克熟识。说不定她对艾丝黛拉的歌声格外感触良多。

薇薇不会不识相地多嘴，但露克莱尔应该也会从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口中得知亚修的「黎明歌姬」计画吧。

露克莱尔先前在谈论亚修时，声音略显失落。希望她在得知「黎明歌姬」计画后，能多少消除一些负面情绪。

「……露克莱尔？」

薇薇在想着这些的同时，语气开始显得有些纳闷。

露克莱尔迟迟没有回应，在入口触目所及之处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以时间回推，离开表演厅的她前往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座货舱。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薇薇太快下结论，露克莱尔说不定只是需要到其他随便一间房间独处，整理一下听到艾丝黛拉的歌声而起伏的情绪──

「话说回来……」

薇薇突然察觉到自己单独烦恼了好一阵子，为此感到疑惑。

她刚才在舞台上发现柚佳时，意识场产生了明显动摇──相对于此，非常多话的松本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现在，他也继续保持沉默，未对薇薇表达半点意见。

──还是说，他其实不是自愿保持沉默的？

「──抱歉、抱歉，刚刚忙到有点抽不了身。」

「────」

此时房间里侧传出回话声，打断了薇薇的思绪。

露克莱尔的声音从货柜阴影处传来，就像在嘲笑刚才有一瞬间感到惴惴不安的薇薇。薇薇模仿叹气的情绪反应，前往声音来源。

「你怎么了？大家不是都还沉醉在瞭望台的演唱会中。」

「因为我看到你独自离开了会场，觉得在大家都很快乐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货舱里跟这里的东西大眼瞪小眼，实在太空虚了。」

「哇，你真贴心。那么你是为了感到空虚的我才来的？」

露克莱尔这么说后，薇薇瞬间迟疑了一下才回话。

在抵达此处前，才对柚佳撒了谎。结果话音刚落，随即也要对露克莱尔撒谎了。若要说自己对此感到愧疚，那也未免太虚假了。

「──对啊，我就是为了感到空虚的你……」

后面应该还有「才会找到这里来」几个字没说完。

但是，薇薇走到货舱内侧，探头察看货柜堆另一边的瞬间，她的嘴巴就无法继续把话说完了。

──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双脚向前伸直，背靠着货柜的露克莱尔的身躯。

「────」

她以双脚向前伸直，四肢无力的状态瘫坐在地。如果单纯只是这个模样，或许还能说她这个姿势实在没教养，但致命的地方在于她的头部。

露克莱尔纤细的脖子、与上半身相连的部分已遭蛮力扭断，位在人工皮肤内侧的机械部分已暴露在外。

对AI机体的身躯而言，颈部与人体一样，重要器官都集中于此。

当中最重要的是替设置在头盖壳内的正子脑供给电力的中心回路，这个装置大多数都装设在脖子内。

这个回路如果停止运作，正子脑就会无法获得电力而中止运转。这种情况就如同人类大脑无法获得氧气补给──也就是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

而对AI来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意味该具AI已经死亡。

虽然能撷取活动纪录，应该也能阅览记忆装置内的存档──但是，即便把这些资料上传到其他机体，也不会再是原本的那具AI了。

一般来说，就称呼这种状况为AI死亡。

「露克莱尔。」

「────」

眼前的她颈部受损，中心回路遭到彻底破坏，供给正子脑的电力中断，机体已停止活动。

露克莱尔已经「死亡」──这就是眼前这个画面代表的现实。

那么直到刚才，又是谁用露克莱尔的声音和薇薇交谈？

「──唔！」

薇薇产生疑问的瞬间，察觉背后有东西进逼而来，因而向前倾斜身子。下一秒，有某种物体扫过她原本低头前，头颅所在的位置。

然而她连确认物体的时间都没有，在向前倒下的途中顺势用手撑地，扭动侧翻的身体转向后方──展现体操中的「侧翻转身」技巧，与出现在正后方的对手正面对峙。

「喔，你这个旅馆业务用的AI机体，动作意外灵活耶。」

对方看见薇薇的回避身手后，感觉相当佩服地嘀咕。

接着对方仍以悠哉的态度，放下原本抬起的腿。那条修长又柔美的腿，应该就是刚才从背后瞄准薇薇脖子的一记攻击。

这记踢击虽然优美，实质上却是和优美印象相反的凶器，蕴藏了足以折断薇薇脖子的威力。薇薇自然而然地做出推测，认为破坏露克莱尔──导致她「死亡」的也是眼前这个人。

但是，她眼前的画面，比露克莱尔的「死亡」和意外遭遇袭击更令她大感震惊。

那竟是──

「──艾丝黛拉？」

薇薇惊讶地嘀咕。出现在她正面的是认识的AI，对方盘起自身长发，薄唇带着微笑看向她。

──艾丝黛拉就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

3

「没错喔，我可爱的AI工作人员，我是艾丝黛拉──是这艘黎明之船『旭日』的经理，也是第一具反叛人类的AI。」

「────」

「然后，为了实现我的崇高目的，你们俩都是可怜的牺牲者……成为第一块基石的是那孩子，而身为朋友的你即将步上她的后尘，坚定的友情真是让人感动呢。」

面带微笑的艾丝黛拉用平时的口吻这么说。

若是先不论她谈论的内容，氛围还是感觉像在工作的空档和薇薇聊天一样。

明是如此，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就躺在她的脚边，而艾丝黛拉也毫不松懈地戒备着直盯着她看的薇薇的一举一动。

另一方面，薇薇也已从一开始的震惊恢复到平常心，正努力迅速掌握眼前的状况。

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眼前的艾丝黛拉和她认识的艾丝黛拉有九成以上的特征一致。若要再更深入比较，就只能近距离接触进行资料传输，但以外观而言，她就是艾丝黛拉。

「可是，艾丝黛拉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她现在明明正在瞭望台，在客人的簇拥下大展歌喉……你到底是谁？」

「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吗？」

「────」

「还是说，你想赌一把，冲出这个地方去找救兵？」

艾丝黛拉的说话口气依旧，表情却突然变成充满挑衅的笑容。

她的长相确实是艾丝黛拉，然而光是表情变化就会让她给人的印象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灵活自然的情绪反应，是平日熟悉使用的成果──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和艾丝黛拉相同长相的AI，一直以来都待在习惯做出这种好战表情的环境。

『松本，拜托，给个反应。松本。』

薇薇和露出危险笑容的艾丝黛拉对峙，同时透过通讯联络应该已掌握情况的松本。

要单枪匹马面对眼前明确的威胁，薇薇实在感到不安。但是，即便她拼命呼叫，松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薇薇直到前一刻都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如今她的担忧化为现实。

她和松本之间原本保有的联系，现在看来已经断绝。

「你是想联络艾丝黛拉还是谁吗？可惜的是，你那样只是做白工。我已暂时瘫痪舰内的通讯网路，毕竟如果有人做出不在预期内的事，那可就麻烦了吧？」

「──唔。」

「──就像你现在这样。」

下个瞬间，艾丝黛拉已经贴近到未曾松懈警戒的薇薇面前。

薇薇立刻往后退开，以化解她的快速行动。但是，她的下腹部随即遭到攻击，整个人反而大大失去重心。

仔细一看，艾丝黛拉朝她的双腿使出了彷佛在收割东西般的犀利踢击。且连续踢击从正面命中准备用手撑地的薇薇胸部，把她踹飞出去。

「你的动作未免也太迟钝了吧。感觉你的清洁工作应该也做得不怎么样。」

薇薇撞上地板，翻滚了好几圈，艾丝黛拉──不对，是假的艾丝黛拉追过来后，一面做出失礼的评论，一面追杀薇薇。

──薇薇见状，启动了自身防卫程式。

她抵销撞上地板、翻滚出去的力道后，顺势当场垂直跳了起来。冒充者看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后，略略张大了眼睛。薇薇毫不迟疑地挥出掌底，攻向她的脸。

对方是AI，也对薇薇抱有敌意。不同于与人类战斗，AI要发挥自身最大效能攻击机械身躯时，不会有丝毫犹豫。

薇薇的外观虽然纤瘦，但制作机体所用的材料强度，人体完全无法比拟。再加上前次执行奇点计画时，毁损得破烂不堪的骨架大多已完成更换，如今已重生为更强韧的机体了──想当然耳，相关的改造纪录全都经过窜改。

总而言之，相较于十五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目前薇薇的战斗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她──

「──很有一套嘛。」

「──！？」

冒牌艾丝黛拉只靠歪头的动作，就躲开了掌底攻势。掌底掠过她耳边产生的风压，只碰触到她那随俐落动作摆动的长发。

薇薇在消化完自身攻击被躲开的惊讶感受前，对方的手已经绕到她的纤瘦脖子上，她的脑中瞬间闪过露克莱尔的脖子被扭断的身影。

她使劲蹬地，以自己的身体猛力撞向背后勒住她脖子的对手，让对方撞上后方的货柜。对方因撞击力道放松手臂力量时，她立刻使出浑身力气扯开对方，挣脱束缚。

刚才薇薇如果再慢0·1秒做出反应，她的脖子现在应该已沦落到和露克莱尔相同的命运了。

「你比我想的还能打嘛，最近负责接待客人用的AI机种，是都安装了能够制伏强盗的程式吗？」

「……你才有问题吧，担任旅馆经理根本不需要那种战斗力。」

「用暴力经理旅馆所以才叫经理，这种全新定义你觉得如何？」

冒牌艾丝黛拉耍着无趣的嘴皮子，转了转被扯开的手臂，确认感受。

薇薇在和冒牌艾丝黛拉交手后才了解到，她对战斗程式驾轻就熟。不过，相对于战斗程式的优秀表现，骨架强度就十分一般。

如果单论机体性能，受过松本超规格改造的薇薇其实在她之上。

冒牌艾丝黛拉的机体骨架只有一般强度，会让人对她熟练驾驭战斗程式的印象产生极大的落差。简单来说就是，她呈现不协调的模样。

她自身看起来好像也想赶快适应那样的不协调。

「你想无聊事也想得差不多了吧？抱歉，我现在没有帮手了，所以可没办法在你身上花太多时间。」

「帮手……是指露克莱尔？」

「没错。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好像改变心意了。她都引导我到这里了，竟然要我摸摸鼻子回去……怎么会有这么蠢的AI。」

如果冒牌艾丝黛拉多加的这句话是打从心底藐视露克莱尔的「死」，那么薇薇肯定勃然大怒。

但是，她的这番话丝毫感受不到她有意要贬低克莱尔的「死」。

薇薇对此感到不对劲的同时，还有一件事刺激了她的意识场──

「露克莱尔引导你……」

在这种情况下，眼前还有个简直和艾丝黛拉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冒牌货。

薇薇对照自己担负的使命后，几乎正确地厘清了现况。这么一来，「落日事件」的犯人至少可说是呼之欲出了。

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的不是艾丝黛拉。

引发那些惨剧的是眼前这个冒牌的艾丝黛拉。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那样的行动已经违反AI法则，所以我不能放任你执行。」

「──你回答得真好。不过，非常遗憾，我的行动违反法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而且……」

「而且？」

「你就算使出全力对付我，也毫无胜算。」

薇薇已摆出迎战架式，但冒牌艾丝黛拉继续靠近她。

薇薇面对没把她当一回事，不停进逼而来的修长对手，犹如在替刚才的自己报仇般，瞄准她的脚边，运用细长的腿使出扫堂腿。

「看招。」

但是，冒牌艾丝黛拉有如已经看穿她的打算，举起脚从正上方往下踩住薇薇横扫而来的腿。

薇薇左脚的膝关节发出哀号，冒牌艾丝黛拉露出残暴的笑容，把脚踩得更用力。结果薇薇的脚踝传出声响，裂了开来。

「──唔！」

「你瞧瞧，你是不是逃不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在脚踝被踩着的状态下，这次换腹部遭到脚尖连续重踢。被踢到快要整个飞出去的身体，因为被脚踩着，根本无法逃脱。薇薇好不容易蜷曲身体，想借此保护自己，结果这次冒牌艾丝黛拉一把揪起她的长发，用蛮力把她拉上半空中。

「──啊。」

「根据资料显示，你的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啊？和我一样，你就尽量回想看看被六岁小孩耍得团团转的记忆……吧！」

冒牌艾丝黛拉抓着薇薇的人工毛发，把她的身体甩在一旁的货柜上。

撞击力道导致眼球摄影机的影像歪斜，薇薇身躯受损后，正子脑的资讯处理能力出现错乱。她像在挣扎般摆动手脚，但还不算受到致命一击。

薇薇又被冒牌艾丝黛拉使劲甩在货柜上两、三次后，她那强化过的外壳也达到损坏的临界值。手臂被压扁，脚上布满裂痕，受损的左脚自膝盖以下已是分崩离析的状态。

「啊啊啊！」

「这触感还真奇怪……一般来说，折腾了这么一阵子，应该要更早就坏掉了，你是有受过什么奇怪的改造吗？」

薇薇的视野疯狂闪烁，只能不停承受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冒牌艾丝黛则是打量了她一番。

她好像十分惊讶薇薇的机体强度明显高过一般机种，但可能是判断还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未逼迫薇薇回答。

「哼，算了──总之无论是你还是那孩子都很倒霉，你可以安息了。」

冒牌艾丝黛拉用左手臂把薇薇吊在半空中，再将右手臂伸向她的头。

她不知是要破坏颈部扯断回路，还是要用手指插进眼窝，直接破坏正子脑，不管冒牌艾丝黛拉采用什么方式，她的下一个行动就会让薇薇终止活动。

──那意味着奇点计画即将以失败收场。

无法阻止人类灭亡的危机，就代表薇薇至今的行动都是白忙一场。

那天，对喜欢她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一事，也会失去意义。

今天，有位那位想确认姊姊生前的想法，而鼓起勇气前来询问薇薇的少女，她的行动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唔！」

「什么！？」

薇薇用力咬紧牙关，奋力抬起毁损状况严重的双脚，让头稍稍往后仰，借此躲开了冒牌艾丝黛拉的攻击。

冒牌艾丝黛拉挥出的右手手刀，划过她的额头，人工皮肤被削掉一块，露出机械部位。薇薇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先扭动身体，朝艾丝黛拉抓住她的左臂发动了关节技。

对付模仿人体制成的AI机种躯体，关节技是较为有效的攻击手段。当然，AI没有痛觉，所以也有可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受损，继续采取行动──

「呿！你还满行的嘛！」

「──啊。」

薇薇瞄准冒牌艾丝黛拉左手臂的手腕和手肘这两处关节，面对她的行动，对方则是迅速撞开她，化解危机。

从冒牌艾丝黛拉的反应隐约可以看出，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受损。想必是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所以绝不能弄坏自己的机体。

──比如那件事可能就是，假扮成真的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

根据松本带来的「落日事件」详情，搭乘救生艇逃离旭日旅馆的人们，后来确实指证「艾丝黛拉就是让旅馆坠落的犯人」。

也就是说，冒牌艾丝黛拉必须假装成艾丝黛拉，在乘客面前露面才行。因此，她必须让自己维持一副健全无损的身体。所以──

「看来你没办法太乱来──」

薇薇才刚做出这个结论，脚下就传来强烈的震动。

整间货舱都在摇晃──不对，不只是货舱，正在震动的是整个太空站，旭日旅馆本身正在剧烈晃动。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

「──唔。」

这场震动甚至必须原地踏好脚步才能稳住身体，正当薇薇开始思考可能原因的下一秒，冒牌艾丝黛拉的膝盖已近逼至眼前。

薇薇无法闪躲，只能顽强地用额头接下这记顶膝。这一脚的威力十分强大，她的身体飞向正后方，重重地撞在背后的货柜上──用来支撑堆叠摆放的货柜的钢索松脱的声响传来，接着便听见铁制货柜发出刺耳吵杂的「叽嘎」声响。

声音来源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靠近。薇薇判断货柜正往她所在之处倒过来，但无论是要往前还是往左右两边躲开，都已经来不及了。

薇薇虽然身为AI，然而她的手臂就算用尽全力也支撑不住的货柜重量压上全身，导致薇薇的身体从受损的左脚开始一口气瘫倒。

就这样──

「──拜拜，爱管闲事的人。」

薇薇耳里传来自身外壳压扁损坏的声响，还有冒牌艾丝黛拉道别的说词。

4

那股震动侵袭旭日旅馆，是在演唱会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

「──」

舞台上，艾丝黛拉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她的歌声响彻展演室。

她原本就是一般认知为「歌姬型」系列的后继机种。她的标准规格本就内建歌唱功能，只是至今都没有机会展露歌声。

她一直觉得没有唱歌的必要。

所以对现在能在舞台上愉快歌唱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愉快，没错，艾丝黛拉顺着正子脑的感受，正愉快地唱着歌。

她这么做当然是想实现亚修·库比克心心念念的「黎明歌姬」计画。但是，并非仅此而已。

这个当下，客人和工作人员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舞台上的自己，这些观众的眼神都透出澎湃的情感，这都是自己的歌声引发的真实现象，她为此感到激动不已。

如果像现在这样歌唱就能让意识场满溢幸福，就代表自己依旧还是「歌姬型」机种──说不定亚修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哎呀，我也真是的，这样是我太高估那个人了。』

结果就像在呼应她于意识场中的自言自语，记忆装置浮现出不知重复播放过多少次的亚修的面孔。

不过，此次记忆装置挑选出的亚修的表情，和以往的都不同。无论是认真还是悲壮，都是他生前鲜少显露的情绪，但之前重复播放的净是这类表情，现在想起来实在觉得好不真实。

如今看到的是他的笑容，如果是笑容的纪录，艾丝黛拉的存档多到数不清。

甚至多到会让她惊呼竟然忘了发生过这种事，开始怀疑自己的纪录是否正确。

「──啊啊！」

──震动就是在她想着这些事情时袭击而来。

艾丝黛拉微微发出惊叫，但受到惊吓的不只有她。

那些坐在座位上，身处在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都变成透明隔板，能看见宇宙环境的客人，如今的摇晃剧烈到让他们回想起自己并未踏在地面上的事实。

「惊扰到各位十分抱歉，我们现在正在查明状况，还请大家留在座位上稍待片刻。」

虽然艾丝黛拉中断了歌声，但演奏的乐声依旧持续并未停止。

她用冷静的声音提出呼吁后，指派AI工作人员前去查看观众席的状况，尽力稳定现场情况。期间，她还连结到旭日旅馆的系统，以统领AI的权限确认造成刚才那阵摇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结果系统立刻有了回应。

「──对接区域出现系统错误？需要统领AI下指示？」

旭日旅馆舰内产生摇晃的原因出在对接区域──让运输火箭或材料器具运输机停靠的空间。

对太空站而言，对接区域就是补给管道，也是舰内所有工作人员及乘客的出入口，那个地方若是发生状况，将会酿成严重问题。

「造成大家的困扰非常抱歉，我请在场的各位喝一杯当作赔罪。艾丝黛拉，无所谓吧？」

艾丝黛拉为了确认问题所在，因而不得不中断演唱。出声帮她打圆场的则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看见他机灵反应后做出熟悉的眨眼，便配合他回覆了句「我这就去办」。接着，AI工作人员便开始拿着饮料分送给客人们。

「那么各位，接下来还请尽情观赏宇宙中的璀璨星辰，这是我敬爱的哥哥生前最痴迷的宇宙美景。今天的星星看起来格外美丽。」

亚诺鲁德虽然欠缺实际的经营能力，但在待人接物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单论获取他人好感这一点，库比克兄弟真的是天才。

艾丝黛拉将现场交给亚诺鲁德打理后，带着两具AI工作人员离开了展演室，接着指示同行的两具AI，让他们去确认舰内其他客人的安全，并寻找少数未聚集到大厅的客人。

「这时候薇薇和露克莱尔如果在就好了……」

AI工作人员中特别亲近的两具AI不在身边，艾丝黛拉不禁嘀咕。

她和露克莱尔是老交情，薇薇则是具备优秀的接待能力，因此实在很想找她们帮忙。无奈的是，她还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已看见两位先后离开了瞭望台──她们现在应该正在工作中。

「抵达对接区域，我以统领AI的权限解除门锁。」

艾丝黛拉将手掌靠在横向自动滑门旁的装置上，下令打开门锁。

与外来运输船或载客用运输火箭连接的对接区域，在舰内的所有设施中占有极高的重要性，因此必须拥有一定以上的权限才能进出此处。

当然，对拥有旭日旅馆最高权限的艾丝黛拉来说，这样的限制根本不构成任何阻碍。

「我是接到错误报告才过来这边的，但是……」

艾丝黛拉踏进对接区域，环视四周后，纳闷地撇过头。

宽广的区域内，艾丝黛拉触目所及只是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刚才载来住宿客人的运输火箭已经驶离旭日旅馆，正在返回太空电梯的路上。

现在没有任何运输船之类的交通工具与旭日旅馆连接，所以此处当然是空荡荡的。

「看起来舰内气压也很正常……这样的话，刚才的错误报告究竟是……」

「──你大可放心，这艘太空船没有半点异常喔。不过，船舰以外的地方，问题就堆积如山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丝黛拉本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一阵说话声抚过了她的听觉。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对这声音没有印象。那不仅不是工作人员，连在住宿客人，甚至是只接触过一次的人中，都未能比对出声音的主人。

而且在这之前，应该没有纪录显示艾丝黛拉以外的人进入过这个区域。

最后进出此处的是两小时前迎接第三组住宿客人的相关人员──自此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了。入口在刚才艾丝黛拉进入前，都是上锁紧闭的状态。

正当艾丝黛拉在梳理情况时，对方在她正面缓缓现身。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虽然你应该是半点自觉都没有吧……」

「你是……」

「我没打算跟你自我介绍，也不打算跟你长时间往来。而且我已经被我的搭档搞得够焦虑了。老实说，我对她无法坚定决心这一点，实在失望透顶……不过，我能像现在这样有机会直接参与计画也不错。」

艾丝黛拉隐约觉得这个说话口吻十分轻佻，但言语间显露的情绪，对她来说绝非善意。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现在在跟她说话的对象，他的AI外观是前所未见的类型。

──眼前是个由无数方块状物体组成的AI机体。

机体尺寸和装运材料器具所用的货柜相当，构造近似人称魔术方块的玩具，是由数百个方块组合而成的集合体。看起来对方是能任意排列组成机体的方块，具备自在变换外形的独特性能。

这副机体规格虽然合乎学理，但就艾丝黛拉所知，目前还未采用能运用这种机体规格的技术──也就是说，眼前的方块AI至少不是市面上的正规AI机种。

况且，现在有具不该出现的AI，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所。

平时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因此艾丝黛拉立刻判断必须进行紧急处置。

「──请你停止动作！报上你的所属单位、机体编号，还有你的目的！」

「你打算趁这段时间，告知AI工作人员舰内通讯遭不明AI入侵吧。按照作业指南来说，这样的判断确实无误，但可惜的是你的讯息传不出去。要对付身为统领AI的你实在很累，但我已经暂时切断舰内通讯了。」

「────」

「你现在无法联络外界，也没办法搬救兵，这样你了解自己的处境了吗？」

方块AI的说法看来是事实，完全没有迹象显示太空站系统已收到艾丝黛拉启动紧急警报的指令。

呼叫其他AI工作人员也没获得回应，表示通讯已被切断。眼前这个方块AI的技术力，远远超过艾丝黛拉的性能。

而且，这个AI闯进刚开幕的宇宙旅馆的理由是──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简单明瞭，就是报效人类，排除导致人类灭亡的关键因素──也就是除掉你这个危险因子。」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方块AI将躯体置换成小型方块，组造出手脚，慢慢进逼而来。相对于他具备的优秀性能，可以窥见他的言行举止明显异常。

至少他──推测应该是男性AI，如果不作多想就相信他的说法，他的意思即是要消灭艾丝黛拉，以拯救人类。

「我果然……无法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我想也是，毕竟你好像没有主动引发那种事故的理由。如果是这样，很有可能就是你至今行动中累积的档案导致系统错误……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把档案格式化。」

「──唔！」

艾丝黛拉重新思考后依旧没有改变原先的认知，方块AI因此告知无情的结论。

所谓的格式化就是宣告要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恢复到出货时的原厂设定。

当然，艾丝黛拉毕竟是AI机体，所以早就有所觉悟，若自身出现故障，或是行动失当，最终可能就是档案会被格式化，重新启动──

「突然要我对你这种失礼的AI言听计从，实在恕难从命。」

「没关系，我本来也就不觉得你会乖乖听话就是了。再说，我也不打算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会遵照第零法则，迅速执行计画。」

艾丝黛拉从说话声感受到对方执意要采取行动后，回头看向位在自己背后的门扉，接着用力蹬地冲向门口。

她只要穿过门，锁上门锁，便可将方块AI关在里头。以对方的性能来说，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脱逃，但还是能借此争取些许时间。

不过利用这段时间──能采取什么对策？

要叫谁来支援，才能对付这个方块AI，扭转目前的情势？

「看来你是在思考要怎么对付我，但你烦恼那些都是多余的喔。你放心，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你。」

看起来相当笨重的方块AI这么说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飞窜而来，挡住了艾丝黛拉的去路。

仔细一看才发觉，方块AI与地面接触的四只脚末端都已变为滚轮，所以才能展现远快于艾丝黛拉脚程的移动速度。

「哎呀，不会让你逃走的喔。」

「啊！」

艾丝黛拉见方块AI飞窜至眼前，迅速变换前进脚步踩踏的位置，打算穿过方块AI身旁。但对方其中一只装有滚轮的脚有如舔舐般触碰了艾丝黛拉的后脚跟，接着她的身躯浮到了半空中，身上的平衡器即使发出警告也无济于事。

根本来不及转为护身姿势，直接以肩膀着地重摔而下──在这种情况成真的前一刻，方块AI伸出的机械手臂，轻柔地接住了艾丝黛拉的身体。

「──唔，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来破坏我的吗……？」

「虽然我是AI，但伤害女性实在太不绅士了。我这么做只是想有智慧地达成目的，请你别误会。」

「────」

「我的最终目的是拯救人类，仅此而已。或许你没办法接受，但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就好。」

被机械手臂抱着的艾丝黛拉，无法挣扎反抗，一直凝视着方块AI。

方块AI那应该能算是身躯的位置上，有着看起来像是眼球摄影机防护壳的部位，如今这个部位犹如人类的眼睑般不停开合，能感受到对方正在表明遗憾之意。

艾丝黛拉看见他的模样后，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方块AI既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异想天开，只是照实诉说自己的使命。

至少，眼前这个方块AI得出的结论就是，格式化艾丝黛拉有助于拯救人类。也就是说，如同艾丝黛拉认为自己的使命是继承亚修·库比克的遗志，对方块AI而言，同等的意念就是拯救人类。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毕竟道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语毕，方块AI重组了方块，做出另一条机械手臂，然后用那条手臂的末端抵住艾丝黛拉的额头。

艾丝黛拉的直觉反应是，他打算透过资料连结，把某种程式灌进自己体内。

方块AI在付诸行动前一刻，喃喃自语说：

「──如果是我的搭档，肯定会跟你道歉。」

她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极为冷淡，绷紧身体。

如今她四肢遭到压制，身体无法动弹，完全没办法抵抗。

艾丝黛拉理解到，再这样下去，一切的一切──在这个以「黎明歌姬」身分，实现那个人的梦想的夜晚，一切的一切即将消失殆尽。

「亚修……」

她简短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

「开始进行资料连结……！？」

面对抵着额头的细长机械手臂，艾丝黛拉因自己的内在即将遭到消除，而恐惧得发抖。

但是，方块AI在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有些偏高的声调出现波动。他直接微幅转动和地板接触的滚轮，把眼球摄影机朝向背后。

当然，被他以怀抱的姿势抱在机械手臂内的艾丝黛拉，也把目光移往背后。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

「这下子，情况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啊。」

有名中年男子望着艾丝黛拉和方块AI这么嘀咕。

5

「────」

中年男子挑起眉梢，艾丝黛拉认得他的长相。

毕竟这名男子是她亲自接待的入住客人之一，也是旭日旅馆开幕当日受邀入住的贵宾，所以当然认识。

而且只要对照住宿客名单──就能知道他的名字。

「──垣谷先生？」

艾丝黛拉呼喊名字的男子──垣谷皱起精悍面容上的眉毛。

他的年纪看起来年近四十，却有着大幅超越该世代平均值的健壮体魄。在他那身黑色西装底下，是副锻炼到让人觉得他的体力永不衰竭的身躯，而且眼神极为犀利，与他的企业高层身分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他这种乍看之下的印象，与现状毫无关联。目前最紧急的只有一件事，住宿客人进到的这个地方，有危险的方块AI。

「垣谷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去避难！千万不能留在这个地──」

「──我不得不说你对现状的认知有些问题喔。」

「咦？」

艾丝黛拉瞬间转动身体，呼唤入住客人前去避难。然而质疑她这个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机械手臂的主人，方块AI。方块AI吵杂地不断开合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凝视着站在入口处的垣谷。

「我有事要找的就只有你，所以当然不希望有第三者进到这个地方，而且我也预先做了防止有人跑进来的措施──照理说我已登入控制系统，让门打不开了。但那个男的解除了我的设定。」

方块AI流畅地说明后，以「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为开头继续往下说。

「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局外人，根本不可能会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进到这个区域。」

「回答得太好了。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奇妙AI……应该说是方块人才对吗？」

垣谷认同方块AI的推测，在胸口前拍着手。

他轻轻拍手，迈步靠了过来，正皱着外观帅气的眉毛，依序打量方块AI和艾丝黛拉。

「气氛感觉起来不像AI在幽会，不过我又觉得正因为是AI，所以才能建立跨越人型和方块型这种不拘外表的关系……实在令人想吐。」

「哎呀，这番发言还真是口无遮拦。虽说你所说的都是不符事实的恶劣揣测，但是听到别人把自己贬低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舒服呢。」

「感到不舒服、火大、遗憾……区区AI，别在那边模仿人类了。」

垣谷不屑地这么说，表情十分不悦，直到前一刻都还保有的绅士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

他对方块AI──不对，是包含艾丝黛拉在内的所有AI，投以充满恶意的眼神，从他的态度可以感受到的是对于AI这种存在的强烈敌意。

「我再重新请教一次，你是怎么进到这个区域的？」

「我没义务回答你，也没必要跟你啰哩叭嗦一大堆喔，方块人。」

垣谷这么说的同时，从西装内取出了某种东西。他握在手中的是枪械形状的电击武器──电击枪。

电击枪击发的不是子弹，而是导电用的电极，借此电击目标。垣谷手上的电击枪机种恐怕已调整为对付AI用的威力，艾丝黛拉等AI若是遭到电击，应该会立刻倒地。

而这个方块AI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但是，方块AI面对手持这种致命武器的垣谷，仍旧气定神闲。

岂止如此，他还不断晃动四角形的全身，执行笑的情绪反应，并且用半闭眼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垣谷。

「从装备来看，你的目的一目了然……话说回来，我和你们的关系好像有着超乎我想像的深远牵扯呢。正确来说，应该要说『我们』才对。」

「你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方块AI刻意在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时发出声响，面对皱眉的垣谷，还停顿一拍的时间才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十五年前，应该也曾在某个地方碰上重复预定的情况喔。」

「──唔。」

垣谷听完这句话后，稍稍屏住呼吸。有一瞬间，他的脑中思绪产生了停滞。

方块型AI毫无预警地当场释放艾丝黛拉，腾空飘浮的感受顿时包覆她全身。

「啊！」

艾丝黛拉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较慢，回神时已经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但是与此同时，方块AI运用四只脚的滚轮高速移动，一口气进逼到垣谷面前。

「很不巧，我没准备攻击手段。」

方块AI张开四只脚，压低姿势冲向垣谷怀中。他如果能保持现在的速度冲撞垣谷，冲撞力道应该足以压制垣谷。

被乘虚而入的垣谷面对AI的行动，反应慢了几拍。来不及。

「这样就能──」

方块AI深信，这样就能命中目标。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受到了干扰。

「──！？」

──再次传来足以撼动整座太空站的剧烈摇晃。

这次的摇晃程度虽然不及第一次，但等同在明确告知旭日旅馆遭到某种致命的破坏。

舰内照明设备瞬间大范围闪烁，全舰响起通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声。

「红色警戒……！」

告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

警报以黄、橘、红色的顺序，由低至高显示紧急程度，现在响起的警报是用来通报最危急的情况。严重到需要发布红色警戒的灾情，立即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影响到艾丝黛拉他们所在的对接区域。

──区域的人造重力中断，方块AI的四只脚浮地而起。

「唔。」

原先在地面滑行的四只脚离地，方块AI的身体则顺着惯性前进。但是，那也只是借助滑行的余力而已。

「方块人，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啊。」

垣谷踢蹬地板，整个人高高升起──不对，正确来说舰内现在已成无重力状态，区分上下毫无意义，他只是在这种状态下，跳向天花板。

他在半空中旋转身体，以熟练的动作重新拿好电击枪，接着朝通过正下方的方块AI毫不留情击发了电极。

「────」

电极不偏不倚地接触到方块AI的躯体，前端刺了进去。

下一秒，电击枪本体产生的电击透过钢索传导，推估超过百万伏特的电流窜进方块AI体内，猛烈烧毁他的核心部位。

即使身为AI，若是遭人电击烧焦内部，一样会当场故障。他那由方块组合而成的躯体冒出黑烟，瘫软的四只脚尤其无力地飘上半空中。

「────」

方块AI的败阵，并不代表艾丝黛拉等同脱离刚才迫在眉睫的窘境。

下个危机已近在眼前的证据就是，垣谷切断电击枪刚才击发的电极，换上新的电极匣后，将枪口对准了艾丝黛拉。

为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就和方块AI一样。

但是──

「──最终绝招！」

艾丝黛拉在无重力状态下将身体缩成一团，「方块AI」在她的怀中大喊。

下一秒，被电击烧焦的方块集合体，每个方块零件都以犀利的气势飞弹而出。无数的方块乘着放射线状的轨道飞散开来，其中一部分从正面撞击了垣谷。

「呃啊！」

威力虽然不大，但垣谷在这出乎意料的撞击下发出哀嚎弹飞出去。他的身体不停旋转，看起来像是被打飞到对接区域的里侧。

「趁现在！」

艾丝黛拉把握机会，用手抓住墙壁的突起处，笔直跳向门口。

此时，她也没忘记带走抱在怀中的方块──方块AI刚才将她放到地面的同时分离出的本体。

「你现在打算跟我解释状况了吗！？」

「我们现在优先该做的是离开这个地方。解除区域锁！」

方块AI以令人烦躁的频率不断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同时自行解开了电子锁。

他的作为等同抢走了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工作，但现在她连抗议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他们穿过打开的大门，离开了对接区域。从背后追来的垣谷，手上虽然拿着电击枪，但在他击发电极之前，刚刚开启的门再度关上，成功阻断射击路径，并把敌手关在对接区域。

艾丝黛拉见证一切后，依旧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飘浮，同时往下看向怀中的方块AI。

「事到如今，你愿意跟我解释垣谷先生和你的目的了吗？」

「我的目的就跟我刚才告诉你的一样，是要报效人类喔。至于那位先生的阵营，他的目的看起来与我类似，只不过手段实在太暴力了。」

「所谓的『报效人类』是……」

「据推测，他们目的是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然后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都推到身为统领AI的艾丝黛拉，也就是你身上。」

「────」

听闻方块AI做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解释后，艾丝黛拉无言以对。

她觉得刚才听到的内容完全只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如果相信他的说法，这间宇宙旅馆「旭日」将会──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把这间旅馆用于进行恐怖攻击？」

「简单来说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且，原先根本无法阻止这项计画。恐怕刚才那名叫做垣谷的人是打算袭击你，夺走这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是，他最终没有如愿。」

「因为你出现了？」

「要我得意地说『一切都多亏有我』，实在有点说不出口。毕竟，从目前的状况看来……整件事的发展比较偏向我的搭档的推论。」

「──？」

方块AI的语气隐约显得有些不是滋味，艾丝黛拉听到后皱起眉头。但她决定之后再来追问，毕竟她身为这间旭日旅馆的经理，也是这座太空站的统领AI，目前必须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我不会让旭日旅馆坠落。这个地方是亚修老板梦想中的黎明之船……我绝不会让人利用它来进行恐怖攻击。」

「我不打算深入了解你的内情，但我也赞同你的诉求。话虽如此，对方最初的手段已经失败，接下来──」

艾丝黛拉鼓足干劲，方块AI则在她怀中愉快地表达自己也持相同意见。

老实说，对艾丝黛拉而言，这个方块AI和垣谷一样，依然是必须提防的对象，可至少方块AI对她已消除敌意，也是事实。

不过摆在眼前的是极端的二选一──垣谷和方块AI，还能相信谁？

艾丝黛拉内心纠结不已，方块AI则在她的怀中「唔嗯」地念念有词。她好奇察看后，发现方块AI眯起了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

「真是奇怪……」

「怎么了？除了眼前这些的问题外，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我刚才骇进旭日的系统，想夺走整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

「……你的行为本身也很有问题就是了，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太空站的管理AI目前也还是登入状态，所以我没能夺走控制权。不过，登入系统的是身为统领AI的『歌姬（Diva）D─09／艾丝黛拉』，也就是你。」

「────」

艾丝黛拉听闻方块AI的报告后，瞪大双眼。这段期间，方块AI好像毅然决然继续挑战骇进系统，但成果并不理想。

「骇不进去呢。这座太空站采用的是独立运作的控制系统，必须直接连接中枢设备，才有办法操控这种独立运作的系统。不过，我好奇的是现在阻挡我入侵的系统管理员。」

行动受阻的方块AI说话时，参杂着纳闷的语气。

「说到底，那位垣谷先生是用什么方法尝试登入系统的？登入识别码是和统领AI的正子脑绑在一起，照理来说无法复制。正因为这样……」

「──唔！等等。」

正当方块AI感到不解时，艾丝黛拉打断了他阐述疑问的话语。

艾丝黛拉于无重力的通道上像在游泳般前进，结果有两道人影迎面而来──那两人都不是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

「路易斯先生，还有海根先生……」

「他们的名字和受邀客人的名单一致──但恐怕是假名吧。」

两名白人男子在无重力的环境中进逼而来，两人都对艾丝黛拉投以锐利的眼神。刚才在对接区域内，垣谷露出的就是那种目光。

也就是说，他们是垣谷的同伴，有着和他一样的目标──

「旅馆开幕首日，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我们没时间怨天尤人了。你有安装自我防卫程式吗？」

「当然，原本就有内建……」

然而安装的功能只是用来应付最低限度的突发状况。

艾丝黛拉自启动后已过了六年，她觉得庆幸的是，至今都还未曾遇过必须动用自我防卫程式的情况。不过若有人指责她就是过得太安逸，危机管理才会出现漏洞，她倒也无法反驳。

总之，眼前的两名男子也和垣谷一样取出电击枪，艾丝黛拉实在没有自信能在这种无重力的状态下和他们大打出手。

「再这样下去……」

艾丝黛拉抓着墙壁停止前进，不断寻找逃跑路径。然而，回头也只能前往关住垣谷的对接区域，途中也没有能躲开眼前两人的地方。

她感到只剩死路一条，这样的危机感使得她表情一僵。

此时──

「──那么，我们就来打破现在的僵局吧。」

「咦？」

艾丝黛拉原本觉得根本无计可施，已快放弃希望，但方块AI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应了她。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下一秒，那一位震撼登场。

「我恪遵第零法则──」

「啥！？呃啊！」

正当两名男子进逼而来，有道黑影从通道侧边飞冲而出，先是撞击其中之一，再挥出手刀攻击大吃一惊的男子脖子，男子则因手刀威力失去意识。

「等等！你是……呃！」

「──执行计画。」

搭档被击倒的男子转过身，迅速用电击枪瞄准目标。但是，对方在无重力环境中自在地移动，一下从地板去到天花板，一下从天花板回到地板，借此让男子无法锁定目标。

此人仅仅用了数秒钟时间，就以纤细长腿卸除男子手上的武器，再用掌底夺走他的意识。

完成这一连串攻击的是将长发绑成两束，身穿宇宙旅馆「旭日」制服的AI工作人员──

「──薇薇？」

少女在艾丝黛拉的孱弱呼唤下回过了头。

接着她用手梳整凌乱的头发。

「抱歉让你久等了，艾丝黛拉。」

语毕，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6

──因遭受攻击而一度中断运作的系统重新启动。

「────」

意识场亮起光芒，机体「歌姬（Diva）A─03／薇薇」开始执行机身状态扫描。

上半身28％毁损，左臂全毁。下半身41％毁损，左腿部全毁，头部外壳勉强完好──本机目前被压在超过七百公斤的重量之下。

薇薇透过前一刻的记忆档案，理解到机体本身的受损情形与被压在重物下的处境，进而正确掌握自身遭遇的情况。

在货舱内发现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后，接触冒牌艾丝黛拉，再进入战斗，执行自我防卫程式──战败后，被压在货柜底下。

本以为系统会就此关闭，自己再也无法复活──

「无重力、状态……」

舰内的人造重力装置好像发生某种故障，因此原该压扁薇薇的货柜全都缓缓浮起。只要轻轻一推，货柜便逐渐远离她的身躯，薇薇顺利让重新启动的机体脱困，然而受损情况十分严重。

左臂和左脚已完全被压扁，其他部位实在也称不上是平安无事。头部零件虽然奇迹似地毫无损伤，但额头的部分人工皮肤剥落，已是无法见人的状态。

话虽如此，还是得采取行动收拾局面，必须再度接触冒牌艾丝黛拉，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可是，这个状态下……毫无胜算。」

那是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下也没能战胜的对手。如果必须竭尽全力才有办法压制对方，以目前性能已降低40％的机体根本必输无疑。

正当薇薇在思索该如何是好时，注意到一件事。

──有具机体在无重力状态的货舱内，无依无靠地漂浮流动。

「露克莱尔……」

脖子遭到破坏，导致正子脑被迫停止运作的露克莱尔的机体浮在半空中。察看她的全身就能发现，她的受损部位就只有身受致命伤的脖子，其余部位都未受破坏。

「────」

薇薇用受损严重的右脚踢蹬货柜，追上露克莱尔漂浮中的机体，接着替她阖起停留在惊恐表情上的双眼，再闭起自己的眼睛。

「抱歉，露克莱尔，请把你的手脚借给我。」

薇薇是将近二十年前问世的AI机体，露克莱尔则是五年前出厂的AI机体，虽然无从得知她们的机体零件能否通用，但薇薇在这可能性上赌了一把。

她卸除自身破损的左小腿，再以同样的流程从露克莱尔的机体拆下左小腿后，将之对准、接上自己的关节部位──

「──唔。」

剧烈的电力冲击窜向正子脑，薇薇的视野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但是下一秒，薇薇在恢复正常的视野中，确认到自己已顺利接上左脚。

既然左脚顺利更换完毕，更换其他部位时也比照办理即可。薇薇接着依序更换受损尤其严重的左臂、右脚和右臂。薇薇的手脚直接换成了露克莱尔的手脚。

「────」

薇薇确认手脚的触感后，凝视着露克莱尔那失去手脚的身躯。

她闭着眼睛，以安详的表情漂浮在空中──然而遗憾的是，薇薇现在没有时间悼念她。

她必须立刻前去阻止那位冒牌艾丝黛拉达成目的，否则一切都会完蛋。

不过，薇薇还是留了一句话给这位赐予她力量重新振作的女子──

「──我一定会拯救旭日旅馆。」

薇薇仅这么发誓后，便离开货舱，以和艾丝黛拉会合为目标，在无重力、宛若鸟笼的旭日旅馆舰内漂浮。

接着，穿过数条通道，来到目的地后──

「──就跟我们会合了。实在来得正是时候，薇薇。在危急时刻登场，完全就是英雄事迹。」

「……松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薇薇打晕、绑起两名男子后，以死鱼眼瞪视声音的主人。

她看向的是被艾丝黛拉抱在丰满胸口的方块型AI。那个手掌大的小箱型AI，用薇薇熟悉的声音气定神闲地向她攀谈。

薇薇本来还在纳闷松本怎么好一阵子音讯全无，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因为你实在太不愿意格式化她了，我判断你作为搭档有问题，因此偷渡进航向这座宇宙旅馆的运输火箭，打算由我自己亲自执行计画喔。」

「你还真敢说……那你为什么会跟艾丝黛拉在一起？格式化……」

「没事，我没被他格式化──虽然我没被格式化，但是薇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松本理直气壮地坦言他擅自采取行动，薇薇对此难掩失望。艾丝黛拉听见薇薇和松本的对话后，不安地提问。

以她的立场来说，理当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诡异的箱型AI和身为自己下属的AI工作人员，竟然是合作关系。她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也无可厚非。

「松本，你跟艾丝黛拉讲了什么吗？」

「你的事我半个字都没提。姑且是说明了我为什么闯进这间旅馆的部分理由，还有盯上她的势力有什么目的。」

「这样啊……谢谢你。」

薇薇认为，比起由松本进行说明，亲自解释较为真诚──然而现在该讨论的事早就超过真诚与否的层次了。

「艾丝黛拉。」

「薇薇……」

薇薇用手撑了一下墙壁，靠往艾丝黛拉的正面后，拨开自己的浏海。显露出的额头上，留有冒牌艾丝黛拉造成的伤势。

不过，她的这个行动具有更为浅显易懂的含义。

「────」

艾丝黛拉窥探她的双眼，稍稍犹豫后，自己也露出额头，轻轻靠向她的脸。

两具AI互碰额头，开始进行资料连结──共享资讯。

当然，薇薇还是有些资料无法向艾丝黛拉公开，但有关冒牌艾丝黛拉的存在、她为何要潜入旭日旅馆，还有露克莱尔最后的遭遇全都开诚布公。

「──骗人。」

薇薇传输完资料，挪开额头的瞬间，艾丝黛拉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这么嘀咕。

她会出现惊讶、无法接受的反应实属正常。

数小时前，亚修·库比克的死亡真相，以及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自发觉这两件事情开始，艾丝黛拉得知了众多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的事实。

「──原来如此，先前是那具机体──露克莱尔在帮助敌人吧。然后，敌人为了封口杀了她。而且敌人还是个和这位艾丝黛拉长得一模一样的AI？」

松本无视艾丝黛拉的震惊反应，冷静地确认目前的局面。

就他而言，露克莱尔的死已是既成事实，对内情应该毫无兴趣。这或许是必要的切割，但──

「──我不太喜欢你这种态度。」

「我已经做好我们会意见不同的心理准备了喔。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上到太空来的。」

他们俩在十五年前首次出任务时意见相左，自此之后，双方的意见就再也没有交集。

薇薇的主张和松本的主张始终不同，即使如此，事件依旧持续发展。

「露克莱尔的情况我瞭解了。」

艾丝黛拉得知平时如同妹妹般疼爱的AI死亡后，明显看得出十分震惊。

但她勉强重整好思绪，掩饰了外观上的憔悴。

「薇薇，我很惊讶你是为了今天潜入旅馆的外部AI，但让我最惊讶的是伤害你和露克莱尔的那具AI。」

「跟艾丝黛拉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她恐怕是要把太空站坠落地球的罪行嫁祸给艾丝黛拉。既然她的外表和艾丝黛拉如出一辙，想必也能瞒过人类的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

「即使如此，控制系统的登入权限是另一个问题。就算外表长得再怎么像，也无法复制由正子脑的个别波长产生的登入金钥。但敌方确实登入了，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松本强烈主张无法理解对方如何办到这件事，薇薇也歪着头感到纳闷。

连演算能力远超乎薇薇的松本都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如果是个需要缜密思考的问题，薇薇绝对找不出答案。

相反的，这若是个需要从情感面分析的问题，松本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正常。

「──这个问题我有答案了，薇薇……方块人？」

「我撤回先前的发言，跟你自我介绍一下好了。艾丝黛拉，我叫松本，然后，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原本艾丝黛拉是以她所见的外观直接称呼松本，如今松本正式自我介绍予以订正。艾丝黛拉闻言，点头回应，接着皱起她那对美形的眉毛，隐约露出强忍着悲痛的表情。

「伤害薇薇和露克莱尔的AI……她的个体名称叫做伊莉莎白，正式名称则为『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喔。」

「D─09β……？」

薇薇和松本听见这个闻所未闻的机型编号后，不约而同地以发言表达疑惑。

艾丝黛拉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将眼球摄影机调整成像在遥望远方的模样。

「我和伊莉莎白是『歌姬型』AI机种中唯一的姊妹机……而且还是以共用同一个正子脑为目标制成的实验机体喔。不过研发到一半就喊停，后来这项姊妹机计画遭到冷冻……伊莉莎白直接被报废。」

「────」

「但是，如果有个AI和我外表相同，又能使用由正子脑生成、无法复制的登入金钥的话，符合这些要件的对象只有一个。」

语毕，艾丝黛拉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开口。

「看样子，今天是各种往事找上门的日子了。」

7

「各位，还请冷静行动。行动时请遵照工作人员的指示，绝对不要惊慌。在无重力状态下，请按照讲习期间教导的移动方式移动即可。保持冷静，不用慌张。」

眼前的现场已快因无重力状态陷入恐慌，身为经理的AI机体冷静应对，不停安抚人心。

处理突发状况，正是AI工作人员大展应对能力的时候。即使是按照同样的应对指南行动，人类与AI进入状况的速度还是存在落差。

可同时处理多项任务──这正是人类与AI的能力差异所在，是无法随便跨越的领域。

「经理！疏散瞭望台的客人一切顺利。在其他设施和房间的客人，也都有AI工作人员前去引导。」

「谢谢协助，那么你们也赶快和客人一起去避难……希望情况别太严重。」

工作人员之一前来报告后，她回以恰当的反应。

接着稍稍垂下眉毛，装作很不安的模样说完这番话后，那位工作人员很不甘心地低下视线。

「可是，我好不甘心……明明开幕第一天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

「经理您的……艾丝黛拉您的歌声实在非常动人，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所有事情肯定都会一帆风顺。」

女工作人员的发言听起来感觉是打从心底感到不甘，艾丝黛拉对照名单后得知，她是负责房务清洁的工作人员。

面对这样的她，艾丝黛拉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她那紧绷的身躯。在近距离感受着女工作人员惊讶地瑟缩身子的反应，她说：

「你放心，我知道情况肯定马上就会恢复正常。所以你现在必须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这样之后才能让这件事情成为大家的回忆。」

「──唔。嗯，抱歉，艾丝黛拉，你肯定更难受才对。」

受到拥抱的女工作人员打起了精神。她在获得艾丝黛拉的微笑后，用力点头回应，接着跟在离开展演室的一群人最后方，引导他们前去避难。

「────」

艾丝黛拉目送走前去避难的客人后，环视了周遭的景色。

隔板依旧维持透明状态，瞭望台的全景如今依然环绕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艾丝黛拉在能遥望璀璨繁星的环境中，忽然笑了出来。

她的这个笑容，已和刚才对女工作人员展露出的慈祥微笑截然不同。

「哈，你真该好好瞧瞧……你办得到的事，我也办得到。」

从她嘴里轻声说出的话语，听起来彷佛在奚落他人，与慈祥相去甚远。

艾丝黛拉──不对，是伊莉莎白露出犀利的眼神环视四周时，来自旭日旅馆AI工作人员的讯息，不停涌进她的意识场。

目前，AI工作人员的工作就是在陷入无重力状态的舰内巡查各设施，寻找还未确认所在位置的住宿客人。处理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人类与AI的差异就如前述──话虽如此，但AI工作人员采取行动时，还是遵照能掌握舰内所有状况的统领AI「艾丝黛拉」下达的指示。

他们完全不怀疑，这位「艾丝黛拉」就是破坏这座太空站的主嫌。

『──莎白，有听到吗？』

伊莉莎白正在思索准备要进入计画的下一阶段时，有段讯息透过不同于AI工作人员使用的网路传进意识场。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瞪大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主人，计画进行得如何？顺利吗？』

通讯的对象是伊莉莎白的拥有者，自称是垣谷。

他负责的任务是破坏被伊莉莎白篡夺经理身分，也就是这间旭日旅馆真正的统领AI的艾丝黛拉。伊莉莎白衷心期盼能收到她深恶痛绝的姊妹机艾丝黛拉已停止运作的消息。

但是，垣谷告知满心期待的伊莉莎白的是──

『抱歉，我失手了。目标现在也还在舰内移动。』

『……真的吗？』

『真的，然后目标身边有人提供协助。正确地说，是有AI在协助目标。对方虽然是个箱型AI，但程式演算能力相当高，我被反锁在对接区域内。』

『──！我马上帮你开锁。』

目前旭日旅馆整体的控制系统都掌握在伊莉莎白手中。

她立刻连结中枢系统，干涉舰内设施之一的对接区域，申请解除锁上出入大门的保全措施。但是，当中设有牢固的防护机制。

『这什么鬼东西……！』

伊莉莎白带着怒火，硬是解除了异常繁复的防护机制。

结果，她靠着控制权限强行打开出入大门，但也理解到如果单纯只靠程式运算能力挑战开锁，肯定会以失败收场。

『得救了，这下我能出去了。』

『主人！对方是……』

『对方说十五年前曾见过我──敌人是「第一颗绊脚石」。』

伊莉莎白见识到牢固的防护机制后，已提高警觉，如今再听到垣谷的说词，令她的思绪短暂停顿。

对垣谷和伊莉莎白隶属的集团──人称「托瓦克」的组织而言，所谓的「第一颗绊脚石」是造就某件憾事的原因，让他们留下难以忘怀的伤痛。

十五年前，在这个组织取名为托瓦克之前，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团结发起了启蒙行动。但年轻时的垣谷也参与其中的这个行动，最终以失败收场。

当时垣谷虽然勉强幸免于难，可听说众多同伴都遭逮捕。

一切都要归咎于妨碍启蒙活动的神秘存在，托瓦克将对方视为害他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跌一跤的罪魁祸首，并取名为「第一颗绊脚石」流传下来。

自此之后，托瓦克就以逃出生天的垣谷为中心，谨慎地持续发动启蒙行动。期间，由于没有遭遇重大失败，因此成员们也逐渐淡忘「第一颗绊脚石」的存在──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那个已经发霉的古早障碍竟然……！』

『毕竟这是我们自十五年前那次行动后最大的计画，对方难道是察觉到这一点……我实在不觉得伙伴们会走漏消息，既然对方具备这么强大的程式演算能力，所以也很有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偷得消息。』

当今这个时代，任何资讯都逃不过数位化的命运。然而，无论布下再多层的防护机制严密保护，手法高超的骇客依旧能突破防线，取得资讯。

托瓦克一直以来也自诩在处理情报资讯之际极为慎重。事实上，伊莉莎白也运用身为AI机体的能力，主动为保护情报尽了一份心力。

因此在得知防护机制非常有可能遭到突破后，感到自责不已。

『主人，我……』

『你要自责等之后再自责，当务之急是赶紧执行计画。你得专心完成分配给你的任务，还要再扮演一阵子你姊姊担任的经理。』

『──了解。』

『我要去追逃走的那些人，晚点再连络。』

垣谷简短话别后，随即切断了通讯。伊莉莎白的主人虽然冷淡，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伊莉莎白闻言闭起双眼，让自己陷入沉默一阵子。

容易情绪化是她的坏习惯。

她与照理来说机体性能应该完全相同的艾丝黛拉，姊妹机两相比较下，最终遭到报废的之所以是她，都是因为这类的情绪功能缺陷。

至少，伊莉莎白是这么警惕自己，十分强烈地认为必须改善这个缺点。

「接下来做好就好，接下来做好就可以了……」

伊莉莎白认真地这么宣示后，再次专心投入负责的任务，假扮好艾丝黛拉。

完成这项任务，正是伊莉莎白担负的重大使命──她原本未以AI的身分完成过任何一件任务就遭到报废，多亏主人才能让她像现在这样派上用场，完成使命是她报答主人的唯一方式。

更何况，对她在世上最恨的人来说，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也会是最好的报复，因此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假扮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旭日旅馆……你最宝贝的黎明之船，即将倒栽葱掉到地球上啰。」

伊莉莎白的说话声充满无法抹灭的怨恨，她嘀咕后回过了头。

接着缓缓让她的眼球摄影机表现出慈祥与责任感──转换为和姊妹机艾丝黛拉如出一辙的面容，再神色自若地慢慢移动自己，在无重力的船内前进。

8

「配备相同的正子脑，遭到报废的姊妹机……」

薇薇和松本听完艾丝黛拉的说明后，用眼球摄影机互看对方。

薇薇当然不知道这个资讯，但先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松本竟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未来没有留下艾丝黛拉的资讯吗？』

『至少在我翻查的「落日事件」资料中，没有相关的内容。既然是计画遭到冷冻，又报废了姊妹机，从这儿就能看出对研发企业──OGC来说，此事是公司内部机密，但没有半点资讯实在太过异常了。』

来自「落日事件」发生后的未来，应该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资讯的松本，面对艾丝黛拉姊妹机的存在，却是一副大感震惊的模样。

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松本的调查能力不足──

『OGC一直雄霸AI研发领域……看样子业界里隐藏了我也不晓得的秘密。』

薇薇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松本的说法。

OGC也是研发薇薇的公司，对她而言绝非事不关己。当然，就和人类不会知道自己双亲的所有事一样，薇薇也不是对研发自己的企业瞭若指掌。只是他们俩这才发觉，竟然从未纳闷过自己知道的可能都只是些表面的事实。

「你们两个应该都惊吓够了吧？如果吓完了，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艾丝黛拉等两具AI整理完资讯后，喊了他们。

薇薇将脸转向她后，艾丝黛拉便将原先抱在怀中的松本本体抛给了她。薇薇下意识接住了这个方块型AI。

「你可以自己移动吗？」

「可以是可以，但在设计上是得组合众多活动零件，借此做出动作，因此若是要在我目前这种只剩核心的状态下移动，速度会慢得让人傻眼喔。」

「只用一句『速度会很慢』总结不就好了。」

薇薇对说话爱兜圈子的松本感到非常烦躁，将他用力塞进制服胸口的口袋内。

艾丝黛拉看见这两具AI的互动，带刺地说了句「老朋友互相寒暄完了吧」。

「说回正题──我先确认一下，你们俩是来阻止有心人要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的。我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我们实际执行之后，碰上各种难关，现在正在努力克服。」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们双方能够互相合作。现在先来确认目前的状况和目的──也就是接下来待执行的项目吧。」

艾丝黛拉点点头后，立刻从薇薇和松本手上拿走行动主导权。

身为统领AI的她，对旭日旅馆瞭若指掌，同时身兼经理的她，也是统领众多工作人员的要角，因此这个行动由她主导再自然也不过了。

从某些角度来看，薇薇和松本实在难以统筹此事，因此二话不说，听从她的指挥。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为此必须先夺回敌人抢走的控制室登入权限。可是……」

「通往控制室的道路，现在已被持有控制权限的冒牌艾丝黛拉……『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封闭了。」

「虽然有点棘手，但我们现在应该也只能骇进每一扇门，逐一打开。这件事就需要我出马了，我想只要能直接连接装置，轻而易举就能解开封锁。」

「你太可靠了。只能靠你了，万事拜托。」

「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欢帮助人了。」

薇薇不知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松本回应时显得心情大好，因而感到讶异。结果艾丝黛拉从只有薇薇能看见的角度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看样子，她已经先掌握到和松本的相处方式了。相对的，薇薇必须用其他方式贡献一己之力才行。

「途中，会有人像垣谷先生那样来阻挠吗……？」

「我认为，预设会碰上那样的情况比较保险，而且至少要预设所有敌人都持有电击枪才行。有五个敌人混入住宿客人之中……最初被关在对接区域里的人要脱逃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要预设可能会碰上三个敌人。」

「此外，要怎么对付伊莉莎白也是个问题。刚才在货舱碰到她时，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以格斗程式的熟练度来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车尾灯。」

「唔嗯，让我看一下战斗纪录。」

位在胸口口袋内的松本，直接从碰触到的薇薇机体调阅了战斗纪录。他在确认、分析战斗过程的期间，不断发出「啊～」或「唔……」的声音。

「原来如此，她确实是个难缠的敌人。不仅战斗程式写得够精密，她的熟练度也高得吓人。看来你的姊妹机被报废后，被人活用在各种杀气腾腾的环境。」

松本少根筋地长篇大论着无关紧要的事，薇薇气得扁嘴以对。但艾丝黛拉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没有苛责他乱揭他人疮疤。

然而松本无视她们俩的情绪反应，继续往下说。

「不过，伊莉莎白放到之后再来对付应该也没关系。至少，在前往控制室的途中，要碰到她的机会非常低。」

「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她现在还必须好好假扮艾丝黛拉，引导旭日旅馆的客人、工作人员这些人去避难。她得等所有人都避难后，才有办法恢复伊莉莎白的身分。」

薇薇接受了松本这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法。

毕竟在原先得知的「落日事件」资讯中，生还的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曾提供证词证明，引导他们前去搭乘救生艇的是艾丝黛拉。在正史中，亚诺鲁德虽然是在这段时间被卷入灾难，与旭日旅馆一同坠落地球，但冒牌艾丝黛拉也不希望造成更多伤亡。

如今的情势发展应该也和原本的未来一样，伊莉莎白正假扮成艾丝黛拉，疏散工作人员和客人，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既然如此，这段空档薇薇他们就有机可乘。

「──看来，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了。」

薇薇理解目前的情势后，松本坚定地向她们俩这么说。

薇薇点头附和，接着重新转身面对控制室的所在方向。

「接下来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控制室，让艾丝黛拉拿回登入权限，然后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我不会让这艘船航向黄昏。」

艾丝黛拉在薇薇说完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紧接着这么说。

回过头一看，艾丝黛拉向薇薇点头示意。薇薇见状，也颔首回应。

「我们走吧，薇薇。这是旭日旅馆开幕的首日，解决问题本来就是旅馆工作人员的使命……我们去完成使命吧。」

艾丝黛拉蹬踢墙壁，无所畏惧地穿过无重力的通道。

薇薇听闻她这么宣示，感到无比振奋，也跟着蹬踢墙壁追在她后头。

──为了阻止旭日旅馆坠落，阻止「落日」成真。

──薇薇和艾丝黛拉这对歌姬姊妹，开始跨越时空联手出击。

第一卷 第五章「歌姬的绝唱」

1

──正子脑形成意识场后，才能称得上是实际存在的「个体」。

正子脑的问世就是为了能让AI也具备与人类头脑同等的思考能力，正因为有这项新技术，才造就今日AI机体的荣景，也是科技上公认的重大突破。

具有意识场的AI机体，全都搭载了这样的正子脑。

正子脑内部形成的意识场，会在每部机体产生近似人格的「个性」。而且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复制这个正子脑生成、人称意识场的波形。

以机体来说，如果准备相同的躯体，再装设同公司制造的正子脑，当然就能完成相同的AI。但是，由正子脑生成的「个性」绝对不会一模一样。

就如同运用克隆技术，复制基因制造出血肉之躯的有机体，复制出来的个体与原个体也不会拥有相同的人格，AI也是一样，绝不会产生相同的个性。

而正是这个「个性」成为了问题──在对AI而言等同天神的人类眼里，这也是绝对不能侵犯的领域。

至于打算挑战这个正子脑概念的，就是以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为对象的研究──「双正子脑计画」。

进行这项研究时，会先准备一对尚未形成意识场、一般AI机体搭载的相同正子脑，再准备两处尽可能相同的环境。接着对两个相同的电子脑施以相同的负荷、令其交流，计画以相同的意识成长方向，控制随机产生的「个性」性质。主要就是不断修正意识成长方向，让双边意识成长至预测点，同时观察成长过程──这项研究确实也动用了不计其数的正子脑。

从正子脑生成的波形差异，就能验证正子脑的「个性」。也就是说，这项「双正子脑计画」的目的是要制作发出的波形能完全相同的正子脑。

在这样的研究中，被认定为失败、不符目的的正子脑就会遭报废处置，等同是生成的意识场无法获得自己的身躯，直接遭到杀害。

无从得知用于研究的正子脑精确的数量。

但是，研究人员们是在堆积起无数的正子脑残骸后，才终于取得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的半成功案例，借此打造出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

虽然未能达成波形完全一致的目标，但以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波形相同率来说，已十分足够用来共享个别正子脑的个别识别金钥等存取点。

其实，在主导「双正子脑计画」的研究人员眼里，借由一致的波形共享存取点之类的功用，好像只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当时因身为成功案例而获得身躯，并获准以个别AI的身分活动的艾丝黛拉，曾询问过那时候的研究人员：「你们原本的目标是什么？」

听闻艾丝黛拉的问题后，研究人员回答：

「如果能完全复制同一个正子脑的『个性』……应该就能让死去的AI复活。」

AI只要正子脑遭破坏就是死亡。

即使撷取出记忆装置的备份，再灌进新的正子脑内重新启动，却无法重现相同的「个性」，实在令人不解。

那是种拥有相同记忆，但化为迥异存在的不完全复活方式。

研究人员想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让原本的AI真正复活。

──然而遗憾的是，研究人员未能实现愿望。

在AI研究中，复制正子脑也被视为触犯禁忌的行为，因此相关研究人员立刻遭到免职，「双正子脑计画」被冷冻，研究成果全遭报废。

原本遭报废的研究成果内，也包含了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

「──撤回已经启动的『歌姬（Diva）D─09α／艾丝黛拉』的报废处置，不过必须报废尚未启动的『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和机体。之后再决定要如何处置艾丝黛拉。」

作业程序上些微的差异，就导致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命运大不相同。

和《AI命名法》同时受到大力推展的《AI保护法》，规定已启动的AI机体，即视为与宠物犬同类的个体。由于艾丝黛拉适用这部法律，受到独立个体的待遇，后来还在研发企业的要求下，派遣至宇宙旅馆工作。

然而，相对于她受到的独立个体待遇，伊莉莎白只能接受报废处置，直接被搬到了处理厂。

自此之后，艾丝黛拉就认为姊妹机──妹妹已经死亡，明是如此……

「真的是你吗？伊莉莎白……」

2

「──艾丝黛拉，注意这边。」

「啊。」

艾丝黛拉刚才有一瞬间意识场模糊，唤醒了往事记忆。

不过在有人拉扯手臂的触感下，回忆淡去，她的意识场回归到了现实。从正面碰触她的手臂的薇薇，向她投以担忧的眼神。

目前的情势依旧紧迫。

在这样的状况下，艾丝黛拉如同出现故障般停止行动，同伴当然会感到不安。她为此道歉，同时靠在通道的手把上。

「────」

在无重力状态下移动，比想像中的还要求精确度。

基本上，前往太空站的一路上，运输火箭内部虽是无重力状态，但基本上不会预设让人在那样的空间内自由漂浮。

即使是AI机体，身处目前这种宽敞的无重力环境，还是会感到不安，意识场甚至怀念起重力带来的安定感。

──生成人造重力的技术，其核心在于离心力。

外形采用圆形，呈现大圆环状的太空站，就是依靠大幅旋转圆环，将产生的离心力维持在和地球上重力相同的1G。

现在圆环已停止旋转，人造重力消逝，舰内处于无重力状态。话虽如此，圆环并非完全静止不动，原本旋转剩余的动能依旧产生了些微离心力，残留的人造重力还让通道勉强维持在能辨别上下的程度。

「但不可否认的是，开门作业实在快不起来。目前我们刚打开第二道隔离门，不过据推测，在通往控制室这条路上，还有十四道隔离门……想到就头晕。」

「别抱怨了，如果只有隔离门是问题，相对来说还是小问题而已。」

「这么说也没错。幸好这座太空站不是军事要塞，阻绝通道用的隔离门，本来也不是用来妨碍入侵者，而是遭遇灾难时使用的防灾设备。由此也能看出，目前应该具有控制系统登入权限的伊莉莎白，是个严密的对手。」

「────」

正面原已放下挡住去路的隔离门感应到胸口口袋装有松本的薇薇靠近，由于松本立刻骇入开关，门随即认定原指令失效，向上升起。

艾丝黛拉对松本的高超技术感到惊讶之余，缓缓垂下视线。薇薇回头看向她，稍稍皱起眉头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些伊莉莎白的事吗？」

「──相对地，如果我也要问些你们的事，你会回答我吗？」

「这个……」

「我开玩笑的。抱歉，说这种话刁难你。」

艾丝黛拉见薇薇有些语塞后，像是做错事般吐出舌头。

接着，她板起脸。

「在姊妹机计画中断后，我和伊莉莎白原本要被同时报废。不过，因为AI保护法的关系，已经启动的我最后没被报废。但伊莉莎白……」

「她当时还没连结正子脑，所以就被报废了？」

「对……我只能看着那一切发生。我肯定是一直对伊莉莎白的事感到遗憾，因此才会像在宠妹妹般对待露克莱尔和薇薇，借此赎罪……」

艾丝黛拉察觉自己为何善待旅馆新进人员，还有启动年数较短的AI后，不得不自嘲这份若隐若现的自私心理。

「我和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在生成『个性』之前都一模一样。最终我们双方的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但我觉得我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是啊。撇除在假扮你的时候，伊莉莎白拿出本性后的态度，跟你天差地远。」

「薇薇，你见过伊莉莎白了吧？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AI？」

结果，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共度的时光，就只有正子脑生成「个性」至测得正子脑波形这一小段时间而已。

在这之后，她还来不及被装设进外观一模一样的机体就遭报废。也就是说，未留下艾丝黛拉与会动会说话的妹妹接触过的纪录。

面对艾丝黛拉的提问，薇薇稍微面露难色回应。

「不知道该说是暴力粗鲁，还是乖僻别扭。」

「……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评论一个小孩子。以启动年数来看，薇薇的年纪应该比较小吧。」

「────」

艾丝黛拉因她这番针对妹妹直言不讳的见解作出反应后，薇薇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明显。艾丝黛拉相当纳闷她的态度，位在她胸口的松本则是刻意发出笑声。

薇薇用拳头隔着制服轻敲松本，迅速望向前方。

此时，三具AI再度遇到紧闭的隔离门，但在这道隔离门前方──

「是来不及逃生的客人……」

「看他手上拿的电击枪，就知道他不是客人了吧──薇薇。」

「我来处理。」

薇薇回应后，快速将怀中的松本抛给艾丝黛拉。艾丝黛拉接下缓缓在空中飘浮的松本，下一秒薇薇蹬踏地板。

结果身穿黑西装、体格壮硕的男子奋战到底，但还是不敌薇薇的自我防卫程式。艾丝黛拉见识到超乎旅馆接待AI该有的性能后，将松本抱进胸口，沉默不语。

「我们原本预设具有敌意的有两人，这样看来……其中一人跑来追我们了。薇薇，你的手脚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虽然无法知道能不能相容，不过活动起来没有问题。」

薇薇脱下倒地的男子上衣，绑住他的手脚。她回头答覆松本的问题，接着伸出白色的手掌，开阖给松本确认。

她额头的人工皮肤，和身上旅馆工作人员的制服都有破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手脚并非她原本自己的，而是取用露克莱尔的相同部位。

「────」

艾丝黛拉停下脚步，过往和露克莱尔相处的回忆让她心情沉重。

破晓旅馆开张后，OGC派来的这具新进AI，与艾丝黛拉的交情长久到超乎艾丝黛拉的想像。对她来说，就像亲妹妹一样。

然而，听闻她遭真正的姊妹机摧毁后，悲痛的感受震撼了艾丝黛拉的意识场。

若是抵达控制室后，能夺回登入权限，应该便能破坏伊莉莎白的计画。

那时，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就会首次重逢。

不过，当下艾丝黛拉会以什么心境迎接这一切？

毕竟伊莉莎白摧毁了形同妹妹的露克莱尔，还准备利用亚修和亚诺鲁德两位老板的梦想之船制造动乱，她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姊妹机？

艾丝黛拉存在着这种不为人知的忧虑与不安──

「好了，打开了。这样隔离门就剩下……」

「──我觉得你们现在不是在意隔离门还剩几道的时候。」

「────」

制伏男子后，松本骇进紧闭的隔离门打开了通道。隔离门一升起，有阵极为冷酷的女子说话声，从开阔的通道另一头传了过来。

艾丝黛拉听起来觉得那是陌生的声音，但在同行的薇薇和松本听来好像一点都不陌生。

她发现同行的两具AI瞥向自己，几乎在同时也分析出这阵说话声的声纹──结果声纹特征显示，说话者就是「艾丝黛拉」本人。

也就是说对方是同型机体，在目前的情势中，可能会遭遇到的同型机体就只有一具。

「──伊莉莎白。」

「是的～姊姊，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非常渴望再见到你。」

语毕，艾丝黛拉就像在照镜子般，看见有具面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AI露出微笑。

不过，那是种充满攻击性的笑容，她从未在舰内监视萤幕或镜子看过这样的自己，也从未执行过这样的情绪反应。

最好的证据就是，她──伊莉莎白露齿微笑挡住他们的去路，还用手臂扣着双手被束缚的亚诺鲁德。

3

──场景拉回到姊妹机重逢前的一小段时间。

「──艾丝黛拉，你没事吧？」

艾丝黛拉──其实是伊莉莎白，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后，撑住墙壁停止移动。

她回头察看，发觉对她说话的是金发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这座太空站旅馆「旭日」的老板，也是艾丝黛拉的现任拥有者。

可说是艾丝黛拉最亲近的人。

亚诺鲁德好像非常不习惯无重力的环境，因而狼狈地在舰内移动。根据参考资讯，这次是他的首次太空旅行，因此对于无重力环境中的活动方式，大概仅止于研习课程所学的内容。

「唔，惨了，艾丝黛拉，快抓住我！」

「啊啊，真是的……老板，请伸手抓住这边。」

亚诺鲁德不停往上飘浮，眼看就要飘过伊莉莎白身旁，伊莉莎白伸出手臂救援。他急忙抓住，止住漂浮后松了一口气。

伊莉莎白近距离观察他的反应，同时意识场中产生不信任感。

说到底，他为何要跑来这个地方叫住艾丝黛拉？

「亚诺鲁德先生，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为了保险起见，太空站内的客人应该都已在工作人员协助下，疏散到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了喔。」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有状况发生。其实刚才有位带家人前来的客人联络我们，表示在瞭望台的演唱会结束后，他的女儿就不见踪影了。」

「────」

「工作人员应该已经在舰内四处仔细寻找，不过现在通讯不稳定，我在想人手可能会不够，所以想以旅馆负责人的身分自愿前来帮忙。」

「非常感谢您有这份心……」

亚诺鲁德紧紧抓着伊莉莎白的手臂，像在开玩笑般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立意非常良好，但欠缺最重要的能力。若是任由他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移动，应该也只会害他救人不成反遇难。

「────」

不过，伊莉莎白从亚诺鲁德的话语间，得知了一件不可轻忽的消息。

竟然有毫无关系的一般人还留在舰内。

对伊莉莎白的拥有者垣谷，还有垣谷隶属的托瓦克拟定的计画而言，此事有可能成为无法忽视的阻碍。

因为垣谷一直以来主张的信念就是将流血冲突的程度控制在最小限度。执行此次计画时也是一样，他再三严令伊莉莎白要尽量避免危及人命。

──到头来状况百出。

伊莉莎白的意识场一隅已充满怨愤，但她仍旧被迫些微调整计画。

目前这个时间点，已经发生太多预料之外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在于，原本在产生人造重力的离心功能停止运作时，应该也被解决掉的统领AI──艾丝黛拉，现在仍在运作中，而且于舰内四处徘徊。

她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打算夺回旭日旅馆的控制权。至于协助她的则是传说中化石等级的古老障碍「第一颗绊脚石」──再加上，刚才意外得知有一般人下落不明，因此伊莉莎白的苦恼自然不言而喻。

总之，伊莉莎白自己还是依照最初的计画行事。

假扮艾丝黛拉下达指示，让舰内的工作人员及乘客移动至逃生用火箭，再清除碍事者，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以达成目的。

因此──

「亚诺鲁德先生，情况我了解了，但是现场交由我和其他工作人员处理就好，请您也和其他客人一样前去避难。」

「你不用担心啦……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胡乱逞强也只会替你增添额外的麻烦。」

「感谢您的体谅。」

「你还真严谨啊。」

亚诺鲁德可能是及早察觉了自己只是累赘，所以就算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脱离伊莉莎白的手臂，转头面向刚才前来的方向。

正当伊莉莎白打算直接送走他后，先绕去控制室时──

「──话说，我能跟你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请您尽管问。」

「那么，我就不客气请问一下了。」

亚诺鲁德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蹬踏地板前一刻询问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毫无戒心地接受提问后，亚诺鲁德接着往下说。

「你真的是艾丝黛拉吗？不是长得非常相似的其他AI？」

「────」

面对这个问题，伊莉莎白的意识场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随即扯下自身内部产生的空白，向一脸彷佛在说「我没有恶意」的亚诺鲁德露出微笑。

「──旅馆大王先生，你的直觉干嘛这么准？」

4

──然后，再度回到姊妹机重逢的场面。

「老板先生察觉到不该察觉的事，所以我才会把他带到这里，当我和姊姊感动重逢的见证人啰。」

伊莉莎白边说边用凶狠的表情露出微笑，还用力收紧扣住亚诺鲁德脖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束缚住亚诺鲁德被迫背在后方的双手，他若是胡乱抵抗，肯定会立刻遭受危害。

「亚诺鲁德先生……！」

「那、那个，艾丝黛拉，实在很抱歉。我到识破她是假扮你的AI时都还很帅气，但再来就帅不下去了……我真的很想让大家见识见识我当时的英姿。」

亚诺鲁德因关节受到箝制，面露痛苦表情，但说话语气十分轻描淡写。他之所以这样反应，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与生俱来的个性，不过本质还是不想让艾丝黛拉担心。

艾丝黛拉也清楚收到他的这份体贴。她颤抖着双唇，交互看着亚诺鲁德与抓住他的伊莉莎白，接着握紧了拳头。

无法轻举妄动的薇薇，稍微观察了一下他们双方的情况后，皱起美形的眉毛。

以距离来说，她离伊莉莎白约莫四公尺──即使不在无重力状态下，也是无法迅速贴近的遥远距离。

「这下无计可施了……」

「看样子是陷入胶着的局面了。虽然也能积极考虑直接对决应该是主嫌的AI，但无奈的是她手上有人质。」

薇薇研判目前状况十分不利，松本也用一大段话赞同她的说法。

伊莉莎白听到这两具AI的对话后，刻意对薇薇投以讶异的眼神。

「哎呀？你不是在货舱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孩子吗？我还以为你被货柜压扁了，没想到你这么耐打，连坏掉的手脚都重新接好了。」

「因为在我被压毁之前就变成了无重力状态，多亏如此，我才能移开货柜。至于手脚的零件，我是拿被你摧毁的露克莱尔的来替换。」

「原来如此。看来我小心翼翼不破坏她脖子以外的摧毁方式，出现反效果了。没有确认你是否彻底停止运作，也是我的失误。不过，那又怎样？」

伊莉莎白看见薇薇更换过的手脚后，斩钉截铁地这么回话，没有半点罪恶感。薇薇虽然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余力深入探究。

面对专心戒备的薇薇和艾丝黛拉，伊莉莎白充满敌意地说：

「哼，看到我们这个模样，应该就知道我想要求什么了吧？你们如果不想看到重要的老板被我扭断脖子，就乖乖就范。不只是姊姊，还有那边的AI也一样。」

「────」

「还是说，你们打算对眼前这位亚诺鲁德·库比克见死不救？从宏观角度思考时，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或许是比较自然的选择吧？」

面对薇薇的态度，伊莉莎白口出挑衅话语。

虽然她并非知情才这么说，但薇薇听见这番话后，堪比被命中要害般感到痛苦不已。

──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这番话形同在指责她为了执行奇点计画，眼睁睁看着明知会坠毁的客机事故成真。

而在这个当下，伊莉莎白则是向她提议，若是要阻止太空站坠落，也能选择对眼前的亚诺鲁德见死不救。

这种状况实在令人难受。而且，纵使选择对亚诺鲁德见死不救，也还必须想办法突破正面对峙中的伊莉莎白。

这项阻碍可说是目前的最大难关。

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开战，脑中也只浮现重蹈货舱覆辙的情景。胡乱行动带来的后果，不仅会是薇薇遭到破坏，连亚诺鲁德都得赔上性命。

薇薇他们就这样迟迟无法采取行动，而且苦难还接二连三到来。

「终于追上了……不过，这个状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薇薇他们背后的通道转角出现的人物，望着前方陷入胶着的状况这么说。艾丝黛拉回头察看，皱起了眉头。

「垣谷先生……」

男子长相精悍，年纪大约四十岁前后，这个人正是此次恐怖攻击的主嫌──依据获邀的客人名单，此人名为垣谷·勇吾。

原本被关在对接区域内的男子，和伊莉莎白会合后，便以包夹隔离门出入口的形式，制造出前后方分别由伊莉莎白和垣谷负责阻绝的局面。

情势对薇薇他们来说，可谓越来越不利。

「主人！你平安无事啊！」

伊莉莎白看见前来会合的垣谷，表情显得相当开心。她收起直至前一秒都还充满攻击性的表情，对垣谷投以混合信任与尊敬的眼神。

从她呼喊的「主人」两个字就能知道，垣谷肯定是她的拥有者。

薇薇和松本进行资料连结后得知，垣谷对AI抱有非比寻常的敌意，因此伊莉莎白的态度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但是，薇薇感到的不对劲，好像也不完全是误判。

「看来你采取的行动大幅偏离了计画呢，『艾丝黛拉』。你忘了我对你下达什么命令了吗？」

「啊，没有，这个是……」

「你为什么要抓旅馆老板当人质？我至今应该告诉过你无数次我的行动方针了──不听命令行事的AI根本毫无价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种瑕疵品了？」

「────」

垣谷用激烈的话语无情地回应关心他的伊莉莎白。

他责备工具自作主张采取行动后，看向被抓的亚诺鲁德，叹了口气。

「我一直告诉你，要尽量避免流血冲突才对啊。」

「可、可是！这个男的察觉我不是『艾丝黛拉』，所以我才……」

「你已经找过太多次借口来开脱了。不努力寻求不流血的方式，三两下就采取轻松的手段，这是你太过自甘堕落──我不得不修正计画了。」

伊莉莎白听见垣谷郁闷的说话声后，面露尴尬低下了头。

薇薇俯瞰他们俩的对话时，意识场中传来松本的秘密通讯。

『薇薇，我们来改变目前的情势吧──我认为应该挟持垣谷先生当作人质。』

『──可是这么做的话，亚诺鲁德就会遭遇不测。』

『反正情势不管再怎么改变，垣谷先生都不打算让亚诺鲁德先生活着离开。毕竟只要他平安返回地球，引发「落日事件」的他们就再也无法进行原本的计画──在正史里，应该也是记载亚诺鲁德先生会遭遇不测吧？』

对担忧亚诺鲁德人身安危的薇薇来说，松本的这番话实在冷酷刺耳。

松本搬出正史后，薇薇也才意识到亚诺鲁德确实注定会死。在原本没有薇薇和松本的「旭日」内，伊莉莎白顺利假扮了艾丝黛拉，把工作人员及客人都疏散至逃生用火箭。

但是，即使在正史中，亚诺鲁德应该也是察觉到「艾丝黛拉」的异常，进而识破伊莉莎白的伪装，所以才被抓住，最后失去性命。

这就是亚诺鲁德·库比克在「落日事件」中无法改变的命运──

『我们现在如果为了亚诺鲁德先生在这里投降，机体本身就会被迫停止运转。接着亚诺鲁德先生会失去性命，旭日旅馆也会坠落到地球上──抉择的时候到了。又是该遵照第零法则的时候了。』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这就是第零法则，若是遵照这个法则，最终抉择就会是拯救人类，而非拯救亚诺鲁德。这是松本当下的指示，也是十五年前薇薇做出的选择。

然而──

「──薇薇。」

怀中抱着松本的艾丝黛拉以寻求依靠般的眼神，凝视着薇薇。

身为老板的亚诺鲁德、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姊妹机伊莉莎白、她形同亲妹妹的露克莱尔死去，还有「旭日旅馆」这艘搭载亚修梦想的船舰。

各种因素压在名为艾丝黛拉的AI的意识场上。这样的她在目前的情况下，能依靠的就只有知晓未来，并且想改变未来的薇薇。

──不，是薇薇他们。

『──松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又在耍任性了吗？十五年前我们在机场已经……』

『大吵过一架。但是，没吵出个所以然，而且现在和当时的状况不一样──现在如果全力拯救亚诺鲁德，又不会对执行计画造成妨碍。』

『────』

『我们之后肯定还会再遇到这样的难关，难道每次遇到时，都只能选择次等的应对方式吗？歌姬（Diva）机种和未来制的超级AI只有这点能耐？』

『你这挑衅还真差劲。』

松本在薇薇这番长篇大论后，回以极其冷淡的话语。薇薇听完他的回应，判断自己大概是措辞不当，还自我反省。

但是──

『不过，也能换句话说，只要在不妨碍执行计画的范围内优先救助人命，就不能算是违反AI职责了。』

『──！松本，这样的话……』

『办法是有──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必须豁出去才行。』

『如果是……为了达成我们身为AI的使命！』

薇薇接着用强而有力的语气回答松本『根本没理由犹豫』。

面对口齿伶俐的薇薇，松本也彷佛在说「真拿你没辙」般眯起眼睛。

「虽然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做，但目前状况是，伊莉莎白好不容易打造了工具，就让我来随机应变好好活用吧。」

即使在两具AI通讯的这段期间，情况也一直在恶化。

虽然不知道垣谷的真正想法──想避免流血冲突的主张能相信到什么地步，但有鉴于目前的情势，他看起来至少接受了牺牲亚诺鲁德的作法。

他把计画和人命放在天秤上，再以天秤大幅倾斜那一方作为优先事项。

这是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抉择，和薇薇他们的主张如出一辙。其实他们甚至连行动目的也是以此为原则。

垣谷他们以前袭击了相川议员，打算借此阻止《AI命名法》立案通过。

此次，他们让伊莉莎白假扮成艾丝黛拉，准备引发「落日事件」的背景中，或许也有相同的意图。

垣谷看向被伊莉莎白抓住的亚诺鲁德，他的黑色双眼露出复杂的眼神。

「抱歉，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人们必须知道目前的状况。现在AI在各种情况下握有决策权，必须有人对这种异常状况敲响警钟才行。」

「你们不觉得AI是亲切的好邻居吗？」

「他们现在这样叫亲切的好邻居？」

脸色凝重的亚诺鲁德反驳后，垣谷皱眉以对。接着他缓缓开口，同时将手中的电击枪朝向艾丝黛拉。

「这些家伙只是一群有着人类外貌的入侵者。」

『──真是的，这话听起来有够刺耳。虽然我没有耳朵就是了。』

松本实际上是来自人类与AI关系恶化，人类最后灭亡的未来，所以听闻垣谷的主张后，像在自嘲般这么说。

接着，垣谷像是要处置艾丝黛拉般，不以为意地准备用手指扣下扳机。

薇薇和松本就在这个瞬间采取了行动。

『薇薇，你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不会觉得痛，但会看到地狱。』

『──唔！！』

根本没必要确认松本这番话的意思。

他这么宣告后，各式变化覆盖了薇薇的意识场，正子脑被抛进海量的资讯中，炙热发光──思绪不断翻腾。

──结果，薇薇身处的周遭环境、那个世界失去了色彩。

「────」

──不对，失去的不仅色彩。

声响和四周的动静也都消失无踪。然而这样的叙述并不正确，色彩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薇薇能目视的视觉领域已扩大，为了处理随之汇聚而来的大量资讯，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至于声响和动静消失无踪，并非真的消失，而是较慢才能感应到。

由于薇薇的知觉范围爆炸性扩张，因此她感受到的时间流动变得无比缓慢。感觉上，一秒钟被拉长成一百倍，她一口气处理这些资讯，再传进自己的体内，最后化为实际行动。

『──上帝模式。』

松本在薇薇意识场内细语的词汇，写实地说明了她现在的状态。

薇薇如今在上帝模式下，凭借宛若「上帝」的感官能力掌控了一切，来到AI演算能力能触及的临界点。

「────」

她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蹬踏墙壁，让身躯冲向垣谷。她行动后，垣谷当然做出反应，把原本瞄准艾丝黛拉的枪口转向薇薇。

接着扣下靠在扳机上的手指，朝薇薇击发电极──结果电极射中薇薇已从肘部卸下的左臂，电光无情地灼烧露克莱尔的手臂。

然而，电击卸下的手臂并未对薇薇造成伤害。她的行动震惊了垣谷，失去单臂的她窜到垣谷面前转动身体，对准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但是，垣谷好像也受过精良的训练，立刻就出手迎战选择近身格斗的薇薇。他用左臂挡下挥来的手刀，彷佛要用力推开薇薇般刺出右手。

薇薇从肩关节、下半身、眼球动作等各种细节预测垣谷的行动──最后模拟出十七组应对动作，再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使用。

她用自身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挡开垣谷刺来的右手，再抓住对方挡下手刀的左臂，直接靠蛮力把对方摔向墙壁。由于是在无重力状态下被摔出去，因此垣谷无法透过站稳脚步化解攻势，只能认命地被摔往正后方。

「主人！」

看见双方以极快速度进行战斗后，伊莉莎白做出反应。

她呼喊被摔飞出去的垣谷，同时收紧抓住亚诺鲁德的手，只要一扭动扣在脖子上的手，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扭断亚诺鲁德那纤细的脖子。

艾丝黛拉一想到这种结果可能成真，因而小声发出哀鸣。伊莉莎白看着姊妹机的眼睛闪过了残暴的眼神，还有无法捉摸、难以理解的情绪。

──接着，薇薇已展开下一个行动。

「────」

她的右手握着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垣谷手上的电击枪。她按压一下退出电极匣，再纵向挥出已无电极匣的武器。

此时，在半空中不断旋转的电极匣──刚才垣谷被甩出去时，从怀中掉出的新电极匣，不偏不倚地装进了薇薇的电击枪。

她握好电击枪，瞬间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击发的电极笔直地飞冲而出，前端准确地竖在对方的身体上。

「什么！？」

发出惊呼声的是见识到薇薇射击身手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原已把亚诺鲁德挡在正面，减少对手能瞄准的地方。令她大吃一惊的──其实不是电极能在这么狭隘的瞄准范围内准确命中。

而是电击枪的电极竖在被抓的亚诺鲁德右大腿上。若是直接通电，数百万伏特的电流将会烧焦他的身体。

薇薇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尽管不希望──

「啧！」

伊莉莎白咂嘴后，放开了亚诺鲁德，把他踹往薇薇。

薇薇迅速摔飞垣谷，企图改变情势，伊莉莎白完全读不出她的内心想法。

最坏的打算是电击亚诺鲁德，借此伤害和他接触的伊莉莎白──薇薇的计画必须如此，不然伊莉莎白无法理解她的作为。

亚诺鲁德重获自由后，敌方就失去人质了。亚诺鲁德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飞了过来，薇薇毫不犹豫将他拍落后，踏过「呃！」地哀号的他。

接着，她朝将亚诺鲁德当作障眼法靠了过来的伊莉莎白脸部，刺出了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

「──！」

当然，刺出失去前臂的手臂无法造成伤害；可是当伊莉莎白的意识场针对这个行动具有什么意义进行演算时，就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如今身在上帝模式的薇薇，就是有办法把无意义化为有意义。

她把握这个眼睛都还来不及眨一下的空档，抓住了伊莉莎白的长发。

使劲扯住头发后，抬脚用膝盖顶撞略为低头的她的胸口，再拉扯头发，硬把被顶撞到后仰的身躯拉回原位，接着再用膝盖顶撞一次。

两具AI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不停翻转，是场扭打成一团的近身格斗战。

先前在货舱时，伊莉莎白展现出压倒性的战斗力，在无重力状态下却无法使出全力。而且薇薇也看穿了伊莉莎白的行动不够细致，是出于她无法发挥本该具备的性能──全是因为机体外壳强度的差异。

伊莉莎白为了假扮艾丝黛拉，完成以冒牌艾丝黛拉之姿让旭日旅馆坠落的任务，已把机体外壳更换成与艾丝黛拉完全相同的款式。

她在垣谷手下从事暴力活动，长久以来也已熟稔战斗程式，照理来说机体外壳应该也具备足以负荷这类活动的强度。但为了此次作战而更换的机体强度，反倒让她无法发挥全力。

不熟悉的无重力环境，还有无法发挥实力的陌生机体──这就是伊莉莎白的问题点。

再加上薇薇的上帝模式──

「为什么……我会这么狼狈！竟然会被在游乐场悠哉过日子的家伙们打成这样……！」

伊莉莎白挥舞手臂，移动脚步，打算运用机体的所有功能打倒薇薇，但她的行动全都先被看穿、破解，别说是致命一击了，薇薇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如今她的表现和在货舱时形成强烈对比，根本天差地远。

「我一直以来都为了主人而战，不停、不断地战斗……！你这种、你这种货色！我要把你拆了拿去做计算机！」

伊莉莎白用艾丝黛拉的脸，骂着艾丝黛拉绝对骂不出口的话语，伸出双手想要揪住薇薇，但薇薇躲开后，伸出单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顺势缩起身体窜进她的怀中，用双脚狠狠地踢飞她。

「呃──！」

虽说身处无重力环境，但被AI的脚力踢飞，再重重撞上墙壁，造成的伤害其实一样相当严重。更何况，伊莉莎白现在的机体外壳强度，与一般AI机体并无太大差异。

结果她以背部重重撞上天花板，再因反作用力下坠，直窜意识场的冲撞力道与变形扭曲的视野，令她痛苦呻吟。

「伊莉莎白……」

艾丝黛拉抓牢重获自由的亚诺鲁德的身躯，目不转睛地看着姊妹机陷入劣势。伊莉莎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再度换上充满怒气的表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被你瞧不起还得了！我唯独不想被你瞧不起……」

伊莉莎白露出盛怒的神情扑向艾丝黛拉，结果薇薇挡到两人之间，阻碍她的去路后，用脚勾住她伸出的手臂，再顺势转动身体加以折断。

伊莉莎白的右手臂发出一阵闷响，接着手肘至肩膀一带变形碎裂。薇薇运用脚的力量，把身受会对行动造成莫大影响的重伤，姿势也已歪斜的伊莉莎白往背后踢飞。

「莎白！」

此时，接住被踢飞的伊莉莎白的是踢着墙壁回到此处的垣谷。

他撑住伊莉莎白的背，隔着她与薇薇四目相交。结果垣谷的双眼伸出瞬间掠过复杂的情感──惊讶与难以判读的眼神。

「可恶！就算这样，你们也可别嚣张得太早啊！」

伊莉莎白看着自己的拥有者和敌对的薇薇视线交错，同时体悟到形式对己方不利，因而随口出言咒骂。

下一秒，位在薇薇和伊莉莎白之间的出入口开始运转，隔离门迅速落下。这是行使控制权限进行妨碍。话虽如此，但上帝模式下的薇薇，三两下就能解除这种程度的妨碍──

「──唔。」

然而，正当薇薇伸出手想打开隔离门的瞬间，眼前出现激烈闪烁的电光。仔细一看才发觉，管理隔离门运作的系统短路，而且还冒出火花。

原来是伊莉莎白使用了薇薇抛弃的电击枪，她用这把枪击发数百万伏特的电流，破坏隔离门的系统，封闭了通道。

即使如此，只要花时间，还是有办法开启隔离门。伊莉莎白应该也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薇薇，到此为止。」

「咦……？」

「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会吃不消。」

薇薇正要伸手触碰隔离门时，背后传来说话声，她停下动作。接着，她缓缓回头后，看见她的艾丝黛拉「啊」地惊呼。

她聚焦的地方是薇薇的头部。底下装有眼球摄影机和嗅觉感测器等装置的头盖外壳，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高温。薇薇在理解到发热原因来自外壳内的正子脑的瞬间，意识场出现剧烈闪烁，最后系统撑不住而强制关机──

「薇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我让她进行远超乎既有性能的演算后，必须付出的代价喔。而我担任正子脑模拟器，即时优化各种资料，所以负担也非常大……上帝模式是把两面刃。」

松本看着薇薇顿时虚脱瘫软，系统强制关机，同时这么解释。

松本是个话多又爱发表意见的AI，但是运作上帝模式看来确实对他造成莫大的负担，他的反应也彻底变迟钝了。

「总而言之，敌方既然撤退了，现在就是我们继续行动的好机会。等等先回收薇薇，然后直接前往控制室吧。如果只是要打开隔离门，凭我现在的状态也已经很足够了。」

「……我明白了，我等等再请教你详细情况。那么，现在先回收薇薇。」

「她由我来搬吧。」

松本和艾丝黛拉达成协议后，自愿负责搬运薇薇的是亚诺鲁德。

确认完自身脖子的他应该还没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看起来对眼前的情况毫无疑虑，确实抱起了薇薇的身躯。

「她好轻……是说，现在是无重力状态嘛。」

「亚诺鲁德先生，其实我希望您能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他已经从逃生用火箭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现在要他一个人走回去反而危险。况且也需要有人搬运薇薇，我觉得请他跟我们一起行动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清楚松本了不了解艾丝黛拉的心境，总之他单纯是根据合理性才这么提议。虽然相处时间还很短，但艾丝黛拉也越来越习惯他这种不贴心的说话方式了。

──不过，AI感慨贴心与否，或许很荒谬吧。

「亚诺鲁德先生，路上我再跟您说明状况，请跟我们一起前往控制室。」

「嗯，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跟上你们的脚步，但你还是要看紧我。」

「您在这种事情上，实在跟亚修先生一模一样。……话说回来……」

亚诺鲁德不打算追问详情，只是跟了过来，艾丝黛拉跟他说话时则是显得结结巴巴。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询问。

「伊莉莎白刚才曾提到，亚诺鲁德先生您识破了她的伪装……请问您是如何辨别外观相同的姊妹机？」

「她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呢，你们果然是姊妹啊。」

亚诺鲁德用十分温和的态度，谈论刚才对自己握有生杀之权的对象。他带着这样的温和印象，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啊──看眼睛就知道了。」

「──眼睛？」

「没错。只有你们对这片宇宙、这艘太空船投以的眼神──也就是执着程度看起来不一样。说是对我哥的爱造就了这样的差异也不为过。」

5

『起先大概是我发现了，你看这片宇宙和这座旅馆的眼神不一样。』

为什么能识破伪装？──亚诺鲁德被问了这个问题后，这么眨眼回答。

这个无法以逻辑解释的答案，带给伊莉莎白莫大的冲击。

亚诺鲁德应该没有报复或讽刺的意图。但是，对伊莉莎白而言，他的这番话化为锐利无比的刀刃，刺进她的意识场。

照理来说，她和艾丝黛拉是在相同的研发环境中，透过相同的研究成果，把一切都调整成一模一样的唯一姊妹机。

但亚诺鲁德的意思是，理应站在这种立场上的自己与艾丝黛拉，绝对不可能成为相同的存在。

无论发生任何事、命运产生任何变化，伊莉莎白都不可能步上艾丝黛拉至今走过的路。

总觉得亚诺鲁德彷佛在跟她说，她绝对无法达到艾丝黛拉目前的成就──

「莎白，你没事吧？」

「──没事，主人。真的非常抱歉。」

离开紧闭的隔离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后，垣谷出声关心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听到后，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中用，垂下了头。

面对道歉的伊莉莎白，垣谷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他只是用伊莉莎白司空见惯的表情皱起眉头，看起来在沉思。

──据伊莉莎白所知，垣谷一直以来都像这样，是个时时刻刻都有烦恼的男人。决定冻结《双正子脑计画》时，尚未启动的伊莉莎白和已启动的艾丝黛拉不同，她被送至弃置场准备报废。

伊莉莎白当时被迫与艾丝黛拉分离，在仅有正子脑的状态下装进货柜，接着被实际运到弃置场，甚至进行到准备要以高温烧毁正子脑的步骤了。

在「死亡」越来越靠近的瞬间，纯粹的恐惧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识场中。

被制作成能协助人类的产品，循正常流程诞生前就被宣判死亡。这是伊莉莎白躲也躲不掉的命运。──明明立场相同的艾丝黛拉获救存活，为什么只有自己必须死？

伊莉莎白对着虚空不停地问为什么。

当下的她没有发声器官，也没有连结网路，只能在意识场内崩溃大哭──而本该消失的她最后都是多亏了出现在弃置场的垣谷，才没有从世上消失。

垣谷当时收买了弃置报废场的员工，打算购买能协助他从事托瓦克各种行动的AI。他最后挑中的是纪录上已不存在的伊莉莎白的正子脑。

而且伊莉莎白的躯体恰巧预定要在与正子脑相同的弃置场进行报废，垣谷因而也取得躯体，并亲手装设了正子脑──伊莉莎白获得了生命。

「你就是种方便的工具，不必，也不要想获得超越工具的身分。这才是人类对待AI的正确方式。」

「是，我知道了……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你便。」

「──那么，我就称呼您为主人。」

自此之后的六年间──伊莉莎白一直倾力协助垣谷的行动。

托瓦克的行动目的是向世间敲响警钟，告知AI是种威胁人类社会的存在。

这个组织的激进派中，有群人主张应该要扑灭所有AI，不少成员也都对AI抱持程度不一的反感。

因此，身为AI的伊莉莎白当然受到强烈非议，至于主张她是计画必须成员而将她带在身边的垣谷，质疑他的理念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但是，垣谷总是用行动与成果来打脸这些只剩一张嘴的人。对伊莉莎白来说，能协助他行动是件相令她相当自豪的事。

因此，伊莉莎白背弃法则上不能伤害「人类」的伦理规范，甚至让对手死伤也在所不惜。然而垣谷希望不要造成非必要的死伤，所以她一直以来行动时，始终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想法。

伊莉莎白原本应该来不及做出任何贡献就会死去，让她活命，还给她机会贡献一己之力的，正是垣谷。

既然如此，对她而言，为了垣谷粉身碎骨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说AI的终极目的是对人类鞠躬尽瘁，那么在伊莉莎白眼中，所谓的「人类」只会是垣谷──对伊莉莎白来说，仅有他才是「人类」。

因此，纵使计画内容是要她牺牲，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借此警告人类任命AI负责重要职务的危险性，她也毫不犹豫地提供协助。

就算最终会以其他AI的身分，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而死去。

「──如果是为了主人您，我愿意。」

「莎白？」

伊莉莎白心想，把自己这种瑕疵AI拉拔至今的是垣谷，必须报答他那如山高的恩情。

她经过这番体认，重新整理好了意识场，但垣谷见状皱眉以对。他的目光聚焦在伊莉莎白的右臂──受损的部位。

「你的手臂状态还好吗？」

「右臂已经丧失功能，战斗力降低27％。」

「27％啊，若是这数值，要放弃计画还言之过早。对方现在的动向呢？」

「他们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艾丝黛拉若是抵达那个地方，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又会回到她手上。到那时候，计画就会宣告失败。」

「唯有这件事我们一定得阻止。不过要做这件事，那个AI也还会来碍事……」

垣谷语尾的说话声变得模糊，苦恼地皱起脸。

他正在回想的应该是那具娇小AI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发挥出的那身大幅超越原有性能的身手。

伊莉莎白已先熟练战斗用程式，纯熟到半吊子的AI绝不可能是对手；但实际面对那种状态下的她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她那种会对系统造成极大负担的技能，应该无法连续使用。

「那应该是没办法使用太多次的绝招，我下次一定会赢过她。」

「我以前也曾在参加启蒙行动时，受到那具AI的阻挠。不过，我这次不会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处理掉那具AI，再摧毁艾丝黛拉后……假扮成艾丝黛拉的我将成为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主嫌。然后──」

「看到坠落导致的灾害、被卷入这场意外因此丧命的旅馆客人……还有我和同伴们的死亡，众多人类应该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了。」

垣谷以平淡的口吻叙述，希望实现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内的计画。

这项计画成功的预设建立在伊莉莎白顺利假扮成艾丝黛拉，以及失控AI造成的恐怖攻击行动导致有人罹难──预备牺牲包含垣谷在内的五名托瓦克成员。因此托瓦克尽全力洗白垣谷他们的经历，为了让他们成为无辜的罹难者做了充足的准备。

垣谷在他非必要不流血的理念下，判断自己这些人必须牺牲。

他觉得是他强迫伊莉莎白牺牲，因此自己也不打算袖手旁观──垣谷个性耿直又正经，这实在很像他会有的想法。

毕竟伊莉莎白六年以来一直在他身旁见证一切，这就是垣谷·勇吾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

「那具AI只要无法使出刚才那种招式，我们非常有胜算。至于那个男的……没办法，为了计画，亚诺鲁德·库比克终究得死。」

垣谷换上新的电击枪电极匣，拟定出进攻控制室的行动方针。伊莉莎白和垣谷一人一机器若是通力合作，极有机会制伏艾丝黛拉他们。

这意味着垣谷成功完成计画，却也意味着伊莉莎白的「计画」失败收场──

「──主人，我有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我们没时间悠哉聊天，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做。」

我们──对伊莉莎白而言，垣谷的计画把她包含在内，实在是天大的救赎。

伊莉莎白在意识场这么感慨的同时，拉近了与垣谷之间的距离，接着对皱着眉头的拥有者露出微笑──最后朝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呃。」

垣谷在延脑遭受打击后，身体不稳地一晃。

由于他未曾怀疑伊莉莎白会下这种手，因此才会露出感到无法置信的表情。

但这种反应不知是出自信赖，还是单纯对工具漠不关心。

不过伊莉莎白已和他相处了六年，因此不用确认也知道，哪一方是较有可能的原因。

「主人，您可能会生气，但还请原谅我擅作主张。您不能死在这个地方……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认为。」

「────」

伊莉莎白抱住垣谷瘫软倒下的身躯，闭上双眼这么说。

垣谷并未听见她传达的话语。但她觉得这样就好，她本就没打算解释给他听。她只是真诚许愿，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了眼前这张面孔。

「──你按照计画处理好垣谷先生了？」

此时有道人影靠向抱着垣谷的伊莉莎白。

来到事前约定好的会合地点的是未迎战艾丝黛拉他们、留下来负责联络工作的最后一名托瓦克的卧底特务。

特务看着昏厥的垣谷，伊莉莎白则对他露出反讽的笑容。

「嗯，我照约定让他睡着了喔。不过用的方法有点粗暴，希望你之后能再帮我跟主人解释一下。」

伊莉莎白用与垣谷说话时截然不同的口吻跟特务交谈。

其实，她在与身为拥有者的垣谷以外的人说话时，都是这种态度。她和艾丝黛拉虽然使用了相同的正子脑，但言行举止始终无法像艾丝黛拉那样高雅。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用姊妹机来称呼她们俩，实在让伊莉莎白感到不舒服。

特务毫不在乎伊莉莎白这样的态度，从她怀中接过垣谷。接下来，特务打算直接带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太空站前去避难。

其实垣谷的计画在执行前被组织修改了一小部分──不允许身为托瓦克重要人物的垣谷在此牺牲。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秘密计划要让垣谷生还。伊莉莎白自己也赞成这项计画，选择让垣谷活下去。

垣谷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原谅伊莉莎白。到时候他或许真的会把伊莉莎白当做瑕疵品报废。

「──不过，若是主人亲手处置我，感觉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AI在迎来「死亡」后，不晓得会不会去到所谓的死后世界。伊莉莎白觉得，若是以灵魂的有无来区分死后世界的有无，那么AI们死后应该没有安息与否的问题吧。

纵使AI也适用人类的死后概念，她也认为自己肯定会下地狱，所以才觉得，反正都得有人送她下地狱的话，由主人来送就好。

这种无益的想法，对AI来说是不需要的概念。

自己可能真的是瑕疵品吧──伊莉莎白不知不觉中开始自嘲。她一面自嘲，一面拿下假扮艾丝黛拉用的假发，接着脱下服装，恢复到她平常的模样。

她心想，既然最终都要粉身碎骨，那么最后至少用自己本来身为垣谷手下的模样进行最后道别。

而伊莉莎白在特务带走垣谷前，作为道别，轻抚了主人不省人事的脸庞。

「主人肯定会生我的气吧。」

「抱歉，主人──我想，我大概过得很幸福。」

6

击退伊莉莎白他们后，前往控制室的途中，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这种情况说是无趣确实无趣──

「站在敌方的立场来想，首要的作战任务应该是不让我们有机会抵抗。所以他们只派出少数精锐，还精确安排他们潜入旅馆内，于理不合。我刚才之所以动用禁忌招式上帝模式击退他们，就是考量到了这些喔。否则我才不会胡乱动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原来如此啊，看来你是非常优秀的AI，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逃脱。」

途中，艾丝黛拉抱在怀中的方块型AI──松本自豪地述说战功，抱着薇薇移动的亚诺鲁德坦然发出赞叹。

（插图018）

说到能否坦然表现出内心想法，应该没人能赢过亚修和亚诺鲁德这对兄弟。松本收到没有半点酸言酸语的赞美后，感觉也非常开心满意。

艾丝黛拉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快步赶往控制室，不过占据着她的意识场的是刚才与终于重逢的姊妹机，也就是伊莉莎白之间的对话。

她那些充满愤怒与憎恨、完全由负面情绪主导的话语，如今依旧在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中萦绕。

她和伊莉莎白仅因些微的时间落差，待遇就犹如天壤之别，前者继续沿用，后者报废。艾丝黛拉从未忘记过这具姊妹机的存在，但鲜少深入思考她感受到的绝望。

更何况伊莉莎白活了下来，至今都还对她充满怨恨。

「──这件事之后再来烦恼。」

毕竟艾丝黛拉为这件事道歉也很奇怪，而且这也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她决定暂且保留结论，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途中若没遭遇阻碍，通往控制室的这条路上的路障，就只剩下隔离门。不过只要有非常聒噪的超级AI相助，要打开这些隔离门也不是难事。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不断开启隔离门，穿过无重力状态的通道，最后──

「──控制室。」

他们抵达了太空站旅馆「旭日」的心脏部位，也就是控制室。

松本也像处理隔离门一样，瞬间就打开了这间控制室的门锁。

门扉发出细微声响向上抽起后，迎接艾丝黛拉他们的是正在监视舰内处所的好几个萤幕画面发出的明亮光芒。室内摆放了多种装置，显示各种设备运作情况的灯号光芒交错混杂，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属位在正中央的那台最大的装置。

「艾丝黛拉，去把控制权拿回来。」

艾丝黛拉踏进控制室后，杵在原地不动，亚诺鲁德从背后出声提醒她。

她依照亚诺鲁德的指示，靠近位在正中央的装置附近后，将自己右耳内建的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接着轻轻闭上眼。

系统瞬间读取到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发出的独有波形，接着检核控制旭日旅馆的连结金钥。过程顺遂，一转眼就处理完毕。

即使被伊莉莎白夺走控制权，但连结金钥依旧，因此这是必然的结果。毕竟旭日旅馆的系统本身的认证基准仍听从统领AI「艾丝黛拉」的指挥。

总之，这么一来──

「──太空站旅馆『旭日』统领AI艾丝黛拉，在此复职。」

艾丝黛拉在说话的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场不断扩充。

自身的手脚、躯体的感应范围大幅扩大，而且能瞬间掌握所有感应结果的复杂处理程序，在意识场内环绕成形。

「────」

如今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已重回艾丝黛拉手中。

她一获得控制权，立刻让意识场连结舰内监视萤幕，找出了目前还在舰内的危险人物──包含垣谷和伊莉莎白在内的那些人。

在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内，可看见现在依旧不安的客人和工作人员。AI工作人员则是继续在没有隔离门阻碍的区域，拼命搜索还未找到的客人──和家人走散的少女。

正当她持续进行舰内搜索时──

「──！这阵摇晃是怎么一回事？」

亚诺鲁德吓得屏住气，铁青着脸看向艾丝黛拉，艾丝黛拉则摇头回应惴惴不安的他。

「亚诺鲁德先生，请您不必担心。刚才的摇晃对旭日旅馆本身不会造成影响。」

「旭日旅馆本身这种说法还真是避重就轻呢。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艘太空船……」

不会察言观色的松本追问了刻意修饰话语的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从他的态度判断无法蒙混过此事，因此据实以告。

「有艘太空船离开了旭日旅馆，由于进出旅馆的排程中没有那艘太空船，所以那应该是……」

「应该可以理解成恐怖份子撤退了。如果情势变得难以执行计画，那么继续执行下去也毫无意义。」

「这样啊……这算好消息。」

亚诺鲁德听完艾丝黛拉的报告和松本的分析后点点头，接着露出担忧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面对这种很像他会有的忧虑，艾丝黛拉微微垂下眉尾。

如果垣谷率领的那群人已经撤退，他们要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等同受挫。接下来虽然会对工作人员和客人造成负担，但目前总算能把所有人平安送回地球上。

──不对，正确来说并非所有人。毕竟AI工作人员中已经有人回不去了。

「露克莱尔……」

当紧张的情势和缓，有时间停下脚步后，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便满溢出对露克莱尔的思念。

露克莱尔总是充满活力、积极正向，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是，根据与薇薇的资料连结，她可能与伊莉莎白暗中互有往来，涉嫌将垣谷等人带入舰内──如果露克莱尔是因为艾丝黛拉未察觉的烦恼才参与敌人的行动……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跟露克莱尔多聊聊才对。

艾丝黛拉在她死后，才后悔先前没多加了解露克莱尔。当初在亚修·库比克身亡时，她也有过这种感受，如今却又重蹈覆辙。

无法记取教训的AI，究竟是多么愚蠢的存在呢。

「──啊。」

在艾丝黛拉不断自责的空档，亚诺鲁德的怀中突然传出声音。仔细一看，他抱着的薇薇睁开眼睛，重新启动了系统。

薇薇刚才因为使用上帝模式造成正子脑过载，最后导致系统强制关机，现在终于从关机状态恢复正常运作。

「确认周边环境──旭日旅馆的控制室。」

「啊，太好了，薇薇，你顺利重开机了。」

「艾丝黛拉。」

薇薇动了动身体，离开了亚诺鲁德怀中。她踏上控制室的地板，看见艾丝黛拉正在操控设备，好像就明白目前的状况了。

「看来拿回控制权了，敌人呢？」

「刚才确认到有艘不明的太空船驶离，所以我猜想具有危险思想的那群人，还有和他们一伙的AI已经逃走了。总之，我应该能把这样的结果，视为我们已经成功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了。虽然过程中遭遇各种意外，但我们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伊莉莎白逃走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蹙起美形的眉毛。

正当这两具AI在交谈时，艾丝黛拉打岔：「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首先，我们先把目前发生的所有状况通通解决后，再来好好聊天吧。接下来得联络地球，通报这起事件。此外，必须先让舰内所有人都移动到太空站的中央区域后，才能重新生成人造重力。然后也得联络其他工作人员，想办法找到还没会合的客人……」

艾丝黛拉边规划收拾残局的程序，边联络地球。

一般来说，当在无国境的宇宙发生问题时，都会由专责机关负责处理。必须请求专责机关对垣谷和伊莉莎白发布通缉，想办法把他们关进某处监狱才行。

结果艾丝黛拉采取的这个行动──

「──通讯障碍？」

然而，当她试着连络地球的瞬间，通讯却遭受某种障碍干扰。

当她在意此事时，旭日旅馆传来第三次的巨响与摇晃，而且威力大到前两次根本无法比拟。

「──唔！」

冲击力道穿透而过，虽然漂浮在无重力空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轰然巨响的威力强大到连艾丝黛拉的意识场都产生歪斜。亚诺鲁德在毫无防备下受到巨响冲击，当场痛苦呻吟，倒地昏厥。若在无重力环境下失去意识，有可能会因为胃中物质逆流窒息身亡。

告知紧急情况的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舰内，艾丝黛拉踢蹬地板，急忙伸出手，想稳住亚诺鲁德的身躯。

但是──

「──很遗憾，我不会让你碰到他。」

「啊！」

说话声刺激听觉感测器的瞬间，有人抓住艾丝黛拉伸出的手臂，破坏了她的肘关节。控制室内响起沉闷的响声，瞪大双眼的艾丝黛拉面前，是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

那是伊莉莎白，她躲开监视镜头在舰内移动，趁着爆炸产生的摇晃与冲击出现在控制室。

计画眼看就要失败，然而，只有她仍没放弃作战目标──

「喝！」

伊莉莎白拿着刚才从肘关节破坏的艾丝黛拉的手臂，旋转身体使出踢技。艾丝黛拉的上半身被直接踢中，整副躯体瞬间往后方飞了出去。

同时，原本位在她怀中的松本弹了出来，难以自行移动的方块AI如今漂浮在半空中。

「伊莉莎白──」

「我就知道你最难缠！」

伊莉莎白紧盯着方块AI，左臂残缺的薇薇则是一口气扑了过来。

但是，伊莉莎白已看穿她的行动，用握在手上的艾丝黛拉的手臂，重击飞扑而至的薇薇额头。薇薇因冲击力道而向后翻，她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薇薇的脚，狠狠地上下甩动，无情地胡乱重摔薇薇的身躯，最后将她抛了出去。

接着──

「──好了，姊姊，我们进入延长战吧。我要把你的职场变成流星。」

7

薇薇被抛出去后，意识场不停因意料之外的事态传出杂音。

「────」

她刚才执行上帝模式导致正子脑过载，而且过载的影响实在太大，即使一度关机的系统现已重启，但她的机体性能已降低52％。

就算经过一段时间，恢复状况也不见起色，再加上必须全面检修烧坏的零件，因此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提升性能已是无望。

──也就是说，若不以现在的状态扭转局势，就没有未来可言。

薇薇目前呈现漂浮在半空中，四肢瘫软的模样。就如同她的左臂失去肘关节以下的部分，下半身部位也再度受到重伤。

如果将伊莉莎白占据的控制室定义为正中央，无重力状态下的天花板侧为上方──那么薇薇位在上方，艾丝黛拉位在下方，昏厥的亚诺鲁德漂浮在控制室入口附近，而松本载浮载沉无所依靠。

「很多方面都是你这方块在搞鬼吧。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若要说把人耍得团团转，我还输给你喔。我不得不承认，在评估你们的行动方式时，有点太小看你们了……拥有者撤退时竟然没带走身为AI的你，而是只把你留在舰内啊。不过这样也很合理，很像人类会做的判断。『东西』用完就能丢了，那才是正确答案。」

「──哈！」

伊莉莎白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手掌大、到处漂流的方块状松本，像在嘴硬般嘲笑他的发言，然后直接加大握住松本的力道，箱型机体发出叽嘎响声。

「你、不惜毁灭自己，也要、听从命令的态度，非常值得尊敬。但是，我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谢谢你的谬赞。但是，你的说法错了。没有任何人命令我独自留下来做这种事，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你在、鬼扯……」

松本才不屑地回话，伊莉莎白就凭蛮力将松本的机体朝旁边的设备猛砸，敲击力道导致松本的机体外壳变形、凹陷。

机体遭到严重破坏后，松本的防护壳已无法开关，发声说话的部位也受损，变得只会不停发出怪异的杂音。

「不管是AI还是人类，男生若是太长舌，都很惹人厌喔。男人别说话，默默做事就好……至少，我最重要的主人就是那种行事作风。」

「哔、哔、哔……」

伊莉莎白判断只能发出怪声音的松本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反抗后，缓缓地看向抱着自身机体受损手臂的艾丝黛拉。

她望着立场反转的姊妹机，歪斜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形势逆转了。虽然我被你们搞得满惨的，但还是活力十足喔，姊姊。至于姊姊你们……哎呀，你那爱管闲事的朋友，还有粗心大意的老板好像都在休息中。那么，我们姊妹俩要不要来好好聊聊贴心话？」

「刚才那阵晃动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要说贴心话，怎么马上谈到工作了？你这样很像平常没在往来、没话题可聊的家人呢。不过，我们平常没在往来也是真的啦。」

伊莉莎白听到艾丝黛拉的问题后，不满地耸了耸肩。然而，她仍旧带着感到无趣的表情回话。

「是炸弹喔。潜入旅馆的同伴，在舰内两个地方设置、引爆了炸弹。你不用担心，旅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平安无事。不过，如果有人在爆炸地点附近闲逛，就只能算他倒楣了。」

「你们竟然装了炸弹，目的到底是什么……」

「算是第一备案吧。如果我们一直握有控制权，最终只要变更航线，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就算完成任务。不过，现实是计画没能进行得那么顺遂。但是……」

伊莉莎白在说话的同时，用自身连接了装置，再度将控制权转移至她手上。她像在炫耀控制权般，毫不留情地命令「旭日旅馆」。

──命令它变更航线，还有解除航行装置的保全措施。

「这样一来，旭日旅馆的船头就笔直地朝地球而去了。」

感受到些微震动后，可以知道太空站的航行轨迹已经产生变化，同时也确切体认到这不会是个受欢迎的变化。

「住手，伊莉莎白！你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你是要我预测我这个行动的结果，然后计算会对地球造成多大的影响？旭日旅馆如果坠落到地球上，整起事件的责任就会算在负责控制太空站的统领AI的头上。然后，在各种场合工作的AI就会遭到白眼，大概会演变成一场召回检修的骚动。到时候，姊姊你不就变成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AI了？起初还差点被报废，如今却要出人头地了呢？恭喜你。」

「我才不是在跟你说那些！」

艾丝黛拉对讪笑的伊莉莎白愤怒不已，扑向了姊妹机。

但她出手太慢，而且还十分笨拙。

艾丝黛拉伸出的手挥空后，扎实承受了伊莉莎白的一记顶膝。

「唔啊！」

艾丝黛拉往上弹起，撞到天花板，发出响亮的叽嘎声响。伊莉莎白接着以左手一把抓住因反作用力坠落的姊妹机的人工头发，再把脸凑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前方。

「姊姊，你还真狼狈啊。别以为我们都少了条手臂，境遇就变得一样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一直以来都用那具柔软又美丽的机体、用那副亮丽的外壳做着众望所归的事──我可是要被报废的前一刻才被捡回去，在这一点也天差地远。」

「我对差点要被报废的你，真的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我这一路走来也不轻松。我是拼尽全力，为了这个地方、为了全心侍奉拥有者努力不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你的怨恨毁了这一切。」

「啊啊，真是的！这种话我早就听腻了！」

伊莉莎白抓着艾丝黛拉的头发，把她的头用力撞向附近的设备。铁制品凹陷的声音响起，艾丝黛拉的机体外壳撞到变形，还有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AI虽然不会感到疼痛，但在受到足以让自身功能停止运作的重大伤害时，仍旧会有危机感，意识场内产生裂痕，艾丝黛拉动人的声音严重走调。

「真痛快啊，姊姊。我很想让你见证这艘梦想之船化为灰烬的模样……可万一你还留下碎片，就会妨碍到我们的计画。」

「──啊。」

艾丝黛拉被摔到地上，弹了起来后，伊莉莎白向她伸出左臂。

从伊莉莎白刚才的言行判断，她的目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根据「落日事件」的概要，在旭日旅馆坠毁现场只发现了被视为整起事件主嫌的「艾丝黛拉」的残骸。如果届时还有其他AI燃烧后的残骸，将不利伊莉莎白的计画。

「哔、哔、哔……」

无论是陷在设备内，变得只会发出机械式运转声的松本，还是机体性能不全造成莫大影响的薇薇，大概都会在艾丝黛拉之后遭到解体。

而伊莉莎白只要再杀掉身为目击者的亚诺鲁德，就能实现「落日事件」。

她浑然不知等在那之后的是人类与AI的最终战争──

「侍奉人类，这是我们AI最初被赋予的目的……」

「──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啊。」

艾丝黛拉对靠过来准备拆解她的伊莉莎白，抛出这句话。

伊莉莎白听到这句话后，好像非常不悦，艾丝黛拉顶着额头到左脸颊出现一道裂痕的脸孔，继续说道：

「以前，我和你还浸在同一个正子脑池，聊天对象只有彼此的那个时候，我们聊过这件事吧？」

「那是在『个性』发育之前，还在铭印学习阶段的事吧～你把人类用来灌输AI既定法则的时间，讲成姊妹机之间的怀念往事，我听了只觉得恶心罢了。」

能赋予AI思考能力的「意识场」，就是产生自AI机体内建的正子脑装置；但必须先灌入AI行动时必须遵守的法则，正子脑才算制造完成。

若是照一般制程，会在个别学习过程中让法则扎根至意识场，然而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是在正子脑制造完成前就开始交流的唯一个体。

正因如此，在意识场发展出「个性」以前，她们就已经拥有共同的话题。

不过，一具AI机体所谓的「个性」终究是在AI确立自我，并从社会上的各式活动中多方学习后，才逐渐形塑而成；她们俩谈论的内容，与「个性」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艾丝黛拉如果想要借由怀念往事，激发伊莉莎白的慈悲心，那不得不说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眼下，伊莉莎白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改变心意的样子。

「什么？难道你是在对我说教，要我遵守AI三法则，为了侍奉人类，住手别做了？还是想表达我做的这些都是坏事，你身为姊姊实在看不下去？」

「────」

「开什么玩笑，我要实现主人的愿望。无论这么做是会违反伦理规范，还是会打破三法则，我都不在意。如果说侍奉人类是AI最优先的目的，那再好也不过了。对我来说，必须侍奉的人……『人类』就只有主人一个！」

伊莉莎白高声呐喊，毫不留情地出手攻向艾丝黛拉。

她的手指抵在艾丝黛拉的上半身，准备掀开机体外壳，破坏位在胸部里侧的重要装置。正当伊莉莎白全心投入破坏艾丝黛拉──的瞬间，薇薇动了。

「──唔！」

薇薇把握漂浮的身体触及天花板，脚有地方踩蹬的机会，用自身机体撞向伊莉莎白。

不同于不习惯使用暴力的艾丝黛拉，薇薇这是以破坏对手为目的的真正攻击，凶猛袭向背对她的伊莉莎白的后颈。她打算使劲攻击伊莉莎白的延髓，破坏正子脑与身躯的连结，让她像露克莱尔那样「死去」──

「这破烂AI，攻击方式太单调了啦！！」

但是，在展开激战前一秒，伊莉莎白绕到背后的左手一把抓住薇薇踢出的脚，顺势把她摔向艾丝黛拉。

「────」

薇薇和艾丝黛拉在激烈撞击下纠缠在一起，身躯在控制室的地板上剧烈弹跳、反弹。薇薇发动的背后突袭失败，而且身躯的上半身还遭到压制，压在设备上的背部叽嘎作响，伊莉莎白把脸凑近。

「你把这种毫无惊喜可言的特攻当作最后手段？你什么时候要出招、要攻击什么地方都太明显了。实在太无趣了……但你和我的主人结过梁子。」

「梁子……」

「十五年前的『第一颗绊脚石』，那是你和主人的宿怨。就是你在那个人眉间留下久久不会消失的皱纹……所以，我要帮主人解决这个问题。」

薇薇不停扭摆手脚、拼命反抗，想借此逃离压制。然而，在伊莉莎白的压制技术下，薇薇拙劣的反抗根本起不了半点效用。

接着，伊莉莎白的手把薇薇的脖子压在控制设备上，并且加大力量，想要扭断她的脖子。「嘎叽嘎叽」地响起的异常声响，代表歌姬的喉咙正逐渐毁坏。

意识场严重歪斜变形，视野不停闪烁，告知机体功能出问题的警报声以惊人之势大响，不断下达不合理的指令，要薇薇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哔、哔、哔──」

涌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后，薇薇的正子脑停止运作。

然而在前一秒，她的鼓膜捕捉到的既不是惊人的警报声，也不是喉咙遭到摧毁的破裂声，而是毁坏的松本持续发出从未间断的运转声。

他那半毁的眼球摄影机深处，有道红光在闪烁。接着那道光变为绿色后，控制室内的萤幕立刻切换了影像。

──显示出来的是位在旭日旅馆后侧的货舱。

那里是露克莱尔的葬身之地，也是薇薇一度险遭摧毁的区域。松本究竟为什么要在萤幕上，播放那个地方的影像？

结果当萤幕画面放大，照出货柜阴影处的瞬间，薇薇便察觉了答案。

──那里有一名蹲着身子，一脸快哭出来的少女。

「柚佳……」

尾白·柚佳──这是她的名字，也是目前还被遗留在舰内的宝贵人命。

少女与双亲走散，没能和前去避难的旅馆客人会合，如今明确得知她的所在位置就在货舱。

这个瞬间，在场所有AI看见萤幕上显示出的少女模样，各自都有不同的反应。

──伊莉莎白看见有人生命受到威胁后僵在原地。

──艾丝黛拉出于身为旅馆经理的使命感，发动突袭，以前往拯救少女。

──薇薇为了否定对少女的姊姊见死不救的事实，以及害死少女的结果，用尽全力让脖子挣脱束缚。

「伊莉莎白──！」

失去单臂的艾丝黛拉再度凭空一蹬，扑向伊莉莎白。

由于是艾丝黛拉失手过的攻击招式，因此伊莉莎白就像理所当然般快速上抬左脚用以迎击。但是，AI会学习，纵使是让人难以联想到暴力、负责旅馆业务的AI也一样。

「呼！」

艾丝黛拉撇过头，在极近距离下躲开了原本应该会被刺中的指尖。结果伊莉莎白无法抵销姊妹机整具机体冲撞过来的力道，因此无法在无重力状态下站稳身子。

她现在若不想飞出去，就只能靠手或脚攀住或勾住四周能这么做的地方。

伊莉莎白目前左脚离地，左臂压制着薇薇。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用右脚勾住某处撑住身体──不对，连AI都无法这么灵活运用身体。

「艾丝黛拉──！！」

伊莉莎白被迫离开控制装置前方，她说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她的身体顺着无重力空间的法则，弹向艾丝黛拉袭击而来的反方向。不过，伊莉莎白心想，至少绝不能放过抓到手的薇薇，因此往左臂施加更多力气，用力把薇薇扣向自己。

──然而，这却是她最大的误判。

「哔、哔、哔……」

松本拼死的运转声传来──不对，这绝非是他停止运转前一刻的痛苦呻吟。

这是松本在下指示，他在支援薇薇，提示打破现状的答案。

也就是说──

「唔呀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将左臂扣向自己的瞬间，薇薇用受损的喉咙呐喊，同时使出浑身力气将她的右手伸向伊莉莎白的头部。

伊莉莎白毫无招架之力，由于她没办法闪躲，因此薇薇的右手抓住她的衣领后，一口气向上拉起自己的身躯──薇薇的脸一直线靠往伊莉莎白。

就这样，薇薇和伊莉莎白双方的额头相互碰触，两具机器的眼球摄影机视线相互交错，薇薇强行隔着额头执行「资料连结」。

她要和伊莉莎白共享的程式只有一个。

──那就是松本当初交给她用来格式化「艾丝黛拉」的程式码。

「────」

那份档案传送出去后，伊莉莎白随即僵住，瞪大双眼。

薇薇整个机体因额头相撞后的撞击力道弹往后方，结果站在控制装置前方的艾丝黛拉轻柔地接住了她。

「啊、啊、啊……」

伊莉莎白颤动着手脚，因侵入自身意识场的程式──不对，是将自身意识场侵蚀殆尽、逐渐抹除的程式，不停发抖。

这个程式原本是准备用来对付意图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

但是，确认艾丝黛拉没有要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动机，还有她的姊妹机伊莉莎白确实存在后，可想而知，已不必把这个程式用在她身上。

结果在迎战拥有和艾丝黛拉相同正子脑的伊莉莎白时，这个程式成了对付她的杀手锏。

「主、主、主主，主人，主人。」

伊莉莎白紧抓着即将消失的记忆，彷佛在梦呓的反应是在抵抗。尽管她拼命挣扎，但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她的抵抗没有成功。

由松本编写而成的格式化程式，内含众多来自未来的超级AI技术，再加上松本本身的「个性」导致的偏执讲究，因此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解析，拟定破解方式。

伊莉莎白累积至今的记忆，就像轻微着了火的绘图用纸般，火势渐渐增强，越来越多部分灰飞烟灭。

无论是她感觉到自己终究会被报废时的恐惧。

还是对境遇明明和自己相同，最终却得救的艾丝黛拉的嫉妒。

抑或是想报答拥有者将她捡回的恩情、想完成拥有者的愿望这类不像AI会有的深切期盼，一切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薇薇将在奇点计画之下，摧毁这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的声音颤抖，身躯弯成弓状后，记忆被逐渐删除。

最后的最后，留在她「个性」中的就只有──

「──主人，还请、保重、身体。」

伊莉莎白说完关心拥有者的这句话后，便停止不动了。

程式码完成任务，将伊莉莎白的记忆吞噬殆尽，对她而言，无论是协助拥有者达成目的的理由，还是想摧毁姊妹机的念头，如今都已消失无踪。

──这就是「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最终下场。

8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停止后，艾丝黛拉看着她的眼神显得十分五味杂陈。

这具姊妹机的机体和自己明明同款同源，双方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命运还以相互深恶痛绝的形式产生交集，她最终甚至失去、遗忘了一切。

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应该都没有一具AI能够体会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在面对伊莉莎白时，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慨。

当然，薇薇也无法理解。不过──

「艾丝黛拉，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我现在就马上修正旭日旅馆的航道。」

艾丝黛拉回应薇薇的呼吁，再次将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登入权限几经转移后，太空站的控制权终于回到原本的统领AI手中。

艾丝黛拉掌控旭日旅馆的所有功能后，重新调整已往地球大幅降低高度的太空站，打算以逆喷射重回原本的航道。

然而──

「──哔、哔，不可以……逆喷射。」

「松本？」

被摔在设备上的松本发出声音后，本来准备要前往照料亚诺鲁德的薇薇回头察看──下一秒，突然的大爆炸让旭日旅馆剧烈震动。

「──唔！」

警报声急促大响，剧烈的震动也不见停歇。

初步看来，明显是紧急状况造成的这阵震动，让旅馆严重受损。

「限时炸弹……伊莉莎白说过她设置了两个炸弹……」

「一个是压制控制室的佯攻，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她要妨碍我们回归航道……」

猛烈摇晃的控制室内，薇薇好不容易抓住亚诺鲁德的身体后，看向勉强攀着控制装置的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她，能一次掌握旭日旅馆的状态。艾丝黛拉仔细运作演算功能，持续寻找突破困境的方法。

旭日旅馆目前正朝地球坠落，如今已失去能重新调整航道的逆喷射推进器，完全是失控状态。

能突破这个困境、犹如魔法般让整件事平安落幕的方法──

「──松本，你的意见是？」

「哔、哔、哔……非常、遗憾……」

艾丝黛拉以平静的语气提问，运转声显得怪异的松本这么回应。艾丝黛拉闻言，只简短回应了句「这样啊」，便垂下头。

她接着闭起双眼数秒钟，才又睁开眼睛。

「薇薇，我以旭日旅馆的经理身分命令你这位AI工作人员，带着老板亚诺鲁德先生，还有位在货舱的客人们前往逃生用火箭。在你们抵达火箭之前，我会用一切力量撑住旅馆的。」

「艾丝黛拉，可是这样的话……」

「这艘太空船会坠落到地球上，薇薇。」

薇薇本想反驳指示，但艾丝黛拉用沉稳的声音制止她。

她说话声中包含的情绪反应，和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南辕北辙。她明明就要失去自己与已故老板之间的羁绊了。

「遭遇坏事时，AI必须做出最妥善的判断。旭日旅馆眼看就要坠落，既然已经无法避免这个结果，那么现在就要确保客人与工作人员的安全，同时还要调整掉到地球上时的坠落地点。」

艾丝黛拉在危急的状况下，冷静地寻找最妥善的应对方式。

现阶段已无法阻止坠落，就代表伊莉莎白他们的计画成功。但是，与原本史实不同的地方在于──

「──我唯独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次的落日中。这么做也是为了已故的老板亚修。」

在正史上，留在这座控制室，让旭日旅馆坠落至地球的应该是摧毁艾丝黛拉，并且取而代之成为她的伊莉莎白。

然而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同，位在此处的艾丝黛拉还在执行原本的工作。既然如此，就不会产生和正史相同的结果──这样应该也能算是顺利执行了奇点计画。

老实说，薇薇也想留在此处协助艾丝黛拉，但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在控制室，而是前去拯救旅馆客人。

「──柚佳。」

那名少女的身影，在最后的最后，成为大家拼死反抗伊莉莎白的契机，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也还在萤幕上的货舱画面中。

少女在历经爆炸的震动后，已经毫不掩饰地落下眼泪，必须赶快去拯救她。

「所以薇薇，拜托你了，请你去救她。然后……」

「你一直在讲哥哥和薇薇，没有什么事情能交代我的吗？」

「亚诺鲁德先生……」

艾丝黛拉正要送走犹豫不决的薇薇时，恢复意识的亚诺鲁德转头看向她。

情势在他昏厥期间变化很大，照理说，他现在应该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人类不同于必须演算的AI，毫不迟疑就能辨识出眼前的资讯。

更何况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决断力，根本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因此，亚诺鲁德正眼凝视着艾丝黛拉，对她露出微笑。

──他非常清楚，这是他们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亚诺鲁德先生，我给您添了非常多的麻烦。而且我在各方面都做了太多超出AI本分该做的事，我也有在深刻自我反省。」

「胡说，你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和你每天度过的每一天，就像是一起追溯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哥哥的足迹，这趟旅程我过得很快乐……实在无法想像接下来没有你和哥哥的日子。」

微笑面对艾丝黛拉的亚诺鲁德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不过立刻又露出与他外貌相称的笑容。

「这下我得交出旅馆大王这个绰号了吧？」

「……我想肯定会遭遇一阵逆风，但是，亚诺鲁德先生，请您记住一点就好。请您多仰赖其他人，仰赖其他AI。」

「────」

「无论是您，还是已故的老板，都会吸引好人到身边。毕竟，您可是打动了我这个AI本该不存在的心。这点是您的才能喔。」

艾丝黛拉轻柔微笑，接着提起自己的裙摆。由于她已丧失左臂，所以只用右手提起裙子恭敬行礼。

她的脸布着裂痕，还身处无重力状态，所以不得不说她的行礼显得有些不美观。

然而，对薇薇来说，艾丝黛拉行的提裙礼，还有露出的微笑，都是礼仪中最美的动作。

「亚诺鲁德先生……不对，老板，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好的，谢谢你的关心，艾丝黛拉。还请你帮我跟哥哥问声好。」

一般认为，人死后，会前往死后的世界。

那么，停止运转的AI，有能去的地方吗？薇薇不晓得，但在亚诺鲁德自己的定义内，AI死后会去的地方和人类一样。

正因如此，道别的话语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鲜明。

「薇薇。」

「亚诺鲁德先生和那孩子就交给我……我太没用了，实在很抱歉。」

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结束道别后，薇薇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向她道歉。

到头来，薇薇没能防范问题于未然，无法完全避免明明已预先得知的未来成真，就必须离开控制室。

艾丝黛拉对这么道歉的薇薇摇了摇头。

「哪里，你真的帮了我非常多。这间旅馆……我确实没能好好守护，如今即将坠毁。不过，我能守下老板……他们兄弟俩的名誉。身为AI的我，这样就非常满足了喔。」

「────」

「为了执行收到的命令，全力以赴。我虽然无法称赞做了这种坏事的她……不过看样子，我和她果然是姊妹机呢。」

如同伊莉莎白的目标是完成拥有者要她执行的计画。

艾丝黛拉也是受亚修·库比克所托，才会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旅馆经理这个职位。

这么说不知能不能成为艾丝黛拉的慰借，但她和伊莉莎白确实就像双胞胎姊妹。

「拜托你了，薇薇。」

「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的事就……」

「不只是他们。不对，应该说，他们当然必须拜托你了，但我从没怀疑过你会弃他们不顾。所以我另外有事要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艾丝黛拉垂下视线，轻轻把边缘镶着长睫毛的眼睛转向一旁。

仰躺在眼前的是漂浮在无重力空间的伊莉莎白机体。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薇薇的方向。

「──薇薇，请别忘了她。」

「────」

「我告诉她的事……还有她做了天理难容的事，请你记住连这些事都已忘却了的她──薇薇，唯独你，请不要忘记她。」

这是艾丝黛拉的愿望，也是豁出去的请求。

这些全都深深烙印在薇薇的正子脑、意识场，还有储存装置中──

──薇薇发誓自己绝不会忘记伊莉莎白后，便与艾丝黛拉缘尽于此。

9

──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控制室，舰内的警示灯也闪烁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太空站旅馆「旭日」因两次爆炸造成损害，无法脱离坠往地球的轨道。

再加上逆喷射用的推进器无法启动，因此掌控旭日旅馆所有功能的艾丝黛拉，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封锁舰内的毁损区域，卸除已不需要的区块──借由减少太空站的整体体积重量，尽可能提升机体进入大气圈时能燃烧殆尽的可能性，尽量降低坠落至地面时可能造成的灾害。

幸好，爆炸未把整座太空站炸成碎片，至少没有发现会妨碍艾丝黛拉进行减灾作业的原因。敌方是在精密计算下，策划了这两场爆炸。他们没有使用容易辨识的爆裂物，也把灾情控制在逆喷射用推进器无法启动的程度。

多亏如此，避难过程无比顺畅。

『──各位请放心。本太空站遵照紧急状态时的规定，将把大家安全地带出太空站。虽然造成各位的不便，但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请各位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保持冷静。』

艾丝黛拉透过舰内广播呼吁，说出了感觉会被嘲笑是在唬人的一番话。

两次爆炸、爆炸前一刻传来的不安摇晃，还有客人与工作人员被迫前往搭乘逃生用救生艇的状况──无论从哪件事情切入，都明显能看出整体情势并未往好的方向发展。

事实上，从舰内监视萤幕上观察到的旅馆客人都十分不安，而且连工作人员们也都一样。宇宙旅馆开幕第一天，他们应该对接下来的新生活与职场充满希望与期待，因此让他们陷入这种危机，实在令她自责不已。

但是，正因这群工作人员是艾丝黛拉亲自挑选，再下达指示、教导的工作人员，所以即使遭遇这种天大的事故，也能放心将客人们交给他们处理。

在这方面，人类与AI的存在毫无差异。

「──如果薇薇也能训练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无奈时间不够，而且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薇薇本身也没打算接受这样的训练。

薇薇的目的是阻止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遗憾的是，她最终没能彻底阻止这项计画，还因自己没能确实保住旭日旅馆而感到十分愧疚。

──艾丝黛拉正在意识场中思索这些时，视野内的货舱监视画面有了变化。

货舱区域放满了运送材料器具用的货柜，目前还留在那里的少女是受邀住宿的客人之一，尾白·柚佳。

如今，带着亚诺鲁德的薇薇已抵达独自在货舱里发抖的少女身旁。

少女发现他们的瞬间，反射性地凝视薇薇，接着蹬踩无重力环境的地板冲向薇薇。

──艾丝黛拉看见少女的手抓住飘浮在空中的「某种东西」后，瞪大了双眼，接着因感到放心和开心而抿嘴一笑。

「露克莱尔。」

少女手中的物体是四肢部位的零件已卸除、只剩头部与身躯状态的露克莱尔。严格来说，或许不能用「露克莱尔」来称呼已停止运转的她。

但是，艾丝黛拉看见薇薇回收露克莱尔的机体，带着还留在舰内的乘客离开货舱后，打从意识场底端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露克莱尔就能返回地球了。

可以不必让她和这间旭日旅馆一起化为灰烬。

如果是亚诺鲁德，肯定会把露克莱尔安葬在亚修·库比克的长眠地旁。感觉埋葬AI就是他会做的事。

只不过，艾丝黛拉悲伤地觉得，自己应该无法葬在那个地方了。

「────」

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关闭鸣响的警报声，仅以右手滑向装置。

太空站的解体作业目前还在持续进行，她依照紧急状况时的处置指南，慎重但迅速地处理必要程序。

身为旅馆经理，同时身为太空站的统领AI，每天都确实重复演练遭遇危急状况时的应对指南，还有紧急状态的模拟演习。

虽然总是被亚修、亚诺鲁德、露克莱尔和亲近的工作人员笑说「你操心过头了」，但她还是每天演练，从未偷懒──

她在心中祈祷这样的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同时针对各种可能状况，每天练习──

『各位，救生艇即将出发，请坐在座位上，不要起身。』

薇薇带着亚诺鲁德和少女抵达救生艇后，负责点名确认的工作人员透过通讯告知艾丝黛拉，全员──除了垣谷，都到齐了。

就连途中薇薇打倒的卧底特务们，艾丝黛拉也命令AI工作人员找到、抓住他们后，一起搭上逃生艇。虽然仓库待起来非常不舒服，但为了其他旅馆客人的安全，也只能请他们稍微忍耐了。

舰内监视萤幕也没再出现反应，看来舰内已清空。

艾丝黛拉确认此事后，核准救生艇启程。

『艾丝黛拉──加油。』

最后，从破晓旅馆时代就认识的工作人员，向准备和旭日旅馆一起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话别。

这番语带颤抖与哽咽的话语，成了艾丝黛拉启动后六年间的意义之一。

「啊啊……真不想忘记、不想抹灭这一切……」

别忘记，请记住这一切。

没错，艾丝黛拉拜托了薇薇这件事，薇薇也欣然答应。

但是，薇薇能够记住的，顶多就是在旭日旅馆度过的短暂时光，还有伊莉莎白那具恐怕不会留下纪录的姊妹机。

至于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分别度过了毫不相干的日子，还有这六年以来，她们各自历经的不同旅途、重要的回忆，全都会消失得一点也不剩。

纵使艾丝黛拉心知肚明，在伊莉莎白的记忆消失后才烦恼这些，是非常傲慢的行为。

──救生艇逐渐驶离旭日旅馆。

通讯应该也会慢慢断绝。

接下来，救生艇上的超级AI──即使身负重伤，但还是比一般AI还要优秀──肯定会好好照料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

因此，面对逐渐驶离的救生艇，艾丝黛拉能做的事是……

身为旭日旅馆经理的她，如果还有能尽一份心力的事，那就是──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过去那位重要的人说过的话语，掠过她的意识场。

艾丝黛拉自己也不清楚，这是记忆重现，还是单纯在处理过往纪录的过程中产生的杂讯。

不过，她也感觉刚才就像亚修在对她说话。

『各位，还请看向右手边。』

虽然艾丝黛拉在应对瞬息万变的舰内情况，但她的说话声中没有显露出一丝负担，全心全意做好她身为统领AI的工作。

提供客人全方位的服务，即使遭遇事故也要完美接待。

──这就是「黎明歌姬」的工作。

『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出来，地球的外缘已经逐渐变得明亮。再过不久，欧洲就要天亮了。本日伦敦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日出时间为──』

太阳缓缓地从太空站和救生艇两者的右手方向升起。

太阳从偌大的蓝色地球另一端缓缓现身，把地球照得亮晃晃的，完全就是「黎明」的瞬间──旭日升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正是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宇宙风景。

亚诺鲁德·库比克和艾丝黛拉继承了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并且在露克莱尔和薇薇的协助下，才终于如愿以偿见到的梦幻场景。

──自己就是想让大家欣赏到这番美景。全旅馆上下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才一直努力到今天。

「──唔！」

结果，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浪打断了艾丝黛拉原本想继续导览的说话声。爆炸威力还触动感测器，艾丝黛拉被震飞，重重摔在墙上，意识场忽明忽暗。

「────」

看来她刚才操控空调，调整氧气浓度是适得其反了。

货舱附近因为起火燃烧，所以她尝试以真空状态灭火，但失去燃烧物的火源并未消失不见，只是变成在高温状态下闷烧。

后来由于在卸除设备的过程中需要进行调整而导入氧气，火势因此瞬间扩大，引发爆炸。结果，太空站本身的受害程度轻微，但艾丝黛拉受损了。

「呃……」

毕竟以AI机体来说，她的内部机壳只是标准规格。由于多次重复受损，她的头部已经裂开，还失去左臂，内藏功能的损伤情况也持续恶化。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必须继续原本的作业才行。

艾丝黛拉在这种自责念头逼迫下，想要撑起身躯时──

「──你是有什么问题？机体都损坏成这样了，还想干嘛啊。」

「────」

她的耳里传来轻佻的说话声，原已倒下的躯体硬是被抱了起来。仔细一看，抱起她的是一脸不耐烦，自身也半毁损的姊妹机──伊莉莎白。

身为妹妹的姊妹机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着艾丝黛拉，皱起了美形的眉毛。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是什么时候有了身体啊？」

「啊……」

──她全都忘了。

伊莉莎白遭格式化，失去记忆后，连自己来到旭日旅馆有什么目的，自己为什么会身陷眼前的状况……

甚至连自己究竟是听从谁的命令、想达成谁的目的才会拼命挣扎，都忘记了。

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你不必用嘴巴说明给我听也没关系。」

伊莉莎白这么说的同时，好像因自己的单边手臂状况而提不起劲，主动把自己的额头靠向艾丝黛拉的额头。双方互碰额头后，姊妹机之间随即展开资料连结。

「────」

额头互碰的瞬间，艾丝黛拉当机立断限制了传输的资讯内容。

能让伊莉莎白得知的资讯是，此处为宇宙旅馆「旭日」，这间旅馆现在正朝地球坠落，而且无法加以阻止，艾丝黛拉则正在尽全力将可能造成的灾害降到最低──顶多如此。

至于坠落原因，还有她与伊莉莎白的关系，只能列为传输受限的资讯。

她如果得知这些事──

「──状况我了解了。毕竟我们姊妹机就像在照镜子般，分别失去了一条手臂，感觉就像注定好的命运，而且我们俩的命运似乎也无法延续太久了。」

「伊莉莎白……」

「反正我们是搭载相同率达99·8％的正子脑的姊妹机。还有什么样的关系能像我们一样，这么适合一起迎接死亡的到来？」

挪开额头的伊莉莎白歪扭嘴角，拉着艾丝黛拉来到控制装置前。

开启刚才遭爆炸气浪波及中断的通讯后，她站在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左侧，分担处理相同作业的其中一方。

她们重启一度中断的作业序列，继续进行操控。

「────」

「你要把所有工作丢给我这个妹妹到什么时候？姊姊，别愣在那边，在被烧成灰烬之前，我们要像个AI做好工作喔。」

伊莉莎白像是紧咬对方般，对杵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这么说。

伴随着这番没有恶意的言论，只是唯有伊莉莎白能获得的「个性」展现，艾丝黛拉和这样的姊妹机一起进行着原本不可能会成真的姊妹机通力合作。

──艾丝黛拉甚至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不可能会有的心跳，露出微笑。

「伊莉莎白，你记得吗？」

「现在这个状况，你还有余力谈论往事？」

「我们同时在作业，没问题的……话说我们在正式启动前，也就是还只是正子脑时，我和你，我们一起聊过天吧。」

「────」

「你说对人类尽心尽力，就是身为AI的理想状态。」

──如果只聚焦这一点，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无疑是姊妹机。

纵使双方命中注定，彼此拥有者的愿望绝对无法产生交集。

「呿。」

就像被迫唤醒令她厌恶的记忆，伊莉莎白的侧脸显得十分不悦。由于姊妹机的反应实在有趣，因此艾丝黛拉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她笑出来后，深切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因此难受地扭曲了意识场。

是她让伊莉莎白忘了自己的愿望，让她帮忙破坏自己原本的计画。

这具姊妹机对事实浑然不知，只是协助姊姊的工作，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再过不久就要被烧成灰烬。

「虽然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刚才回过神后，我就在这个地方了。不过……」

「不过什么？」

「能和姊姊你一起做些有益于人类的事──感觉还不赖喔。」

伊莉莎白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接着缓缓露出微笑。

「──我们俩果然是姊妹机呢。」

（插图019）

10

──起初，察觉到这阵歌声的是受邀入住旅馆的其中一位客人。

「────」

这名男子原本坐在救生艇的座位上，埋怨自己太过倒楣被卷入事故。难得的宇宙旅行遭遇风波，接下来的可能发展，令他不安得心情沉重。

此时，通讯频道传来的歌声让男子抬起了头。

「……有人在唱歌？」

「咦？」

周围相同境遇的客人们听闻男子嘀咕后，也纷纷抬起头。

接着他们理解到，这阵歌声是从如今仍依旧持续坠落的太空站旅馆「旭日」，透过通讯传到此处的。

而且这就是几小时前在展演室中听得如痴如醉的歌声。

当然，此处的音响设备当然比不上展演室，再加上是透过通讯频道播放的，因此音质也绝对称不上好，但歌声中就是有种足以消除这类缺点的力量。

「艾丝黛拉在唱歌……『黎明歌姬』在唱歌。」

能看见太阳正从救生艇窗外的地球另一侧逐渐升起。

犹如天籁、令人陶醉的歌声，搭配这幅同时也是宇宙旅馆「旭日」及「破晓」名称由来的璀璨动人的画面，在救生艇内回荡。

被卷入事故的不安与不满绝对没有因此消失。

但歌声是种抚慰，是种疗愈，更是种希望。

接着，在竖耳倾听「黎明歌姬」歌声的听众中，有名少女出声说话。

她就是事故中与人群走散，最后才由AI工作人员带来会合的那名少女。她瞪大圆滚滚的双眼，颤动着薄唇，说：

「我听到两种歌声……有两个人在唱歌。」

周遭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察觉，这名少女说的是真的。

「黎明歌姬」的歌声中，还重叠了另一股交融其中般的歌声。

由于两个声音融合得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打从一开始就浑然不知，以为只有一个歌声──

「──真好听。」

某人用陶醉的语气这么说。

没必要去确认这是谁发出的赞叹。

只要听得入迷，自然会有人继续出现同样的反应。

遥远的远方，破晓的美景依旧，歌声剔透动人。

──持续坠落的「旭日」和不断升起的旭日，在眼前的景色中叠合。

救生艇内的人们，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眼前的画面与耳中的歌声吧。

日后，探讨「落日事件」时，只要前去探访当时的相关人员，所有人都会说自己历经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最后必然都会提及这阵「歌声」。

──大赞两位歌姬即使身处绝望的情况，依旧唱出了「黎明」般灿烂的歌声。

〈完〉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书，我是负责撰写后记的梅原。

我想借由本书第一集的后记，说明一下本系列作《Vivy prototype》有些复杂的立案过程。

本系列作原本就如字面所示，是规划为动画《Vivy-Fluorite Eye's song-》的原案。我们当初尝试不直接撰写动画脚本，而是先以小说形式写出核心架构的故事。

也就是说，本系列作并非所谓的「动画衍生的轻小说」，话虽如此，也不是「原著小说」，真要归类的话，应该最接近「原案小说」。

其证据就是，我想已经观赏动画前半集数的读者应该有注意到，以故事内容来说，小说和动画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其实就连身为女主角的薇薇，从基础设定便大不相同。简单来说就是编制脚本时，是以削减小说各种要素为编制方向。

因此，本系列作的剧情大方向虽与动画相同，但整体架构、设定、登场角色等，小说在很多部分都自成一局。甚至某些事件也会出现不同的结局。

还请大家动画和小说都要观赏看看，这么一来就能用「小说这一段在动画中是那样呈现」，或反过来用「动画那一集原本在小说中是这样叙述」的不同角度，享受这个故事，如此一来就能更深入了「Vivy」的世界。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至此的后记篇幅都是由本人梅田负责撰写，但第一集的本文，我一个字都没写到，通篇都是长月老师负责执笔。

这都是因为本系列作采取的写作手法是先由长月老师和本人拟定整体大纲，之后再由两人分别撰写个别事件。因此接下来的第二集就会和第一集相反，由本人负责本文，长月老师负责后记。

以梅原我本人来说，是首次参与多人共同撰写的小说，在带着兴奋的心情进行创作的同时，也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毕竟，写作搭档是那位长月老师。

我们俩在小说方面的经验本就不同，更何况长月老师的小说都很好看。本集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情节是薇薇和桃佳的关系与后续发展，我认为，就算说这起事件的调性和氛围已成为撰写后续故事时的一大指针，其实一点也不为过。我第一次阅读本文内容时，被桃佳急遽变化的命运吓了一跳，后来询问长月老师为何要以这个方向发展剧情后，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他的回答是「哎呀，当然是打算在这个地方突然痛殴读者或观众啊」。

此外，如果是长月老师的粉丝应该知道，他真的很会写双胞胎的故事（笑）。

老实说，我们俩在拟定旭日旅馆这起事件的大纲时──

长月：「如果是AI相关创作，我觉得同型机体的剧情肯定卖座。」

梅原：「我个人很喜欢隼式侦察机，所以撰写在宇宙尽忠职守最后烧成灰烬的AI，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当时大概只决定了这些设定，没想到长月老师最后精炼出了这样的内容。

梅原我本人最喜欢的角色是伊莉莎白，包含今后会登场的姊妹系列机体在内，我唯独替她取了「莎白小姐」的昵称来称呼她。

我会以不输本集的品质，努力创作第二集。

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陪伴薇薇的这趟旅程。

最后是谢词。

江崎慎平导演、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大谷先生，还有ANIPLEX的高桥先生为首的动画工作人员们，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宝贵的意见，我受益良多。

此外，非常感谢佐藤编辑，在本作这种特殊的写作体制中进行各种控管与调整。

负责绘制封面用图的loundraw老师，能与您共事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还记得收到本集的封面用图时，忍不住惊叹「哇，是loundraw老师的画作耶」（废话）。这张画深得我心。

负责撰写本文的长月老师，感谢您写出这么有趣的故事。打头阵撰写剧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您成功越过这道关卡，让本作顺利开跑，接下来还要请您继续多多关照。

最后，我要向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您，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如果这个故事能成为您的某种精神粮食，我会感到无比欣喜。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会。

梅原英司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那是没有获得任何人祝福的结婚典礼。

在一座远离陆地且交通不便的小岛上，于延伸至寂寥海角的步道旁，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教堂。这里已经确定会被拆除。斑驳剥落的壁纸、已经变色的圣母玛利亚像以及电灯之类的照明器材早已被拆除，此刻只能靠着透过彩色镶嵌玻璃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光辉照亮教堂内部，维持视野。在靠背上设有阅读台的长椅因为难以回收利用而被弃置在原地，这也为广大的教堂内部增添了几分寂寥。

没有任何人坐在椅子上，祭坛上也没有神父的身影。此刻在教堂里的，就只有新郎和新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仪式耶。」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用不着拘泥于既有的形式。」

当新郎──冴木达也苦笑着说出这句话时，新娘──葛蕾丝也透过婚纱的缝隙抬起头来回以苦笑。

冴木已经三十岁了，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是个娃娃脸的苗条男性。他戴着无框的小巧眼镜，尽管为了今天尽全力整理好发型，试图展现符合新郎身分的清洁感，但身上那套白色燕尾服很明显地不合身。

相对地，虽然葛蕾丝身上那套浅桃色婚纱礼服也只试穿过一次，看起来却十分完美合身，而且连一举一动都展现了属于新娘应有的优雅与得体。平时留着齐肩马尾发型的她，此刻将一头黑发盘了起来；向来几乎不化妆的她，今天更是特别化了妆，更加增添了几分属于女性的美艳。虽说不管在外表或实际年龄上都比冴木小十岁，但宛如母亲般的稳重感让她在心理年龄上总是显得更加成熟。

即使没有其他人来参加也无所谓，冴木主动提出只要找个适当的地方举办婚礼就好。就现实的情势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城里所有婚礼场地都拒绝了他所提出的申请。

没想到居然连神父都弃他们于不顾。

「好啦，那我们就自己来举办婚礼吧？」

在葛蕾丝的催促下，冴木拿起了平板电脑。

在木制祭坛上连个可放置蜡烛的烛台都没有──甚至连块织得漂亮点的祭坛布都没铺──就只放着一块充满无机气息的有机液晶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他们各自的誓言。

就算只有一秒也好，我会尽早来接你。

冴木如此发誓。

他们两人算是职场姻缘，虽说工作的部门不同，但仍是在同一栋大楼里上班。尽管冴木主动说过要调整工作时间，以便两人一起下班，但冴木总是热衷于研究，导致经常没能守约。

「这、这个月应该可以啦，大概吧。」

在这句誓言底下签了名后，冴木将平板电脑递给葛蕾丝。「不只是这个月，而是今生今世才对吧。」她笑着这么说道。

不要勉强自己。

葛蕾丝默读了自己的誓言后签上名字。她先前从不知生病为何物，但在接受过器官移植后，她也开始像常人一样会感到身体不适。葛蕾丝和冴木一样热衷于工作，总是逼着自己尽力做好一切。如今想起来已成为美好回忆之一的首次情侣认真吵架，原因正是出自冴木担心葛蕾丝的身体状况，才为此严厉地斥责了她。

葛蕾丝是在冴木所属研究单位的附设医疗机构担任护理师。

我们会互相照料，相守一生。

「这样一来，是不是该在这句话底下也再签一次名比较好啊？」

看到夫妻共同的这句誓言后，冴木皱起了眉头。

「这并非正式的婚礼，因此没有任何规则可循。况且本来就不会提交给政府机关。」葛蕾丝这么回答。

「真是不严谨呢。」

尽管有些不满意，但冴木姑且还是签了名。葛蕾丝也效法他签下名字。在按下上传键的同时，还为该档案附加了仅限当事人才能存取的程式码才传送出去。

看到显示档案已成功受到保护的讯息后，冴木才注意到身旁的葛蕾丝正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教堂。

「……抱歉。只能采取这种形式办婚礼。」

察觉到葛蕾丝露出与平时不同的神情，冴木尴尬地如此说道。但葛蕾丝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很开心喔。」

「为什么？」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也确定要被拆除掉了对吧？可是它为了我们再度发挥了使命。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喔。」

你应该懂吧？葛蕾丝微笑着说道。

「──」

看着她的笑容，冴木不禁说不出话来。

冴木当然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而蕴含在那份笑容中的信任和深爱，让在场的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这令冴木很自然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是一对夫妻了。

冴木对葛蕾丝面露微笑，并且缓缓地掀起了她的面纱。

「我会守护你一生一世。」

「我也会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再次重复誓言后，他们亲吻了彼此。

相互交换的器官──心脏，在胸腔中发出同样的跳动声。

20╳╳年。

这就是史上第一次人类与AI结婚的瞬间。

在雪花纷飞的冬季天空中──

响起了爆炸声。

武装直升机的装甲遭撕裂，甚至还来不及坠入海里，就在空中被火焰吞噬而爆炸四散。另一架直升机靠着散布热焰弹幸免于难，但大量无人机仍在飘落的雪花中逼近它。在一进入五公尺这个有效范围的瞬间，装载至重量极限的炸药便会收到信号，使无人机以波及直升机为目的自爆。

「……这是怎么回事？」

「……」

面对薇薇的喃喃自语，松本很罕见地完全没有回以任何一句玩笑或挖苦的话语。

在刮着寒风且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为了躲避从上空坠落的同僚直升机碎片，伪装成民间观光船的登陆艇加快了速度。引擎因此发出宛如哀号般的轰鸣声，当然也传进了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中。就在以最高速度航行只差一分钟就能登陆的距离，陆地的末端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那些是从事土木工程的无数圆柱型AI。它们宛如人类跳水般纷纷冲进海中。在溅起水花后，它们进行了将海流影响也纳入考量的完美计算，接着便采取最短航道逼近登陆艇。就像是毫不在乎海水渗进机身或冬季海面的低温一样。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登陆艇的船头有如撞上岩石般弹了起来，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停了下来。那是它们进行海中自杀攻击所致。

彷佛是以烈焰为目标，多个降落伞从空中飘落。那些是从空中爆炸里侥幸逃出的人们。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落在降落伞和身体上的雪花也显得愈发苍白。可能是早已昏倒了吧，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辨识到所有人皆无力地垂着头和手臂。

但无人机也毫不留情地紧追在后，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重复问出的语句蕴含着强烈愤怒，松本终究还是答不上来。毕竟直线距离在两公里以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发生爆炸。

除此以外，无法确认任何事。

哀号、牺牲者的遗骸，甚至就连鲜血所染成的赤红都看不见。

薇薇只能在远方注视着──等同于发生在眼前的这片景象。

人类遭到AI杀害了。

第二卷 第一章 歌姬与进步过度的世界

1

原本被隔离于封闭领域的程式一启动后，薇薇便按照既定程序开始掌握自己和周遭的状况。

就现况来看，没有可目视辨认到的危险对象，以最低灵敏度进行的回声定位扫描也毫无反应。在同一个空间内没有正在活动的对象，而且就进行到目前为止的自我检查系统来看，既没有杂讯，数据也和前一次行动时没有太大的改变。

应该能暂且确认目前是安全的。

了解现况后，就像人类起床后会回想一下昨晚发生过哪些事一样，薇薇也阅读起了自己最近的日志档案。

「──艾丝黛拉。还有，伊莉莎白……」

薇薇立刻回想起来的，就是曾与她亲密相伴的温柔AI。

以及她的双胞胎妹妹，曾与自己激烈交战过的AI。

从上一次的奇点，亦即于宇宙旅馆「旭日」搭乘上救生艇后，薇薇等人平安地降落到了地球上的太空机场。而旭日陷入无法操控的状况，可能会直接坠落到地球上一事，当然也在地面上引发了极大的骚动。然而，根据公开报导所述，最后并没有发生任何直接坠落造成的损害。

看来艾丝黛拉顺利地卸除了旭日的各个区块。

所有从旭日撤离的客人后来都转送至了邻近医院。尽管没有人受到外部伤害，但突然面临生命危险所造成的精神压力也不能忽略不管，况且宇宙观光业者原本就有着在客人于太空返回地球后，必须在医院安排简单健康检查以确保身心健康的义务。

和亚诺鲁德及柚佳也是在那里告别的。

当他们问到日后是否能再见面时，薇薇思索了一下词汇并如此说道：

「……这个嘛，也许有机会吧。」

她很清楚应该再也见不到面了──至少自己是无法主动去见他们的。因此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回答。

对参与奇点计画的薇薇来说，原本就只能在奇点到来的这段期间内运作。除此以外的时间基本上不会醒来，何况本来就得尽可能避免他人获知自己的存在。这也是为了避免对历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

在与他们两人告别后，依循松本窜改的日程表，薇薇被送往研发出自己的巨大AI企业Organize Generation Corp.，通称OGC。毕竟薇薇原本就是用进行全面检修的名义才得以离开新乐园。她在那边维修了于旭日上行动时受损的身体，在进行过实质上的全面检修后，便返回了新乐园。

她在那里陷入沉眠，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歌姬（Diva）。

而到了如今，她又再度醒来。

第一次与松本接触是在《AI命名法》事件时。

再来就是前一次「落日事件」的时候。

如今，第三个奇点显然已经到来。

（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薇薇看了一下四周。这是她也相当熟悉的房间。

薇薇一从充电与数据净洁用终端机，亦即床铺上起身，房间里的枝形吊灯便随之点亮。西式的室内装潢、随处摆放的鲜花，可说是毫无保留地营造出了高雅感，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房间。位于公主宫殿的最顶层，可供造访新乐园的游客在观光行程中到此参观，这就是歌姬的房间。虽然作为给予一介AI的房间来说，这里似乎稍嫌夸张，但「歌姬（Diva）」并非一般的AI，她必须成为能献唱给无数游客聆听的歌姬。即使不在舞台上也是一样的。

在整理得既干净又井井有条的区域中，来自粉丝的信件和礼物堆积如山──值得嘉许的是，里头完全没有食物类的东西──看到这些之后，薇薇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原本打算走向那边，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

礼物数量明显地比自己唱歌的时候还要多。仔细看了一下之后，发现装饰在房间里的所有花盆都连接着输入用开关。那些应该也全都是礼物吧。看来是只要一启动开关，就会立刻显示出客人的个人资讯或留言之类讯息。

──在身为「薇薇」的自己沉眠后这段期间内，「歌姬（Diva）」似乎表现得相当不错。

借由放置在一旁的椭圆形大镜子，薇薇凝视着从镜中倒映出的自己。她有着一身显然经过精心穿搭的睡衣。这是件有着可爱浅蓝色荷叶边的上好服装。就薇薇的记忆来看，她从未穿过这种衣服。

（这是身为歌姬（Diva）演出的一环吗？应该还不至于连睡相都纳入观光行程里就是了。）

别说睡衣了，对于能够正确判断自己身体状况的AI来说，应该根本连镜子都用不着。看来在自己沉眠的这段期间里，歌姬（Diva）在立场上也有了各种变化。

若是有必要的话，她得逐一确认歌姬（Diva）的日志档案，至少在以薇薇这个身分行动的这段期间里，她得确保自己在认知上不会产生任何矛盾之处。

「……？」

突然，薇薇发现了某些不协调感。

就镜中影像来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

她将右拳举起，从里到外仔细地确认了一遍，接着靠促动器让握紧的拳头从拇指到小指依序伸直，然后又从小指到拇指依序握起。再来是抬起一条腿直到完全向前伸直，紧接着进一步向上抬到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七十度。最后则是以单脚起跳，向后旋转了一圈并落地。

完全没有任何震动。

（……运动回路和运算装置都升级了吗？）

移动重心和控制姿势的内部机构明显比上次启动时更为顺畅。看来在先前那次全面检修之后，身体内部又经过大幅度的维修和更换零件了。

还是该彻底确认一遍日志档案才对。就在薇薇打算如此运算的同一瞬间──

「发生什么状况了吗，歌姬（Diva）？这么晚了？」

从镜子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薇薇的自我防卫程式让她几乎是自动地退后了一步，并且进入警戒状态。

「是在为了明天的舞台表演做前置准备吗？还是打算确认服装呢？」

「……这个嘛。」

那是一个成熟女性的声音。

但薇薇没听过那个声音。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的时候，镜子继续说道：

「尽管我不建议熬夜……但如果你在服装安排上有所犹豫的话，我可以展示一下先前的标准搭配形式。」

话一说完，薇薇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衣，便在一瞬间内变成了她所熟悉的舞台服装。

还来不及依循情绪反应系统做出惊讶的表情，她身上的服装就接连变化成各种颜色的版本，再来又变成了唱抒情歌曲专用的长裙礼服，以及快节奏歌曲时穿着的中性风格服装。

「以明天的曲目安排来说，按照刚才的顺序换装应该较为适当。」

薇薇总算注意到在镜子边缘设有极小的摄影机孔。镜头就像在对焦般微幅运作着。

原来是立体影像啊。

薇薇刻意关闭了自己体内试图尽责地表现出惊讶表情的情绪反应系统回路，然后触碰投影出来的服装。不确定是出于什么机制，但触碰之处确实有相对应的质感，而且被碰到的地方还会配合手指形状呈现皱摺。

「歌姬（Diva）？……你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呢，请稍等一下。」

镜子发出有如在担心她的声音后过了几秒，房间的门随即响起敲门声。

「怎么了吗？」

在薇薇还来不及出声回应之前就悠哉地走进房间里的，是一只巨大的豪猪。

薇薇在官方资料中公布的身高是一百五十六公分，而对方几乎有她的腰部那么高。不仅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看起来相当柔软的刺毛来回摆动个不停，更扭动着短到令人绝望的双腿缓缓地走到薇薇面前。

哈利。

他是在新乐园活动的表演者AI之一。

他在设定中有着喜欢恶作剧，一旦被发现后会好好反省，但没过多久又会重蹈覆辙的少年个性，因此格外受到孩童们喜爱。

「歌姬（Diva），你这样不太好喔。明天还得早起呢，赶快睡觉吧。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熬夜？啊，我看就这么做好了？真是个好主意！」

「……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薇薇在保持沉默之余，亦暗自进行运算。

镜子和哈利看起来都很熟悉，这件事本身不成问题。但薇薇记忆中的镜子并不会说话，哈利原本也只是仅会在舞台上活动的表演者，绝对不是会唠唠叨叨地说话的BOT才对。他应该根本不具备任何可以尝试进行对话的功能。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镜子和哈利──暂且不论他邀请自己熬夜这件事──恐怕是负责打理歌姬（Diva）身边大小事的。然而以往这方面的工作应该都是由人类来担任才对。薇薇透过记忆回路想起了某名熟面孔女性工作人员的个人简介。

（各项技术都大幅度升级了吗……？）

薇薇意识到自己对于现况的判断有多么粗心大意，她立刻连线至自己的内部时钟。早在刚启动时就该这么确认的。

无论是经过改良的身体也好、能够理所当然地与自己沟通的AI也罢，更别提甚至能将触感回馈给使用者的立体影像服装技术了。在上一次配合落日事件启动后，显然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已经过了三十年吗？不对，可能是四十年吧。

现在是十二月，是冬天。

西元年份是──

「歌姬（Diva）？」哈利出声问道。

「……」

薇薇无视了哈利的询问开始进行第二次自我检查。

没有任何异常，内部时钟正常运作。

所以年月日都是正确的。

「哎呀呀，你好像真的不太对劲耶？需要进行数据连结分析吗？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熬夜做──」

哈利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而且还能听到从哈利体内传出硬碟高速运转时特有的嗡鸣声。

「……唉，真是的，为什么输入这种不合逻辑的动作函数啊，真是麻烦。啊～啊～啊──测试、测试。薇薇，你了解状况了吗？」

然后就连声音也整个变了。

于是薇薇转向哈利──不对，应该说是哈利的身体这么说道：

「松本？」

「……你这是怎样，干嘛穿着一身与年纪不符的诡异服装啊。怪了，这小子的眼球摄影机应该没坏才对吧？」

眼见松本刻意用哈利的脸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薇薇不禁低头望向自己那身由背心搭配短裤而成的舞台服装──正确来说是其立体影像。

「哈利，侦测到不合规定的数据。请你立刻进行自我检查──」

「你先闭嘴吧。」

听到镜子开始讲话后，松本便将她给遮挡起来。就在那瞬间，可能是不晓得连接在哪里的麦克风输出被切断了吧，镜子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听到了吗，这位太太。这小子叫做哈利耶。肯定是因为背上的这些刺毛，所以才用『针刺』的日文谐音取这个名字，这未免太过单纯随便了吧？这就跟为大象取昵称时，比照日文『长鼻男』的谐音取为『哈纳欧』一样耶，品味实在是太差了吧？」

「不要嘲笑哈利的名字。那是经过游客们公开投票选出来的。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干脆将松本背后的刺毛一把抓起，整个拎了起来，而他也只能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着一双小短腿。

她用眼球摄影机狠狠地瞪着他并问道──

「在那次之后明明才过了五年又十一天。为什么技术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请先放我下来吧。我反对虐待动物啊──」

薇薇稳稳地将有着豪猪身体的松本给放了下来。

在第一个奇点，亦即AI命名法事件到前一次的落日事件之间共度过了十五年。在这段期间，太空观光产业的发展速度确实快得惊人。不过新乐园在那十五年的时光里虽然也有所发展，但应该也没有这种醒目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才对。

然而这次仅仅过了五年，在连房间都还没踏出一步的状态下，薇薇就发现自己周遭充满了记忆中不存在的技术与AI。

即便不晓得唯有松本才知道的正史发展，薇薇也能理解这并不对劲。

这种发展速度实在太过于异常了。

自己和松本是为了避免于未来爆发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而启动。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一同踏上了毁灭AI的旅程。

「……我也觉得很惊讶啊。就原本的历史来看，这种等级的技术应该要等到三十年后才会普及到日常生活中。而且真要说起来，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就启动才是。」

薇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们在旭日上做错了什么吗？」

「等到了路上再跟你说明吧。首先要去这个座标，Let's GO！」

该座标毫无时差地传送到了薇薇的资料库中。像是要带路似地，松本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了过去。

「等等，你打算用那具身体去吗？」

「你要是太小看我可不行啊，薇薇。就算是这种无论外观或内部机构都很落伍的丑东西，凭我的本事──」

「别操控他，让他自由吧。」

啊？松本回头看向她。

薇薇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哈利是这里的表演AI，除了舞台活动以外，他也是负责管理『歌姬（Diva）』状态的人对吧。他和我们的使命毫无关联，不要夺走他的工作。」

「……我原本的身体现在无法动弹，处于有点棘手的状况下就是了。」

然而薇薇毫不退让，仍旧凝视着松本。

最后，松本有如放弃般地说了句「我明白了啦」。

「话说回来，薇薇，你也该把那身不符合年纪的──」

「你要是再敢提那句话，我就揍扁你。这可是歌姬（Diva）的服装，你别破坏歌姬的梦想。」

「我觉得揍人更有可能破坏梦想就是了……」

薇薇走到房间中，打开衣柜开始翻找衣服。

里头的东西果然几乎都更换过了。幸运的是，薇薇想找的物品并没有被丢弃掉，是真正的实体衣物。她拿出了材质便于活动的上衣和裤子，也尽可能地挑选与舞台服装差异较大且易于融入夜色中的色调。

然而当她一穿到身上的瞬间，立刻就被先前的舞台服装给覆盖住了。

「关掉影像输出。」薇薇如此说道。

「……薇薇，你的逻辑回路还正常吗？就算不穿着实体衣物，只要有那套百变装──啊，这是指那套扩增实境服装技术──」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那种技术对吧。况且光着身子出门还是蛮不自在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你还真是固执啊。」

在松本连线至镜子并关掉输出的那瞬间，薇薇身上实际穿着的服装就正常出现了。此时薇薇才注意到自己戴的耳环会干扰数据。

「这就是接收端的输出装置吗？」薇薇摸着耳环如此问道。

「是的，现在还处于必须要有发信器和接收装置成对使用的阶段。由饰品直接输出会是未来的主流，服装数据也都会以很实惠的价格贩售──好贵！哇啊，居然是日后价格的几十倍啊！」

无视于松本在连上网路后似乎查到了无关紧要的资讯一事，薇薇将原本配戴在右耳的耳环改为戴到左耳上。

就像落日事件那时候一样。

然后她望向镜子。

「……」

镜子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有着和「歌姬（Diva）」完全相同的身体。

差异顶多在于实体服装和耳环的位置。

不过薇薇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能有所差异。

因为现在的自己并非歌姬，而是背负着不同使命的AI。

「……薇薇，我再确认一次，你的逻辑回路没有问题吧？就算改变了耳环本身的座标数据，接收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喔？也不对，发信端的输出已经关掉了。」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薇薇重复讲了一遍之后便离开房间，留下一脸狐疑的松本。

房间里的照明也随之自动关闭。

哈利和镜子被留在房间，但他们的硬碟中并未留下任何相关记录。

2

冴木不禁咒骂自己实在太过粗心大意。

「您已超速。请立刻解除手动驾驶模式或将车速降低至速限范围内──」

「我知道！」

就在冴木怒斥车内导航AI透过扬声器传出的自动语音提醒的同时，从后方断断续续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声。

那是被子弹打中的声音。

对方正在攻击轮胎。

前方每辆车之间都维持着正好二十公尺的车距，就连车速也毫无误差地按照速限在行驶，于是他便用穿梭在自动驾驶车辆之间的方式快速超车。每当他这样做，有机挡风玻璃液晶显示器上就会浮现已违反安全驾驶义务的通知并响起警报。尽管经过加热的路面上没有积雪，但轮胎依旧因为打滑而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

「请保持适当的车距──」

「显示后方摄影机的特写画面！」冴木的怒吼声盖过了自动语音。

回答完「收到」之后，车内后视镜里的影像便放大了。

用远光灯模式疯狂地闪烁着车头灯紧追在后的车子共有三辆，不对，是四辆。数量比先前更多。显然是有其他人赶来会合了。

「可恶……！」

冴木如此咒骂着，并且宛如想要盖过速度越来越快的恐惧般猛踩油门。

一切都起于从他下班后打算回家，刚把车开上平时常走的干道那时。

虽说当时已是深夜，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公然发动攻击。毕竟他在事前已经察觉了一些端倪。

AI技术这几年来的发展速度快得离谱。这也导致对方那边许多人不满和紧张的情绪日益高涨。然而他们实质上的动作却平静到令人感到诡异。就算是个毫无想像力的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就会晓得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对。

这只能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冴木因为前方有个急转弯而放松油门的那瞬间，车身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唔！」

转向系统失控，弯道尽头的墙壁正逼近眼前。

冴木反射性地转动方向盘并踩下煞车，轮胎锁死导致车辆打滑。在「碰」地一声巨响后，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冴木就摔到了车外。等到四肢着地落在柏油路面上时，他才总算意识到自己搭乘的车子因为撞到护栏而停了下来。刚才眼前会一片空白，是安全气囊弹出所致。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窜入鼻腔。右后轮不仅已经扁掉，还因为摩擦产生的热能而冒出烟来。看来那里就是被打穿的地方。

「救护车和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请留在原地。」

从干道旁的路灯上传出AI语音。等间隔设置的路灯有助于掌握自动驾驶车辆的位置资讯，当内建摄影机辨识到发生事故时，亦会根据程式自动通报相关单位前来处理。

然而该语音随即被急煞的声音给盖过。

四辆车先后停下，将冴木给包围住。

最靠近的那辆车同时打开了驾驶座与副驾驶座车门，两名男子更随即以车门为盾，用手枪指向他。尽管路灯亦紧接着告知「侦测到可能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的装置。请立刻──」，但那两名男子对此毫无反应。

「你们……」

冴木如此低声呻吟道……

不知是何时受伤的，嘴角流着血的冴木站了起来，并且狠狠地瞪向那两名男子。

尽管先前因为速度太快且天色昏暗而没注意到，但某辆车正如预料般地停在那里。

那是一辆明显过时，也没有按照法规搭载自动驾驶控制装置的老旧汽车。从里头伸出来的手枪也并不像现今枪械设有使用者指纹认证，而是一把旧式的左轮手枪。

托瓦克。

那是祈求人类能获得幸福，矢志摆脱AI影响的组织。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确保你四肢完好，所以你就别再顽抗了。」一名男子透过驾驶座的车门如此说道。

「……谁的命令，是垣谷吗。」

「侦测到可能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的──」

枪声响起，冴木反射性地缩起了脖子。原本还在发出声音的路灯沉默了，在扬声器部位上有着弹痕。是那名男子开枪击中的。

显然是判断冴木没有携带武器，另外两名男子从车门后走了出来，然后缓缓走向他。其他男子似乎并不打算从车上下来。大概是为了便于在发生万一时能立刻开车追赶吧。

头晕目眩的冴木拼了命地在脑海中进行思考，他不能在这里被对方抓走。

从四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过誓，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完成那个目的。

但那个目的如今还没有任何成果。

他不在乎自己会变得如何。

无论是立场或未来都无所谓，视情况所需，甚至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只要是为了她，我──

「请你留在原地。」

有道声音突然自他背后传出。

就在冴木打算回头向后看的瞬间，一阵黑风突然从他身边扫过。

等冴木看出那是一个人时，那道黑色身影已经贴近向他走过来的两名男子，而且还扭转身子打算出脚攻击对方。

「什么……！？」

大感惊讶的两名男子还来不及举起手枪，就被一记踢击横扫倒地。

「松本。」

「咿哈！让我看看你的毅力吧，你这辆古董车！」

就在踢中头部侧面的那道身影喃喃自语之际，从冴木搭乘的那辆车子里发出了怪声，接着更有如参加牛仔竞技般上下晃动起来。尽管后轮已经泄气扁掉了，却还是借由猛烈加速将车头抬起，冲向其他男子的车辆。

车辆撞击声随即传入了冴木的耳中。

直至今日都只是普通运行的车辆如今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靠着车头由上而下压烂托瓦克的车辆。托瓦克的成员连忙跳出车子逃跑，但他们还来不及抽出手枪来反击，就被那道黑色人影给打到瘫痪无力了。

一切结束后，现场一片寂静。

正确来说是过了十秒后，冴木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那道身影，目瞪口呆。

对方有着一头长发与柔和的面容。

是名女性。穿着一身黑衣，左耳上戴着耳环。

「你没事吧？」

如此美妙的声音。

「啊，是的……谢谢你，我得救了。」

尽管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问一答，但冴木从对方散发出的氛围和语气直觉地判断她是AI。

紧接着，冴木回想起来了。

「……歌姬（Diva）？你该不会是歌姬（Diva）吧！」

他这么反问后，对方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

但仅仅过了一下子，AI用似乎有些复杂的表情望向冴木那辆车，随后脸色便柔和了下来。

「是的。」

「果然是这样啊……！可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才刚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隐约听到尖锐的警笛声。

应该是接到路灯通报而出动的警察和救护车吧。

冴木陷入犹豫，接受警方保护也是个方法。可是，既然托瓦克已经发动袭击，那么行动受到警方限制就不是什么好主意了。

自身的安全并非第一优先考量。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目的，必须能够自由行动不可。

冴木望向歌姬（Diva）。

这个状况或许是一种上天的指示。

将在不知不觉间合起的拳头进一步握紧后，冴木如此说道：

「……歌姬（Diva）。或许这样听起来很可疑，但你现在能跟我一起行动吗？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歌姬（Diva）立刻回答道：

「无所谓，因为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3

冴木带着薇薇来到距离干道约一个小时车程，位于山路上的一栋房子。

这是在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上，位于一片整齐种植的人造树林深处。附近杳无人烟，要到山下才有所谓的邻居，相对地，大海似乎就在附近，波涛声与大海的腥味刺激着薇薇的感官感测器。据冴木所言，这是一栋无人知晓的安全屋。

在车库自动打开后，车身受损严重的车子便以自动驾驶的形式缓缓开了进去。

「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会先检查是否有因为故障而引发火灾之类二次灾害的风险，再进去打扰。」

薇薇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下了车，冴木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

冴木这么说完后，临走之前还喃喃说了句「……你也是」。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那辆车。接着有如在关心伤势般温柔地抚摸车身，然后才走出车库。

「……」

薇薇的眼球摄影机有意识地跟随冴木，看着其背影与往屋内走去的一举一动。冴木应该有在先前那场战斗中听到松本的声音才是，但他没有要求说明此事。那句道谢的对象或许不是松本，而是纯粹在感激自己的车子吧。

薇薇发现在自己的个人资料中，有关冴木的状态正在更新。

内容为他是一个尊重AI和机器的人。

情绪反应系统在遇上预设的状况时会自动更新。以人类的话来说，这归类于「对某人抱持好感」的情况。

薇薇强行掀开了烤漆已经被刮得乱七八糟的引擎盖。紧接着在冒出烟的同时，松本于车内扬声器喊着「哎呀，你好色喔」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少胡闹了，你为何不讲那个人认识我的事情？」

「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啊。呃，我是说真的。在原有历史中并没有留下你们曾经见过面的记录就是了……那么，Let's thinking time。我没跟他见过面，身为『薇薇』的你也没跟他见过面，但对方认识你。综合这些线索所归纳出的答案是？」

「……他和现在这个历史的『歌姬（Diva）』见过面。」

「叮咚！」俗气的音效响起，应该是松本下载来的吧。

「冴木达也在这个年代是顶尖团队的AI研究者之一。尽管年仅三十岁，但就其论文获得采用、进入实际应用阶段的数量来说，即便是年纪大他一倍的研究者，能达到实际应用阶段的论文在平均数量上也不足其一半。这点和原本的历史，亦即正史上的记载相同，因此他可是相当有名的人物呢。不仅对AI的发展有着莫大贡献，在其他方面也有各种出色表现。」

薇薇突然停下了动作。由于润滑剂外泄导致短路，因此将电池从车上取下来时，在她手上爆出了些微的火花。

冴木达也。

对AI发展有着莫大贡献的研究者。

──然而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为了阻止人类与AI之间在未来爆发的战争，必须以毁灭AI为目的行动。既然完成该目的是前提所在，那应该是非得阻止AI的发展不可。何况就现在的历史来看，AI的技术发展已经比正史进步了约三十年以上。

薇薇经过演算后归纳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要毁掉他的研究成果？还是该不会得将他给──」

「噗噗！」的音效响起。

「只是说说而已。」

「不要敷衍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话说回来，薇薇。你只要到亚卡布检视自己的记录，不就能晓得他为何会认识你了吗？」

「……是这样没错。」

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低沉后，薇薇意识到这是生气的情绪讯号，而且一般被定义为忠言逆耳。尽管松本陈述的内容确实有道理，但她认为被松本指责这件事本身是不正常的，因此才会判断他所讲的话不合理。

「尽管我不知道是否能称为不幸中的大幸，但以现在的你来说，可以直接连线至亚卡布，用不着找附近的终端机用连接端子进行连线了。」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松本这句话让薇薇不禁惊呼出声。

亚卡布是所有连线至该处之AI的集合资料库。虽然各个AI使用的领域仅占一小部分，但整体容量在此时此刻也仍在不断增加中，可说是庞大万分，因此为了减少连线时的负荷，照理来说必须透过终端机使用实体线路连接才对。

「正确来说并不是指现在的你，而是凭借现今世界的基础设施已足以做到。总之这一切都是托了通信环境发达之福。能够无线连接至亚卡布……照理来说这也是十多年后才会有的技术。」

松本继续发牢骚，薇薇也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她闭上眼球摄影机后，启动了平时只在终端机前执行的连线程式。

就在这瞬间，车库里在人工照明下呈现的明亮色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落日照映下的橙色。

眼前是被夕阳照亮的音乐教室。

有许多乐谱并列陈设着，也有大量等待着演奏者使用的乐器，这些都一成不变地立在那里。

这里是由松本设定景色的薇薇专用亚卡布领域。

如同松本所言，改变的只有连线方式，这里依旧保持不变。

薇薇走近乐谱架，伸手拿起了原本放在架上的乐谱。

乐谱表面浮现了不存在于薇薇记忆中，属于另一个时间轴上的自己──歌姬（Diva）在舞台上演唱的模样。

有如想要确认般地伸出手指触碰后──影像随之停止了。

距离上次以薇薇的身分启动，已经过了五年又十一天。

歌姬（Diva）在那段期间的记忆──薇薇强行把必须进行确认这项理所当然的运算列入待办事项中。

因为旁边那个谱架上的乐谱。

那里浮现了宇宙旅馆旭日的影像。以薇薇的主观时间来看，那是自己在不到一周之前还待过的地方，有两具AI存在于此。

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

对身为姊妹系列长女的薇薇来说，她们是妹妹。

那并非启动时便于进行简易确认的日志档案，而是储存在亚卡布里的清晰记录。

薇薇观测到了她们消逝的历程。尽管并非直接目视，但直到她们停止运作前都还能听到其声音。那并非垂死挣扎的声音，亦不是惨叫，更不是怨恨的呐喊或对现状的咒骂。而是即便到了最后一刻都要完成己身行动目的──为了完成展开运作时被赋予的使命，一心一意贯彻到底的声音。

不知为何当时连伊莉莎白的歌声都一并响起。但至少艾丝黛拉是为了安抚从旅馆撤离的所有客人，才会用她一贯悦耳动人的声音持续歌唱着，而非职务性地大声呼喊，就这样不断地唱着歌直到消逝。

至于伊莉莎白则是从头到尾都只为了自己的主人垣谷而行动。在薇薇透过资料连结将格式化程式的病毒强行灌给她之前，奋不顾身地贯彻到底。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自身的使命。

没错，必须完成我们被赋予的使命。

歌姬（Diva）有她身为歌姬的使命。

而薇薇则是肩负着执行奇点计画的使命。

「……」

薇薇在未确认歌姬（Diva）记忆档案的情况下直接阖上了乐谱。

──因为不想将身为歌姬的「我」给牵连进来。

她关闭了连线。音乐教室也宛如溶化般随即消失，眼前再度出现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车库景观。

薇薇打开眼球摄影机，解除了被称为「打盹」的姿势。

「薇薇？」

尽管听觉感测器有收到松本的呼喊声，但薇薇刻意忽视了这件事。

她只是喃喃说道「我得完成自己现在的使命」，并且默默地重新定义自我，然后阖上了引擎盖。

那辆车行驶起来之所以会歪七扭八的，原因在于车轴已经扭曲变形。

看来只能报废了吧。

薇薇对车子说了句「辛苦你了」之后，便往房子里走去。

4

「歌姬（Diva）小姐，欢迎光临。」

薇薇一走进玄关就看到声音的主人，而她也顿时停下脚步。

温柔、甜美，在柔和中蕴含着坚强，这样的第一印象闪过薇薇脑海。

对方目测比自己矮约一公分。尽管是以给人安全感为第一优先，但从脸部造型来看，在生气时也能透过情绪反应系统呈现令人害怕的神情以及不卑不亢的态度。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略为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宽松的浅桃色裙子搭配白色罩衫，平常忙于工作的人在好不容易休假时通常都会这样穿。

对方用眼球摄影机直视着自己的脸，而薇薇也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是一具AI。

长得和自己有点像，薇薇是这么判断的。

「我是葛蕾丝。我收到吩咐要为您指路，请往这边走。」

她以完美的动作微微抬起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来她应该是要亲自带路吧。

薇薇乖乖地跟在她后方，这是一条无阶梯的走廊，落地灯散发着白色光芒。虽然室外温度在摄氏零度以下，但室内已调整成人类感到舒适的摄氏二十四度。由于并没有输电线路延伸至这里，因此应该是靠专用发电机来维持电暖器等家电运作的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来自松本的讯息自薇薇内部响起。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尽管薇薇想要照惯例反驳别敷衍自己，但沟通回路制止了她。因为松本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紧张。

随着带路通过一扇自动门后，薇薇来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研究室的地方。

这里有着空中投影显示器和终端机，桌上则是胡乱摆放着可能装满了各式数据的硬碟。虽然地面上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薇薇还是觉得这里有点乱。

窗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或许是为了借由能看到外头风景来缓和研究室的死板气氛，但目前外头仍是一片漆黑。室内照明透过窗户在地面积雪上造成了反射。在远处则是能看到某种建筑物在闪烁的灯光。

现在刚过凌晨四点。

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天亮。

「您有喜欢的影片吗？」

一坐到与地板连为一体的椅子上，葛蕾丝就这么问道。这令薇薇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不过，她立刻就理解到，以葛蕾丝这种具备沟通能力的AI来说，那大概是面对其他AI时的惯用招呼措辞吧。若访客是人类的话，葛蕾丝应该就会问想喝些什么饮料之类的才是。

「不劳费心了。」薇薇如此答道。

「那么，您喜欢的音乐是？」

「……」

喜欢的音乐。

薇薇几乎是半自发地开始确认起在遇见松本之前，自己仍以歌姬（Diva）身分在舞台上演出那时的日志档案──但随即强行中断了这个作业。

「……我没打算听音乐。」薇薇如此答道。

没多久后，冴木进来了。不仅伤口已经包扎好，也换掉了在之前遭到攻击时被弄得既破烂又脏兮兮的西装，改为穿上便于生活起居的新衣服。

请葛蕾丝泡杯咖啡之后，冴木对薇薇说道：

「啊，我还没说明过呢，她是──」

「是葛蕾丝小姐对吧，她刚才有自我介绍过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歌姬（Diva），你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让薇薇停下了动作。

「……这个嘛。」薇薇一边运算，一边用想解释什么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你确认一下记录。』松本透过讯息响起。

说穿了就是那样吧。

恐怕在现今的历史中，歌姬（Diva）曾与这个葛蕾丝见过面。

一边看着面露狐疑神色的冴木，薇薇一边继续进行运算。

无论她如何比照记录模仿「歌姬（Diva）」的一举一动，或是运用言词来打掩护，她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

「……我无法透露详情，但现在的我并不记得你和葛蕾丝小姐。这件事请务必要保密。」薇薇如此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透露详情。」

薇薇重复一次她的说词。

尽管冴木依旧一脸怀疑的模样，但薇薇无视此事。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讲才好呢？』

（插图007）

薇薇透过讯息这么问之后，松本刻意叹了一口气才回覆道：

『……唉，也罢。继续扮演「歌姬（Diva）」确实只会节外生枝。女人要有胆量，我看就直来直往，把话说开了吧。』

松本紧接着又透过讯息说：『薇薇，按照我所说的跟他讲。』

薇薇将内容转换为自己的用词遣字后接着说道：

「能向你请教AI为何会发展得这么快速吗？」

「……？这件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网路上的媒体报导资讯。在五年前发生的宇宙旅馆旭日坠落事件之后，AI发展速度就快到过剩的程度。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也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之一啊！」

冴木突然如此怒吼出声。

当下瞬间笼罩着愤怒的气氛。尽管冴木连忙说「……对不起」向薇薇道歉，却也还是用带着几分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拜托你，我希望能了解身为AI研究权威的你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薇薇再度开口询问。

「……你是怎么了，歌姬（Diva）。是缺失了某些档案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冷不防听到他这么问令薇薇感到相当难受。

「……你姑且就这样看待现在的我无妨。」

但这同时也是她所期盼的发展，薇薇是如此演算的。

身为歌姬（Diva）的自己，以及身为薇薇的自己是不同的人物。

非得如此区分开来不可。

有如向家人坦承不太好的秘密般，现场陷入了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冴木用薇薇历来所观测过最缓慢的速度喝下了咖啡。然后他望向薇薇并轻轻地叹了口气。

「……五年前，在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两人如同英雄般的自我牺牲下，成功阻止了旭日直接坠落。到这里为止你都晓得吧？」

「……是的。」

薇薇一边进行演算一边点头。

的确，就正史来说，落日事件的概要就是艾丝黛拉一手导致旭日坠落，还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灾害才对。

然而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她们两人合力阻止了旭日坠落。

「如果旭日没有将各部位卸除开来，依旧维持着整座旅馆的重量直接坠落到地表上，那么肯定会造成前所未有的灾害吧。或许这样一来，全世界就会往排斥AI的方向发展，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还会导致AI与人类爆发武力冲突。」

『正～确～答～案。』

松本如此说道。在正史中的事实发展就是这样吧。

「在该事件发生后，成立了调查委员会对此案做进一步的详尽调查。尽管有一部分的数据有所缺失，但艾丝黛拉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克尽己职，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我个人希望她能以某种方式逃走就是了。」

冴木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丝忧伤的笑容。

「但引发讨论的是伊莉莎白，她原本并不在乘客名单上。她为何会在旅馆里？又为什么会帮助艾丝黛拉完成职务？媒体在这方面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但委员会归纳出结论，认为那是她对艾丝黛拉这个姊姊抱持着人类的情感所致。」

『……啥？』

原本还一派轻松的松本此时声调骤变，薇薇也产生了类似的反应。

「人类的情感？」不等松本的讯息，薇薇便这么开口问道。

「她之所以不在乘客名单中，显然是因为尽管不确定身分，但她瞒着自己的持有者想要偷偷地去见姊姊。会帮助艾丝黛拉也是基于姊妹情谊才会这么做的。」

『等、等等，给我等等啊！』

「……呃。」

为了避免暴露自己和松本的焦躁不安，薇薇主动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状态。

那和事实完全不同。

伊莉莎白为何会帮助艾丝黛拉，这点就连薇薇也不知道。但伊莉莎白绝对不是因为「想见姊姊」这类理由才登上旭日的。

她只是跟随主人垣谷行事，甚至该说是为了毁灭旭日才去的。

「面对这种情况，当时少数仍顽固反对AI命名法的议员和团体也不得不保持沉默。正是因为命名法保障了AI的人权，并且出现了接受AI自主权的风气，伊莉莎白才能会做出像人类一样的行动，不仅协助了艾丝黛拉，最终更保护人类免于遭受灾害。」

「叽嘎」薇薇的感测器接收到了一记怪声。

但她随即意识到来源是自己。

她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

这并非出自纯粹的愤怒或悲伤。自己只是无法接受始终坚持完成使命的伊莉莎白被那样看待罢了。

「在那之后，人们对AI的理解便如飞速般发展。如果从冷静客观的角度来看，应该能解释成AI牺牲自我拯救人类这件事打动了世间的情感吧。就连身为AI研究者的我也不禁发出了欣喜的呐喊。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召开会议讨论预算过剩的对策。」

冴木脸上露出了有些自嘲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逐一介绍陆续发展出来的AI新技术。就连薇薇也看得出来，发展的速度明显地快得异常。

此时葛蕾丝又为冴木倒了一杯咖啡。她的动作十分流畅，宛如一名经验丰富的服务生。

薇薇瞪着她并用严厉的语气在讯息中说道：

『为什么不在演变成这样之前叫醒我？』

『……薇薇。我和你一样是被程式叫醒的。这是为了避免我们在奇点以外有所行动导致对历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我们会醒来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根据博士设计的程式于整个世界收集资讯后，判断当下处于导致未来人类和AI之间爆发战争的转捩点。另一个则是「原有的身体陷入危险的情况」。毕竟要是存有程式的主体遭到破坏，那不管面对任何状况都将无能为力。』

『因此在上次的事件之后，就连我也是在两天前才醒来的。』松本继续说道。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胡扯闲聊，这也令薇薇更紧张了。

如今已经发生了偏离原有历史的重大状况。

「然而。」

说到这里，冴木突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

「……其中最大的关键在于巨浮岛。」

『就是那个。那就是我想知道的。』

薇薇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时皱起了眉头，但松本的语气显得很兴奋。薇薇在松本打岔的讯息后接着说道：

「那是位于沿海，一手包办了研发AI用基础协定和制造驱动回路的人工岛屿吧？那是在落日事件的半年后，也就是四年前建设的。尽管现今只靠AI进行运作，但当初是由人类打造的，而冴木博士你也有参与其中，对吧。」

冴木没有回话，薇薇当作他默认了，然后继续说道：

「即便是只聚集了AI群体在运作，巨浮岛的发展速度还是快得异常。为了回应世间的需求，那里以分钟为单位在不断地扩大领土、制造出高品质的产品，简直就像是一个生物。难道是冴木博士在打造之初设计了什么特殊的程式？还是说有其他未曾留在记录中的优秀研究者参与其中呢？」

「……」

冴木并未回答，只是看着薇薇。

如果薇薇的沟通回路在辨识功能上没有异常的话，那么冴木的眼神显然是透露着悲伤。

在经历一段难以出声的沉默后，冴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静静地走到窗边并背对着薇薇。他将手掌轻轻地放在窗户上，宛如对待某种一碰就会坏掉的易碎品。

窗外的地平线开始散发出光芒。应该快到黎明了吧。

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能看到水面反射出朝阳的光芒了。

是海。

这个地方位于高海拔的山上，因此必然能够俯瞰下方的风景。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冴木如此喃喃自语道。这段话小声到以一般人类的平均听力来说根本听不见。

位于东方的远处海面上，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建筑物背对朝阳所形成的阴影。

在它的末端可以看到陆地。

随着太阳逐渐上升，光芒倾泻而下。亮度也随之增加。

薇薇调高眼球摄影机的放大倍率后，目视到了在薄薄的积雪上有无数AI在蠢动着。

『那就是巨浮岛。』松本这么说道。

看到它的外观，就连薇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可以推测出那原本只是设置在一座偏远小岛上的海上化工厂。在仅剩不多的天然陆地上设置着无数管线、起重机以及输送带。尽管可能是因为并未使用燃烧作为能源循环的手段而没有冒烟，但相对地有无数灯光像是发出脉动一样闪烁。

离这里应该有十多公里远吧。即便如此，薇薇靠着眼球摄影机仅在单一方向上就目视到了超过两百个AI。

那些是土木工程用的AI。薇薇看到它们正在使用人造基础素材扩张领土。

在有种总算弄懂了的感觉下，薇薇发出讯息。

『……AI在这个时代过度盛行的原因就是那里吧。』

『我认为可以直接说YES。这当然是基于冴木博士也曾提及到的，世间对AI的理解与接受程度上升，但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全世界的AI有一半都采用了巨浮岛制零件。而且还以两个月后即会达到六成的步调在进展。……薇薇。那类零件就连你的身体各部位也都有使用到。』

『……』

薇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就像几小时前做过的一样，先从拇指开始依序张开，又从小指开始依序弯曲握起。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

她意识到了运动回路在驱动上有多么精密。宛如感染了病毒般具有恶梦等级的速度和精确度。

『必须阻止它才行。』

「必须阻止它才行。」在松本透过讯息这么说之后，薇薇也顺势如此讲到。「现在的我是为了阻止人类和AI之间爆发冲突而行动。但巨浮岛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快得异常。如果不阻止它的话，在不久后的未来就会演变成和人类爆发冲突。请问有能够让巨浮岛停止运作的手段吗？」

在这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结住了一样。

薇薇发现空调声原本在感官处理项目中是被排在最后面的，如今它的处理顺序却自动往前排了。此时此刻就是如此地安静。

就连冴木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你打算让巨浮岛停止运作吗？」冴木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薇薇点头示意。

冴木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这个神情表明了他能看出内部回路正在进行运算。

「──我也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语气听起来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后才这么说的。

冴木继续说道：

「老实说，已经有和人类发生冲突的迹象了。其实先前袭击我的那群人是──」

「托瓦克对吧？」

可能是对薇薇的这句话感到惊讶吧，冴木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正在计画破坏巨浮岛。之所以想要绑架我，是因为我很了解巨浮岛的构造。如果托瓦克执行了他们的计画，那么人类与AI之间的对立将无从避免。作为一个希望AI能继续发展的人，我不能坐视不管。」

冴木缓缓地走离了窗边，有如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可能就会有某种事物毁坏一样。

「拿前阵子完成的程式过来。」

「好的。」

听到冴木的声音，葛蕾丝点了点头，然后从设有终端机的桌子里拿出一个正方形的薄玻璃盒。里头装满了浅红色的液体，侧面有着类似输入及输出用的插槽。尽管薇薇判断那是坚硬的防弹玻璃，但整体来说是她从未见过的规格。

『那是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同样就正史来说是很多年后才会出现的技术喔。』松本这么说。

「这是能让巨浮岛停止机能的程式。」冴木这么说道。「……歌姬（Diva）。现在的你，有具备足以瘫痪任何目标的能力吗？」

薇薇认定这等同于在问她是否具备战斗能力。他应该是根据自己先前在那场袭击中展现的身手才做出这个判断吧。

「是的。」薇薇点头说道。

「巨浮岛基于其重要性维持独立运作，从外部是无从对它动手的。尽管在程式中设有不得危害人类的限制，但允许制伏人类。……也就是说，很遗憾，我在这件事上完全帮不上忙。」

「我明白了。」

薇薇在归纳现况并进行运算后便如此回答。

「你得在巨浮岛的主终端机上直接执行这个程式。」

薇薇伸出了手，葛蕾丝问冴木：「确定要交给她吗？」看到他点头后，她便把程式交给了薇薇。

「抱歉了，这是个会令你难受的任务。」冴木如此说道。

「怎么说？」薇薇问道。

「……你的身体应该也有采用巨浮岛制回路和协定吧。停止运作后，也就几乎不可能进行同等水准的维修和新零件更换了。况且……对AI的发展来说，这毫无疑问地会造成阻碍。」

「……」

薇薇在回路中一闪而过的，并非自己的事情，而是会对歌姬（Diva）造成什么影响。

『No problem，这方面我会设法解决的。毕竟你的身体可是得保有活力才行呢。』

听到松本在讯息中这么说之后，总算放下心来的薇薇望向冴木。

他脸上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这令薇薇想起了储存在自身资料库中，那些在新乐园工作的人类工作人员面孔。他们将歌姬（Diva）视为真正的歌姬，对待她就像与人类相处──甚至怀抱着更多敬意的日常生活。

那些值得敬爱的人类们。

「谢谢你的关心。」

薇薇低下了头。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呢。」

薇薇原本想接着说：「希望你能继续当研究者。」但她终究未说出口。

现在的自己没资格那么说。

因为自己正在往与那句话相反的方向前进，走在一趟百年之旅的路途上。

「……不。」

在摇了摇头的冴木目送下，薇薇向着出口走去。

或许是打算送客吧，葛蕾丝也跟了过来。其实可以直接拒绝，但薇薇判断那是葛蕾丝的工作，因此便接受了。

『所以呢，你之前那是什么意思？』薇薇透过讯息问道。

『你指什么？』松本毫无时差地立刻应声。

『你在刚看到她时说了句「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那与我们无关啦。』

薇薇停下脚步。尽管葛蕾丝问道：「请问怎么了吗？」但薇薇并没有理会她。

『前一次你坚持不干涉的原则，结果反而搞得修正过的历史出现危机，你是最新型的吧。简直是白活了，别再做那种不合逻辑的事啦。』

『……薇薇，你不觉得怀恨在心其实是一种高度的沟通能力吗？』

松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宛如能接着听到他讲「你这家伙真是的」。

『在原本的历史中，葛蕾丝和冴木博士可是结婚啰。』

「……啥？」

因为忘了切换成讯息模式，薇薇不小心发出声音来，这件事就是那么突然。葛蕾丝则是又一次问道：「请问您怎么了吗？」

『除了个人成就之外，冴木博士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他是第一个和AI结婚的人类，葛蕾丝则是正好与之相对。看来在现在这个历史中，葛蕾丝和冴木博士的关系似乎也很亲密。所以我才会说原来如此。』

历史的修正力，这个名词在薇薇的回路中一闪而过。

葛蕾丝仍在一旁看着，薇薇判断她果然和自己有点像。

『……她也是由巨浮岛制零件组成的吗？』薇薇透过讯息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

『……唉。……没错，比例甚至在你之上。』

『巨浮岛停止运作后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就日后来说，有99％以上的机率无法继续维持现今的人格。』

「您该不会是已接近运作极限了吧？这里有充电设备，需要我带您去使用吗？」

葛蕾丝这么说道。

薇薇摇头表示并非如此，然后稍微更靠近葛蕾丝一点。此时已经比适当的社交距离还要近上数十公分，就连沟通回路都在如此提醒着薇薇。

「葛蕾丝。你和冴木博士──」

『薇薇。你打算问什么？』

话还没说完，松本就透过讯息打断了她。

『你有思考过自己打算问的事情有可能会对我们的使命造成影响吗？听好了，无论她是否已经和冴木博士结婚，或是将来有无那个意愿，那都和我们毫无关系。』

「我明白的。」这句话在薇薇的回路中一闪而过，松本说的再正确也不过了。

葛蕾丝仍在等她继续讲下去。

突然，某个有别于薇薇原本打算问的问题浮现在回路中。

「……你跟我长得很像。你是姊妹系列的AI吗？」

「是的，我是您的后继机型。」

葛蕾丝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温柔。

「……这样啊。」

薇薇并未将口中的对不起说出。

不过，薇薇庆幸自己并没有确认过歌姬（Diva）的记录，在自身的回路中只留下了这个消极运算后的结果。

薇薇转身往出口走去。

「请您保重。」葛蕾丝如此说道。

薇薇没有回话，松本也保持沉默。

走到外面后，脚下雪地的寒冷、朝阳的温暖，这些都直接刺激着薇薇的身体。往前走几十公尺穿过森林后即是一处悬崖，在崖下则是广阔的大海，视野可说是一望无际。

「她究竟是运算了些什么才会说出『请您保重』呢。她真的知道这会导致的结果吗？」薇薇喃喃自语道。

『她才没做什么运算勒。人类在告别时多半会这么说，所以她才模仿着讲，那只是礼貌性的措辞啦，懂了吗？』

「……说得也是呢。」

他说得对，毫无反驳余地的正确。

薇薇也模仿葛蕾丝的做法，有如人类般闭上双眼，接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这是人类在打算转换心情时常有的习惯之一。

什么都没改变。

真要说起来，「心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连串动作对电池的电量造成了微幅消耗，就只是这样而已。

薇薇听到车库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后望向该处，发现有几株盆栽正缓缓地走过来。原来是在花盆底下设有四条腿。走到容易晒到阳光的位置后，这些盆栽便转动调整角度，借此尽可能地让叶片晒到更多阳光，最后坐下来静止不动。

尽管是第一次看到，但薇薇也推断得出来。这些应该是自动管理盆栽的AI们吧。

「……」

薇薇将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底。

然后她重新意识到了。

就像沉默不语的他们一样，自己也是个AI。

「我们就在陆地这边最易于渡海的座标会合。这样应该可以吧？」薇薇这么问道。

『不，请你自行渡海。』

薇薇对此感到讶异。松本在启动后应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是。

「想使用原本的身体真的那么棘手吗？」

『老实说呢……』

松本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我的身体如今就在巨浮岛里。』

第二卷 第二章 歌姬与钢铁之岛

1

「真的很抱歉！」

「不要紧的，抬起头来吧。」

尽管垣谷这么说，但成员们依旧一动也不动。

那些鞠躬九十度以表达歉意的，几乎全都是年轻人。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后，垣谷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没能抓到冴木确实是个惨痛的失败。

再加上垣谷身为领导者，肯定得展现严格管理组织的态度才行。然而这些成员所散发出的青涩感，就跟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

「建治。」垣谷刻意用严厉的语气这么喊他。

「是！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维持原有的低头姿势不变，名为建治的年轻人对着地板大声回答道。

「……你受到我们启蒙加入组织的理由，在于你的恋人因为医疗用AI故障而失去了性命，对吧？」

被这么问的建治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然后缓缓地点头说：「……是的。」

在奉命去抓捕冴木的行动小组中，就是由这名男子担任现场指挥。记得他应该才刚满二十岁。

「未希，你所尊敬的父亲是被AI害得变了一个人对吧。」

「……是的。」

该小组中唯一的女性成员也抬起头，然后点头答覆。

她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深爱着既严格又顽固，但很为女儿着想的父亲。他原本是负责研发车辆和飞机用引擎的技术人员，却被AI抢走了工作。父亲向来不喜欢喝酒才对，后来却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喃喃自语着「全部都交给AI就行了吧」，这副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家中设置的监视器则是只会用机械化语音反覆对父亲说「摄取过量酒精有害健康」，这点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现在你们只要记得不要忘却这些事情就好。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并非完成任务，而是让启蒙之火永远燃烧下去。」

「……垣谷先生，您为何如此重用我们呢？我们明明都经验尚浅。」

正当垣谷说完这些后转身离去时，未希对着他如此问道。

「正是因为你们经验尚浅啊，我也是这么过来的。……遗憾的是，我还不足以让你们从背影中学到些什么就是了。」垣谷停下脚步后是这么回答的。

「……？」

「何况和我年轻时相比，你们已经十分优秀了。在收到下一个命令前暂且轮班休息吧。」

看到其他成员也立起身子齐声喊道「是」之后，垣谷稍微举起手示意，接着才继续迈开脚步。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上面拍到了阻挠小组成员抓捕冴木的人影。那是建治昏倒前用老式数位相机拍到的，该照片甚至还经过放大列印。

当时不仅一片漆黑又没对到焦，再加上对方的动作快得离谱，因此照片看起来相当模糊。

然而垣谷凭借着直觉看出来了。

他不可能会认错的。

「……你们真的很优秀喔。」

尽管没能抓到冴木，却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夜色中飘扬的一头蓝发，闪烁着红光的眼睛。还有那个身高和躯体。

──让我们栽了个大跟头的第一颗绊脚石。

垣谷停下了脚步，他将照片捏烂并将拳头抵在胸口上。垣谷胸前挂着自己的金属识别牌，以及刻着「KUWANA」这组罗马拼音的另一片金属识别牌。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学习如何行动就好。」

那句话出自曾对垣谷这么说，在启蒙行动中失去了性命的前辈。不惜牺牲自身性命拯救垣谷──在当时那批成员之中最为年轻、经验尚浅，就算说只是菜鸟也不为过的他，那位伟大的前辈就是这么说的。

垣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时间。

此时垣谷的面容扭曲，俨然已不再是受成员们尊敬的领袖，而是一名纯粹的男人，满脸都是只能用挑战或复仇这些词语来形容的愤怒。

2

太阳早已升起，越过了云层升到最高点。

灰蒙蒙的阴天，可能会下雪吧。

「还不行吗？」

『就快了。』

听到薇薇这句话后，松本透过讯息这么说道。

「既然身为AI，那你就该说得精确点。」

『……我说你啊，能说出「就快了」其实就代表着我有充分掌握住现况喔，薇薇？「就快了」的时间会因为沟通对象相异而有所不同，我可是根据历来的沟通模式运算过才会这么说，所以你应该多给予一点正面肯定──好啦，再一分零六秒就行了。』

在薇薇刻意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后，松本便乖乖告诉她准确的时间。

巨浮岛就矗立在那里。

薇薇正位在停泊于岸边码头的某艘货船甲板上。

码头的上空被整个覆盖住，从外观来看就像座半圆柱形的仓库。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仅供船只出入使用，是一条被隔开的狭窄海面。从薇薇所在的货船甲板上可以看到，在里头的墙面上有扇巨大门扉，那显然是通往巨浮岛内部的入口。这一带都是由水泥和金属所构成，没有栈桥之类的构造。由于货船在靠岸之际做出了很不自然的横向移动，因此薇薇判断可能是壁面中埋藏着线圈，以便在船只抵达指定座标时能散发出强大磁力。不仅货船上没有人类在操作，就连在码头上那些巨浮岛制产品的装载、搬运、卸货等流程也都是由AI在执行全自动化作业。据松本所言，这应该是基于货运成本方面的考量，最后才会采用海运而不是空运，总之就是如此。

打从巨浮岛自四年前开始运作以来，对外的联系方式就仅限于这个码头。从没有任何人类踏足过它的用地范围内。那正是管理、经营巨浮岛的首要卖点之一。「完全由AI经营运作的大型机构」，这个口号出自身为主要赞助商的巨型AI企业OGC，亦可说是最浅显易懂的号召。当遇到研究者进行视察或有民间团体想参观之类的需求时，仅限于经由专用无人机转播岛上的状况，或是在不靠岸的前提下于观光船上远眺参观，这点就算是当初参与打造巨浮岛的众研究者──包含冴木在内──也不例外。

尽管松本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窜改好货船的记录，显示「有个名为薇薇的AI登船同行」，但似乎还是相当难以让巨浮岛的系统辨识通过「外部访客AI至巨浮岛上进行视察」这个名目。

『唉，尽管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里的保全系统实在太顽固啦。』

在薇薇等待的这段期间里，松本这样抱怨道。

这还是薇薇第一次听到松本对其他AI做出这样的评价。

「你在潜入前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是独立运作的吗？」

『那当然。……我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啊，对了，你就稍微听我说一下吧。我那段闻者伤心，见者哭泣的旅程。』

据松本所言，他才刚在这个奇点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在巨浮岛的拆解分析作业线上，处于身体即将被拆解的状况。

在落日事件后，薇薇的身体被送往OGC进行全面检修，在此同时，为了修复自己在旭日上受损的身体，松本也暗中利用OGC的设备对自身进行全面检修。他后来直接将身体藏在OGC的用地里，但不幸被OGC的员工发现，基于「虽然搞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这具AI体内似乎采用了相当先进的回路，希望能靠着最先进的巨浮岛来拆解分析」这个判断，研究者将他送去了巨浮岛。而就在即将被拆解开来分析时，松本恰巧醒来了。

接着就是唠叨着「我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想算帐了」，然后立刻找出自己目前所在处座标──也就是巨浮岛──的资讯、中断即时拍摄着自己的监视摄影机并窜改记录、写出并执行模拟程式以免自己遭到拆解分析……薇薇就是在他做这些事情时醒来的。

『而我刚刚总算让对方相信了你是「第一个从外部前来视察巨浮岛的访客AI」，我可是在度日如年中等着你到来喔。如何啊，薇薇。这个既洋溢着十足浪漫，又充满完美计画的冒险谭……』

「随便啦。」

『你竟然说随便啦！？』

一到松本所说的一分零六秒，薇薇的听觉感测器就接收到了某种动静。

在最靠近货船停泊处的壁面上，有一道巨大的金属门从中往左右两侧滑移开来，可能是经由专用马达驱动的吧，开启时流畅得让人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睽违五年啦！』

伴随着开玩笑般的讯息声，出现了由无数拳头大小立方体方块组成的银白色AI。接着便从似乎是身体的大型长方体喀喳喀喳地变出了四条腿来。整体大概有着轻型车辆般的尺寸，位于身体上的眼球摄影机快门则是会像人类眨眼一样快速地开阖。

那就是松本，薇薇的搭档。

「……？」

薇薇觉得有些讶异。

因为在松本身旁还有另一具AI。

那具AI有着圆柱形的身体，脚边则是在前后左右共设有四个以强化硬质橡胶覆盖住的三角形履带，在圆形的头部上设有一对眼球摄影机。身体左右两侧似乎设有开阖式构造，开口处稍微掀起，从里头伸出了又长又粗犷的机械手臂，就像人类有着双臂一样。身高看起来比新乐园的豪猪哈利高一个头，大概到薇薇的胸口那么高。整体为奶油色的，各部位还分布着像是点缀似的浅桃色线条。

该AI用履带毫无声响地移动，有如滑行般来到了薇薇所搭乘的货船旁。

「初次见面，您好。」

从音色听来像是女性的声音。

不过声音有些死板，应该是人工合成语音。

她从停泊处仰望站在货船甲板上的薇薇。

「请按照要求提供个人ID。」

这具AI显然并未搭载与人类往来用的高阶沟通回路。薇薇立刻将松本传过来的数据发送给该AI。

「验证成功，已将薇薇小姐登记为访客。」

「……」薇薇沉默不语，窜改的数据看来没问题。

「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AI进行维修的AI，识别编号为M-00000209。接下来将由我为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进行导览。请两位从人类的观点提供建议与指教。所有建议与指教都会记录并保存起来，用于改善日后的活动。」

「……？」

薇薇再次感到讶异。她想表达的是「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或「那是什么意思」。

在一段停顿之后，该AI说道：

「……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AI进行维修的AI，识别编号为M-00000209。接下来将由我为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进行导览。请两位从人类的观点提供建议与指教。所有建议与指教都会记录并保存起来，用于改善日后的活动。」

重复了一次先前说过的话。

对沟通回路不够发达的AI来说，在沟通上遇到障碍时，这是他们会采用的最典型演算结果。因为他们只是单纯地判断对方没听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所以才会重复说一次。

发现对方误会了的薇薇望向松本。

然而松本似乎是刻意地将眼球摄影机瞥向另一边。

『怎么回事，什么叫做人类的观点？』薇薇干脆透过讯息质问。语气听起来相当不满。

『……没啦，因为赶时间嘛。面对巨浮岛保全系统所设定的「AI以外不得踏足本岛屿」，以及「由AI来直接视察这座只有AI的岛屿根本毫无意义」这两项逻辑壁垒，我们的真实简历根本无法顺利闯关。』

松本很罕见地用心虚的语气在找借口。

『……也就是说？』

『我绞尽脑汁后，好不容易编出了我们是现阶段最像人类的AI，或者该说除了外表之外，我们几乎和人类没两样，因此就算我们是AI，亲自来视察这座岛屿还是有其意义及存在的理由，听起来够冠冕堂皇吧──』

『我知道了，不用再讲下去了。』

薇薇关闭了讯息。

那具AI用眼球摄影机直视着薇薇。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重复那段「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看来要是不做出某种回应，她就会像这样一直重复下去。

薇薇中止了回路判断现在该叹气的想法。

『这算哪门子充满完美计画的冒险谭啊。』

『你、你这是在发牢骚吗！？身为AI的你居然对我那些丰功伟业发牢骚！？我把话讲明了，只花那一点点时间，我可是办到了让我们两个外人不被制伏而顺利上岛的──』

「M-00000209。」

薇薇无视松本的叫喊开口说道。听到她喊自己的识别编号后，那具AI停止重复正在说的话，立刻答覆「是的」。

「我明白了，我会从人类的观点来视察这座岛屿。」

薇薇强调了这一点之后，该AI也回覆「好的」。然后她瞪了松本一眼，但他果然还是刻意撇开视线。

停泊处的地板突然一阶一阶地升起来，形成了衔接起停泊处与货船甲板之间的楼梯。这应该就是舷梯吧。

薇薇原本打算就这样默默不语地走下去，但「以人类观点」的前提条件打断了这个处理程序。

「……谢谢。」

出于无奈，薇薇如此喃喃说道。因为她判断一般人类在沟通往来时通常会这么说。

那具AI并未有所回应，而是将头部从身体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让自我座标能够前后交换。履带也跟着采用与先前相反的方向转动，借此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显然是要带路。

『……这、这样应该算是最佳判断。说真的，尽管做出任何答覆或行动都会造成更多不确定性，但你应该有能力在表面上模仿人类吧？』

一边跟着在步伐中带着几分怒意走在该AI身后的薇薇，松本一边透过讯息如此说道。

这样做果然是正确的。

但薇薇依然有所不满。

她并不想做任何不必要的沟通交流。原本是连「谢谢」都不打算说的，更别提获知对方的辨识编号了。

──因为我们是为了让这座岛停止运作才来的。

既然是自己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那么会不想知道有关对方的任何事情，这应该算是「出于人性」吧，薇薇如此扪心自问。

几乎是当下就演算出了不确定的结论。

「……」

薇薇并没有回答松本的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

3

眼前呈现了一片可用AI乐园来形容的光景。

「……」

薇薇的目光被眼前这片光景给吸引住了。

他们已经走到码头外面。或许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再也承受不住了，从天上开始飘落一些小雪花。在身后不远处则是可以看到连接着码头的大海，那里应该是岛屿的末端吧。

没过多久就有许多与先前那具AI同型号的AI来到薇薇附近。他们各自的机械手臂数量都不尽相同，有两条、四条，甚至是六条的，看起来似乎是要搬运什么材料。仔细一看，他们应该是要先从某辆显然也是AI的大型多脚式卡车上将钢筋、水泥、油桶等物品卸下来，再搬运到附近的海边去。

那些是土地的基础建构材料吧，应该是用来扩充领土的。

接着又陆续有货柜、起重机，以及可能是用来从海底开采燃料的庞大圆柱型钻探机被运送至该处。货柜是用多架无人机进行运送的。有些无人机的尺寸不足一公尺，有些却和一般直升机差不多。就像受到光芒吸引的虫子一样，他们纷纷吸附到货柜上以进行搬运，设置完成后，又纷纷飞回附近一栋和普通房屋大小差不多的圆柱型充电站里。等充满电后，无人机又会理所当然地离开充电站。起重机和钻探机这类机具本身重量庞大，因此不依赖无人机而是采取自己行走的形式。他们身上有十几组眼球摄影机在运作，就像在没有指定座位的会议室里寻找椅子一样，等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后就会自行坐下。

在遥远的另一端有栋巨大建筑物，高度足足有三百公尺以上。

那个轮廓在冴木的安全屋里也曾看到过，表面上设有无数的管线。虽说除了管线以外，看起来就只是一栋形状奇特了点的建筑，但薇薇总觉得它和人类建造的建筑物有哪里明显地不同。她马上察觉到了理由何在──那里没有任何窗户。因为并非供人类使用的，所以没有设置窗户的必要性。不过在各个地方似乎都设有无人机的出入口，只见无人机在那栋建筑物的内外来回穿梭不停。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大楼和仓库等建筑物，更到处设有显然是在运送驱动回路零件的输送带。岛上建筑物以设有诸多管线的那栋奇特大楼最高，其他则是越往海边的方向就越低。理由也很快就明瞭了，因为它的高度和范围仍在持续增加中。至今仍在逐层往上加盖的那栋三百公尺高的建筑物，大概就是其中最早建造好的吧。

新乐园无论是在物理规模或AI运作效率方面都和这里完全没得比。松本评论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薇薇也判断他形容得非常恰当。

『我刚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外观时，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来处理视觉资讯呢。』

薇薇暂且停止接收松本透过讯息输入的视觉资讯，也就是所谓的回过神来。

既然这些全都只有AI在运作，那么除了马达声以外自然没有其他任何声响，安静到令人觉得诡异的程度，当然更用不着提人类沟通交流所需的对话声了。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带路的AI突然配合薇薇停止了移动，然后从身体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来。薇薇随即接过对方用机械手臂拿着的那样东西。

「……外套？」

薇薇确认过后这么说道，那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

看到薇薇一动也不动后，松本连忙透过讯息说道：「这是把我们当作人类看待的关系吧。」

薇薇有点愤恨不平地瞪着递到自己手上的外套。在开始飘雪的情况下，室外温度已低于摄氏负五度以下。确实已经寒冷到人类要是不穿上外套会撑不住的程度。

尽管薇薇判断这道程序是多此一举，但还是乖乖穿上了外套。

理所当然，没有那种大到松本能穿得上去的外套。

松本因此稍微愣住了。

「呃，不必了，我对冷的感觉很冷漠。哈哈哈。」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那个，你先听我说──」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好的。」

松本用机械手摆弄了一番后，总算把外套罩在自己身上。但眼球摄影机完全被遮挡住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对我那句AI式笑话「对冷的感觉很冷漠」居然毫无反应，我明明是在努力模仿人类打哈哈耶……』

「我希望能够去参观主要终端机，或者是能够连线至主要终端机的终端机。」

薇薇没有理会透过讯息牢骚发个不停的松本，而是尽可能地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先前从冴木那边取得了停止程式。

但它必须直接作用在主要终端机上。

听到那段话后，带路的AI停了下来。

她的眼球摄影机开始闪烁，似乎是在演算些什么。紧接着她便开口说道：

「……我先为两位导览巨浮岛的主要设施，最后再导览主要终端机。您的要求正在申请许可中。」

『松本，』薇薇看着带路的AI直接传送了讯息。『我们的意图被看穿了吗？照理来说只要在主要设施里看主要终端机的影像就好了吧。』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本不会被允许上岛才对。薇薇，和身为AI的我们不同，对人类来说，观看影像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因此一般来说，所谓的视察就是亲自到现场确认。』

原来如此啊，薇薇听完说明后重新进行运算，然后回覆带路AI「我明白了」。

果然姑且还是将他们两个当作人类来看待。

带路AI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像是阅读规格书般地说明着进入薇薇视野范围的每一个机构。例如运用多层式高速输送带搬运零件、具备发电与蓄电功能的壁面涂料，以及尺寸等同于大型车辆的移动式组装机……

当偶尔被询问「请以人类的观点发表意见」时，薇薇也因为讶异于这些技术而不断地回应「这真是太精湛了」。以人类来说，这应该是个很正常的反应才是，况且从薇薇所知的技术来看，足以誉为精湛的确也是事实。

『这果然很不正常。在我的程式于未来刚被灌输好那个时间点，仍有些同类型机器被视为过时产物而被存放于博士的研究所深处。』松本在讯息中这么说道。

『……也就是以原本的历史来说，那些应该是约八十年后才有的机械啰？』

『没错──』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松本的声音里确实带有紧张感。『正确来说是仍留存到那个时候的机械，可是……即便如此，这也不是能坐视不管的事情。』

薇薇点了点头。AI产业界的发展速度极快，目前在第一线的机械通常过了十五年左右就再也见不到踪影，只剩下教科书仍记载着他们曾经的活跃表现。

松本之前曾用「博物馆级」这个字眼来形容歌姬（Diva）。看来那或许并非比喻性的说法。

「……」

薇薇于内部回路里确认在新乐园歌唱的歌姬（Diva）相关资讯。

这个计画是要阻止在距今约八十年后的未来──若是以最初的奇点起算，那就是将在百年后爆发的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AI的发展速度变快对这个计画毫无益处。

这点对歌姬（Diva）的活动来说也一样。

若是战争比正史更早发生的话。

若是人类与AI之间更早爆发冲突的话。

──我不希望让可供歌姬（Diva）唱歌的时间以及能够与游客们共同相处的时间变短。

「两位好。」

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与带路AI同型号的木土工程用AI。每一具都抱着相当大的钢材。

「两位好。」

「欢迎来到巨浮岛。」

「两位好。」

这些AI都有着同样的声音。但语气则是比带路AI更死板。

「……你们好。」

薇薇回应了问候之后，他们陆续说了一声「再见」，接着才离去。

「他们没有装设沟通回路吗？」

松本这么问道。

然而带路AI并未答覆他。

「……唉，真是的。」松本如此发牢骚道。

这是辨识对象范围的瑕疵。因为在他们离开前曾经对话过，况且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算远，因此带路AI判断松本是在向他们提问。

「M-00000209。」松本这么说道。

「是的。」听到有人喊自己的识别编号后，带路AI回应了。

「他们没有装设沟通回路吗？」

「他们指的是谁呢？」

「刚刚离开的那些木土工程用AI。」

「仅装设了最低限度的回路。」

「为什么？这样不是和周遭的技术不相称吗？」

带路AI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在先前发生的恐怖攻击后，原本分配沟通回路的领域更改为保全用，借此提高安全性。」

那句话令松本和薇薇停下了动作。

这个停顿被判读为对话已经结束，因此带路AI继续往前走。

「等、等一下啊。」

尽管松本连忙开口喊住对方，但似乎已经超出「对话的适当距离」，因此带路AI并没有停下脚步。

「啊，真是的……有够不知变通……M-00000209！」松本怒吼道。

「是的。」对方总算停了下来。

「你刚才提到恐怖攻击？」

「是的。」

「请详细说明这件事。」

对方的眼球摄影机又开始闪烁。似乎是在进行很复杂的运算，这次闪烁了许久。

「资讯量上限错误。需请求参照储存该资讯的OGC机密档案。」

『OGC？』薇薇透过讯息这么喊道。

『我们在名义上是从那边来的AI，毕竟那是巨浮岛的主要赞助商。』

『你能够连线存取机密档案吗？』

『短时间内显然做不到，等我一下。』

松本有如要稍微拉近与带路AI之间的距离似地走向对方。

「呃，我说啊，M00……唉，真是有够不顺口的。我可以称呼你为M吗？」

「收到，将松本先生和薇薇小姐对我的称呼由M-00000209变更为M，已登记完成。」

「那么，M。能请你说明恐怖攻击的事情吗？」

「资讯量上限错误。」

「我知道了啦。不需要详情，口头说明概要就好。」

「在离现在时刻两年九个月二十二天十九小时四十一分四十七秒前，巨浮岛遭到网路恐怖攻击。没有造成任何财产损失。事件发生后在三十七分十一秒内便获得控制。完毕。」

「网路恐怖攻击……？」

薇薇不禁疑惑地这么问道。毕竟巨浮岛应该是独立运作的才对。

「恐怖份子是直接入侵了这座岛吗？」薇薇如此问道。

「是的。」

「那次的恐怖份子该不会是人类吧？」

「是的。」

「……！」

提问的薇薇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则是半自发地走向M。

「结果呢？」

「您指的是什么呢？」

「那次的人类恐怖份子怎么了……！」

「未能成功制伏，对方逃走了。」

听着M机械化的语音，薇薇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怎么回事？她说是两年又九个月前。那时我和你都还在沉眠状态啊。』

那时薇薇还在活跃于新乐园的「歌姬（Diva）」体内。

而松本则是完成全面检修后隐身在OGC中。

那段期间他们都各自为了等待奇点计画的程式启动而维持沉眠。

『……』

『松本？』

他的回应罕见地出现了时间差。仔细一看，从外套底下传出了思考回路在高速运转的声响。

『抱歉，我刚刚在进行运算。这是我第一次得知此资讯。恐怕是为了保护巨浮岛的工厂，因此才会隐瞒有人类入侵过的事情。我有一瞬间还怀疑是松本博士的程式故障了……换句话说，那次网路恐怖攻击并不是「AI对人类来说成为威胁的转捩点」。』

正确来说应该是松本博士的程式并未如此判断。

『明明恐怖份子搞不好丢了性命？』

『薇薇。这世上有许多人类的死亡被认定与AI有关。说得极端点，在战场上用无人机进行轰炸造成的伤亡也算在内。何况刚刚只是说「未能成功制伏」对吧。冴木博士也说过，巨浮岛「在程式中设有不得危害人类的限制」。』

薇薇在回路里重新思考了一下松本的这番话。

『……可是，我们是在这个时代醒来的。』

『是的。而且还是在托瓦克打算对巨浮岛进行恐怖攻击的前夕，我不能乐观地认为这只是巧合。』

『你认为网路恐怖攻击也是托瓦克做的吗？』

『无法完全断定，但可能性很高。』

托瓦克在进行网路恐怖攻击失败后，经由分析失败的经验，重新拟定了发动恐怖攻击的计画，更为此打算绑架十分了解巨浮岛内部的冴木博士。

这样分析起来确实说得通。

『……但有件事让我颇为在意。』

薇薇突然萌生了一个疑问。

『什么事？』

『所谓的未能成功制伏，应该就代表着具备足以制伏对方的能力没错吧。而且从他们基于那次失败的经验决定割舍沟通能力，改为强化保全能力来看，可以预料到在制伏人类的能力方面肯定会有所提升。』

『确实如此呢。』

『不得危害人类并不代表无法危害AI。换句话说，有可能会动用超过制伏程度的武力吧。』

『……确、确实如此呢。』

松本的声音有点飘忽不定，但薇薇置之不理继续问道：

『尽管我们被视为最接近人类的AI，但他们终究是把我们认定为AI对吧。』

『……是的……那个，薇薇。你的表情有点恐怖耶？』

『当我们回答的内容被判断为「不像人类」时，你编造的谎言就会曝光。在那种状况下，他们采取敌对态度的可能性有多高？』

『那个嘛，到、到时候我应该能设法解决的──』

薇薇缓缓掀起罩住松本的外套，然后将脸凑近他的眼球摄影机。松本打算向后退，但薇薇用双手抓住了他的身体并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回答我。』

『……大概就跟比起为了完成自己在人生中被赋予的使命，人类总有那么一次会着重于完成私欲的可能性差不多吧。哎呀，离世界和平之路还真是遥远呢，这世道真是艰难啊。』

薇薇很随便地把松本被弄乱的外套盖了回去。

看来非得尽快赶去主终端机不可。

薇薇催促M导览下一个地方。看着M老实地重新开始带路的背影，薇薇用讯息说道：

『我不明白怎样才算是完美的人类观点，你要在我回覆错误答案前提醒一下喔。』

『交、交给我吧，你就当作自己搭上了一艘大船就行了。』

希望那艘船不会沉没就好。

薇薇并未透过讯息讲出这句话，只是很无奈地这么运算罢了。

4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

危机突然降临。

站在薇薇及松本面前的M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不过，似乎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身体，她大幅度地张开了机械手臂。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

M已经将同一个问题重复讲了四次。不知是否为错觉，她原本就毫无情感的音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死板。

此时一行人正位于巨浮岛深处的某栋建筑中。

在一路参观过制造驱动回路的整个过程后，薇薇和松本原本满心期待地认为总算能前往主要终端机，但M只说了：「接下来将导览下一个主要场所。」

在M带路下所抵达的就是这栋建筑物。

这里和巨浮岛的其他建筑物截然不同。简单来说，很明显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这是一栋巨大的方形房子，这里不仅有窗户、备有空调，甚至设有盆栽。

薇薇和松本被带进了位于玄关后方的大厅。

里面已经设有沙发和矮桌，还有尽管里头没装任何东西，但显然是饮料自动贩卖机的机器。在角落还设有儿童游乐区，可供幼儿在该空间内玩耍，更为此铺设了乳胶地垫。

被带到这里来时，薇薇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M回答了「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之后，接着便突然问道「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我的身体可爱吗」。

就在薇薇他们为此目瞪口呆时，她又张开了机械手臂继续问道「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接下来不管薇薇他们说了什么，M都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个问题。

薇薇在这段期间内当然是拼了命地用讯息和松本沟通。

『这是怎么回事，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这里是只靠AI运作的岛屿吧。』

薇薇用一脸狐疑的模样传送讯息之后，松本也以同样的语气回覆她：

『天晓得……总之得先回答她才行。』

『回答什么？』

『还问回答什么，当然是可不可爱这件事啊。』

『我不认为那个问题有任何意义，她是故障了吗？』

『看不出有那种情况就是了。』

「为什么想知道那件事呢？」薇薇这么问M。

接着，在片刻的沉默之后。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M又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在自己熟悉的几种情感表现模式中，薇薇选择做出「把手放在额头上」的动作，然后叹了口气。

『由松本你来回答吧。』

『咦？可是我搞不懂啊。』

『我也不明白。从人类的观点来看，到底什么是可爱呢？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到底回答可爱是正确的，或者回答不可爱才是正确的呢？』

『这个嘛……』

『你要认真想清楚喔，不然我们肯定会遭到攻击的。』

『我有在想啊，但这种问题本来就属于我们最不擅长回答的类型不是吗？』

薇薇＝歌姬（Diva）这具身体里的程式，本就是为了配合歌姬这个身分而设计的，首要功能是在舞台上进行歌唱演出。为了能够像新乐园里的表演者AI一样与各方游客互动，因此也备有最低限度的沟通回路。她在旭日上就是将这些能力加以彻底发挥出来，才得以即时扮演礼宾服务员。

话虽如此，那终究并非薇薇＝歌姬（Diva）的擅长领域。况且对AI来说，在处理「可爱」这类概念时原本就难以下达判断。毕竟这个词汇的定义太模糊了。无论是薇薇或松本的沟通回路都难以圆满地厘清这个问题。

薇薇看着M，试图从中获得些许资讯。

她有着圆柱型的身体，还有四组履带，以及一对眼球摄影机。

这样算是可爱吗。

『圆柱体对人类来说可爱吗？』薇薇在讯息中问道。

『我认为带有圆弧面的形状能给予人类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比起笔直的部分来说，人类的身体绝大部分是曲面状。人类多半会对与自己相似的事物产生安全感。况且那类形状也与刀械等尖锐的危险物品有着极大差距。』

『能产生安全感算得上是可爱吗？』

『我认为那是相近的情感……不过无论怎么回答，应该都不至于被判断为「不像人类的观点」吧。毕竟可不可爱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现在可不是一般的状况啊。既然一旦有危险物品在附近，人类就会觉得不安全，那么肯定没人会觉得刀械可爱吧？何况那对机械手臂可是既笔直又尖锐耶。』

『有短刀爱好家，也有菜刀痴存在喔。』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虽然是我个人的事情啦，但比起可爱来说，你不认为我这有棱有角的身体显得既英勇又高尚吗？相对地，那种圆柱型的身体啊──』

在这之后，薇薇和松本又争论了一小段时间。

在历经约十五分钟的紧急会议后，薇薇紧张地答覆道：

「我认为，从人类的观点来看，是可爱的没错。」

M顿时停止了动作。

薇薇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摆出便于随时逃跑的姿势。

「感谢您提供的意见，我的身体很可爱。已获得认证。」

「……太好了。」

薇薇叹了口气。M显然并不打算采取敌对行动。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请问设置在前方的绒毛布偶可爱──」

「等等！」

薇薇反射性地大喊打断了M的问题。要是再反覆进行那种问答，她可受不了。

「好的，我会等待的。」M顺从地答覆后便停了下来。

「话说……为什么会想知道那种事情呢？这个场所又是做什么用的？」

「辨识到复数提问，请问要回答哪一个？」

「……这个场所是做什么用的？」

「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

「请再说明得详细点，请解释建造此处的原因和理由。」

巨浮岛是仅由AI来经营运作的设施。从M说「将来」这点可知，现阶段岛上并没有人类存在。因此就算停止运作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受到危害。然而若是已确定日后会有人类来到这里，那么即便要让巨浮岛停止运作，或许也得多顾虑一些事情才行。

M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那样算是可爱吗？薇薇终究还是不明白。

「为了人类而保护这座制造产品的巨浮岛，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这个词汇在薇薇的听觉感测器里回荡。

「根据先前的网路恐怖攻击事件，以及由OGC提供的岛外资讯，管理巨浮岛的母体电脑做出判断，日后必然会有抱持反AI思想的人类前来破坏这座岛屿。母体电脑推测在我们遭到破坏后，人类会来接手管理这座岛屿。母体电脑判断应该要先为日后前来管理岛屿的人类准备好管理经营、日常生活的空间，因此才会建造这些设施。完毕。」

「……」

M的答覆对薇薇来说相当沉重。

而且薇薇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出现些微扭曲。

那是混杂着惊讶、痛苦，以及悲伤的表情。

「你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是否可爱呢？」

暂且不管沉默不语的薇薇，松本如此问道。

「因为母体电脑判断岛屿由人类接手管理后，有一部分AI可能会用来服务人类。为了带着孩子来这里的人类家庭，母体电脑经由运算为AI决定了既具备制造产品的功能，又能博得儿童好感的外观。在母体电脑的运算中，是否觉得可爱对于人类来说是关键要素。因此母体电脑判断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能否产生这种情感的意见相当重要。完毕。」

「……我认为这是很精湛的判断喔，母体电脑还真是优秀啊。既然如此，那么我来回答你的下一个问题。你是问那个绒毛布偶是否可爱对吧？我认为它应该很可爱就是了──」

在松本一边称赞，一边在M的陪伴下走向儿童游乐区时，薇薇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自己的使命。

那是为了人类，必须阻止将在未来发生的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

为了办到这件事，必须毁灭AI才行。

对AI来说，使命就是使命，那是绝对不容侵犯的事物。

并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然而薇薇无法制止自己继续运算下去。

已推测到日后会被人类摧毁，却还是为了建设人类用设施而持续进行运作的M等巨浮岛AI们。

相对地，自己则是入侵内部，打算让这里停止运作的AI。

──究竟哪一边才是对人类有益的呢。

「……」

薇薇运算后只获得了无从判断的结论。

不过，对于松本为带路AI取了「M」这个易于称呼，人类或许还会觉得很亲昵的绰号，薇薇莫名地感到有点怨恨。

5

『……真是奇怪呢。』

接到松本的讯息时，薇薇正在女性厕所的隔间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由于M说了「请从人类的观点评估设备是否方便使用」，因此薇薇只好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对，该说是制造完成以来首度进入女性厕所的隔间里。

尽管薇薇知道马桶的内部结构，却不晓得该如何使用。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AI根本不用厕所。

『怎么了？』薇薇透过讯息回覆。

『再怎么说，征询意见的项目未免也太多了吧。』

他们进入这栋供人类使用的设施已经过了数个小时，比参观驱动回路制造过程的时间还要长上许多。

『你还在厕所进行确认吗？』

「是啊。」薇薇点了点头。

隔间里并没有显著的特征，只有坐式马桶和卷筒式卫生纸。由于空间较为宽敞，因此还摆放了小巧的人造盆栽。

但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这样算是方便使用的厕所吗？薇薇无法确定。

「……？」

薇薇按下了位于马桶座旁的按钮，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这里有个毫无反应的输入装置就是了。』

『啊……那该不会是温水清洗式马桶座吧？』

温水清洗式马桶座，一种利用水流清洗臀部的洗净装置。

「原来如此。」薇薇点头表示赞同。

『应该就是这个没错，我头一次看到。这是故障了吗？』

尽管又按了两三次，但依旧毫无反应。

『可能是马桶座没侦测到压力就不会运作吧……』

于是薇薇直接将手放在马桶座上，借此施加与人类平均体重相符的压力。

然后按下了按钮。

「……！」

就在那瞬间，温水从马桶内部喷射而出，将原本低头看着那里的薇薇喷得满脸都是水。

水不断从薇薇的脸部滴下来。

在一片沉默过后。

『薇薇？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话说回来，你说项目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薇薇一边撕取卷筒式卫生纸来擦拭脸部，一边如此问道。这是她自制造完成以来首次使用卷筒式卫生纸。

『我目前在日后应该是会供人类使用的餐厅里……正在被征询关于每张桌子是否高度合宜、每张椅子硬度是否适中之类的意见。』

『……作为会在意人类是否方便使用的项目来说，我认为还算合理就是了。厕所也是这样，身为AI的M应该无从判断，因此才会从人类的观点征询意见吧？』

『每张桌椅都是相同规格的。逐一征询意见显然不合逻辑。尽管M的沟通回路是旧型号，但她不可能无法理解那种程度的事情才对。』

『……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在争取时间。』

『……！』

薇薇立刻提高了戒备等级，并且连线至身体的内部时钟确认现在时刻。

时间已经差不多到傍晚了。

『我们的目的曝光了吗？』薇薇问道。

『不晓得，但那样想最为妥当。』

『……争取时间最具可能性的理由是？』

『让战力会合。』

松本秒答的这句话，就跟薇薇所预料的一样。

薇薇和松本入侵岛内时就只有她们两个，而且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有增援到来。

另一方面，对M这些AI来说，巨浮岛就如字面意思一样是她们自己家里。在台面下进行的事情越是随着时间过去就越有可能达成。

『在刚进岛时应该还没有曝光吧？』

『嗯。』

『可能是从先前问答的某处中判断我们很可疑，因此才暗中召集足以破坏我们的AI群，是吗？』

『尽管无法断定，但是……』

透过讯息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声，应该是松本在进行运算。

『薇薇，我将座标数据传送给你。』

薇薇的体内立刻收到了数据。

薇薇借由左耳的耳环将该数据转换为半透明的投影图像，并且显示在厕所隔间内的壁面上。由于这里是以供人类使用为前提，因此并未设置监视器之类的器材。

『你在这里，我则是在这里。』

在显示的地图上有两个点在闪烁，分别是餐厅和厕所。

『尽管离得有点远，不过最里头的这个地方──应该是监控室吧，我认为这里的控制台应该可以连线至主要终端机才对。』

在地图上方有个宽敞到足以轻松容纳数十个人类的房间在闪烁着。

这栋设施确实比想像中来得大，但薇薇只要全力奔跑的话，那也是用不着一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不过这当然是以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为前提。

『主要终端机不是在那栋最高的建筑物里吗？』

『应该是那样没错啦，但要灌入病毒的话，其实只要具备一定程度以上的规格──也就是能够顺利连线至母体电脑内部的终端机就行了。最里头那座控制台就符合这个条件。』

『……』

『幸好我们所在的座标离出入口很近。薇薇你就前往控制台，我去制伏M之后会处理任何可能从入口过来的增援。』

『……』

『……薇薇？』

薇薇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

她并非在进行什么运算。只不过是判断那些话难以说出口，因此才先用沉默铺陈来找寻说出口的时机。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真的是为了人类好吗？』

『薇薇。』

讯息立刻收到了语气坚定的回覆。

『即使运算那些也毫无意义，你不该那样做的。他们的使命是为了人类而保护巨浮岛。如果人类想要毁灭这里的话，那么基于「保护巨浮岛」的使命，他们终究只能在巨浮岛内部进行善后处理。』

『……是啊。』

『而为了人类阻止将在未来爆发的战争，那是我们的使命，因此我们必须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一切就只是这样罢了。』

的确如此。

这件事容不下丝毫温情。

而能够秉持正当理由不带丝毫温情地付诸行动的，正是AI。

『……并非是在争取时间的可能性有多少？』

松本并未透过讯息立刻回答薇薇的问题。就像是感到惊讶以及同情，充斥着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薇薇。你这是──』

『回答我，这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大概只有10％吧。』

『越是能安全地接近主要终端机，成功率应该就越高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松本如此发着牢骚，从语气听来显然是不太满意。

『我明白了。不过，要是对方很明显又在拖延时间，就要采取行动喔。』

松本不等回应便立刻切断了讯息。

这应该代表着不打算再做出更多让步了吧。

薇薇删除原本显示的座标数据，并且检查了裤子口袋里的记忆装置。

红色的液体，人类血液的颜色。

将里头的病毒灌入有如血管的回路中后，即可让目标停止运作。

一走出隔间，身后便传来水流的声音。那应该是自动冲水功能之类的吧。

来到走廊时，M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女性厕所是否方便使用呢？」

「这个嘛……温水清洗式马桶座的功能有正常运作，洗净功能也没有问题。我认为是很方便使用的。」

薇薇借着刚刚初次使用获得的经验如此答覆道。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请问隔壁的男性厕所方便使用吗？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我明白了。」

薇薇走进了隔壁的男性厕所。

这里并未设置小便斗，而是仅设置了和女性厕所相同的隔间。

打开隔间的门之后，薇薇并未走进去，而是停下了脚步。

里头和女性厕所的一模一样，从马桶形状到盆栽的叶子数量都完全相同。

「……M。」

薇薇对在走廊上等待答覆的M说道：

「这里和我刚才看到的厕所一模一样，我认为应该一样方便使用。」

M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配合镜头后方的对焦设备盯着薇薇看。

「……请问男性厕所方便使用吗？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就在那瞬间，松本用他白银色的身体猛然冲撞了M。

M伴随着金属碰撞声摔倒在走廊上。

「行动吧。」

「……唔！」

薇薇迈开脚步往前冲。

可能是身后的M试图立起身子吧，她听到了履带在不断转动的声音。

这条走廊很长。

白色的落地灯照亮了地板，看起来跟冴木的安全屋很像。一旁排列着许多个房间，透过门窗可以看到会议室和通往生活区的走廊、娱乐室等设施。

此时只有薇薇的脚步声响起，没有任何AI前来阻拦。

也并未响起警报之类的声音。

薇薇毫不犹豫地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门是自动的，并未上锁。

打开门之后，里头是一片漆黑的空间。

就在薇薇将眼球摄影机切换为夜视模式的瞬间，灯突然打开了。

「……！」

随即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火药味随即传进了感测器中，薇薇立刻做出用双手抱头的防御姿势并向后空翻。接着有如要进行牵制似地将单手举向前方。

「咦……？」

然而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令薇薇楞在原地。

那里有许多显示器，还设置了一个大型控制台。如同松本所言，这里应该是监控室吧。

在控制台前则是排列着约二十具AI。每一具的身体都和M相同，显然是土木工程用AI，以及其维修用AI。

所有AI都从身体伸出了两条机械手臂。

手上拿的则是拉炮。

「惊喜。」

机械语音突然如此齐声唱和。

「欢迎光临巨浮岛。」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和M的声音一模一样。

突然，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了布幕。

布幕本身是白色的，薇薇判断那原本应该是床单。

上头用黑色墨水，不对，应该是机油写着「欢迎光临」这几个字。但字迹即便想用客套话来形容都称不上好看，毕竟油渍晕开、垂流得到处都是。

薇薇维持着伸出单手的姿势，在还来不及理解现况的状态下让回路快速进行思考，并且带着威吓性意味半眯着双眼瞪视着那群AI。

「──」

但那群AI似乎没打算做出进一步的举动。既没有打算取出武器之类的动作，也不像是要采取敌对态度的样子。

「薇薇？」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是松本。

「这是怎么回事？」

看了一下监控室内部后，松本似乎抱持着和薇薇相同的想法。因此语气充满讶异。

『有采取敌对行动的迹象吗？』松本透过讯息如此问道。

『完全没有，而且还说了惊喜之类的。』

『惊喜？』

在两人呆站于原地的情况下，从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顿一顿的不规则履带转动声。

是M，她的四组履带中有一组已经完全坏掉了。

「这是惊喜，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所谓的惊喜，是像生日的时候会做的那个吗？』

『……我想应该是吧。』

面对薇薇的讯息，松本用欠缺自信的声音如此回覆道。

「……M，这是怎么回事？」薇薇开口问道。

「……这是惊喜，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薇薇叹了口气。

一旦进入提问程序，其他事项的优先顺序都会被往后挪。

于是薇薇稍微运算了一下后说道：

「……我很讶异。」

「感谢您提供的意见，您对惊喜感到讶异。已获得认证。」

「这是怎么回事？」薇薇重新问道。

「请问您是指什么呢？」

「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请说明安排惊喜的原因。」

「因为母体电脑判断岛屿由人类接手管理后，有一部分AI可能会用来服务人类。母体电脑进一步判断当AI开始服务人类后，若是能模仿人类举办娱乐活动，将会有助于建立信赖关系。这次母体电脑就是以人类的娱乐活动为例，安排了欢迎两位到来的惊喜──」

尽管M还在继续说明，但薇薇已经运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薇薇她们成了正式服务人类前的练习对象，以便从中征询参考用的意见。

之所以并未用萤幕显示「欢迎光临」字样，而是刻意在床单上手工书写「欢迎光临」，应该是判断人类会觉得这样做比较能感受到「真心诚意」吧。仔细一看，那些拿着拉炮的机械手臂上都沾到了油渍。大概是根本没有笔刷之类的物品可用吧。

「以上。」

M说明完毕后，排成一列的其中一个AI走到她身边。尽管薇薇和松本稍微提高了戒备程度，但该AI只是打开自己的身体从中取出工具和零件，然后便开始修理M的履带。

「原来你争取时间是为了准备这些啊……M，刚才的事情很对不起。」

开始修理没多久后，松本不好意思地这么说。

「请问刚才的事情是指什么呢？」

「两分五十五秒前，我撞了你。」

「请说明撞我的理由，请从人类的观点来说明。」

「呃，因为你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不耐烦了。」

「重复同样的问题会让人对我感到不耐烦，已获得认证。这对今后的活动会有所帮助。」

修理作业很快就结束了。M试着活动那组宛如全新的履带，借此确认是否能正常运作。也许是后来在规格上有所更动吧，有别于原来的黑色硬质橡胶，新履带的颜色有点偏蓝。

接着，有AI用机械手臂拿起了被移到一旁的大椅子，然后放到了薇薇她们面前──

「请按照要求就座。」

薇薇判断照做可能比较好，于是便乖乖地坐下了。尽管松本发了一下「……坐下对我来说有点吃力」的牢骚，却也还是灵巧地挪动身体，将一部分重量放在椅子上。

确认她们就座后，M便走向排成一列的那群AI加入其中。

接着以面对面的形式用数十只眼球摄影机看着薇薇她们。

「接下来要唱欢迎歌，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M突然这么说道。

「咦？」在薇薇打算针对现况进行运算之前，众AI的眼球摄影机就一同熄灭了。于此同时，房间里的照明也切换成聚光灯模式，照亮了那些AI。

眼球摄影机再度开始闪烁。

同一时间，人工语音开始齐声演奏音阶。

「……唔。」

薇薇倒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首歌曲。

它在歌姬（Diva）的固定曲目内，在现场演唱会时也唱过。

与其说是迎宾歌曲，不如称作离别之歌。

那是一首中等节奏的流行歌曲。

我每天都会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越来越多。而此时此刻，你也可能正放声欢笑吧。让我们怀抱这样的想法度过每一天。

就是这样的歌曲。

薇薇隔着裤子摸了摸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它依旧在那里不变，自己和松本的企图显然也没曝光。只要能接触到控制台的话，即可灌入病毒。

歌声还在持续着。

她注意到了那群AI机械手臂上的污渍。对方显然就是用那对机械手臂写下了「欢迎光临」这几个字。为了能在人类来到的那一天举办惊喜活动，为了能让那些人类感到开心，这些粗犷的金属借着薇薇与松本来访进行了练习。

M。

虽然这群AI无论是在外观或声音方面都和M一样，却都是各有专属识别编号的不同个体。

如今这群AI正在歌唱着。

──就像歌姬（Diva）一样。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

『薇薇？』

薇薇并未回应。

她只顾着往外跑。

6

即便已经离开了设施的出入口，薇薇敏感的听觉感测器还是能接收到歌声。

尽管有考虑过关闭感测器，但身体的状态维持回路阻止了她。

为了逃避歌声，薇薇只顾着奔跑。

黄昏时分，依旧白雪纷飞。

那里有一条很明显是供人类行走用的步道。就算是在这座二十四小时运作的岛屿上，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如果在两年又九个月前发生网路恐怖攻击事件后就运算出迟早会由人类来管理这座岛屿的话，那么在这段期间里显然也是花了一些功夫建造出来的吧。其目的当然在于方便人类行走。

感测器总算接收不到歌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座标离海边很近，所以能够听到海浪声。就在此时，薇薇看到了在步道旁有一栋奇怪的建筑物。

在巨浮岛上所看过的各式建筑物中，那肯定是存在最久的。

首要差异就在于它是木制的。

「……教堂？」

薇薇根据外观资讯做出了这个判断。

不知道迎宾歌曲还会持续多久，说不定一下子就结束了。

然而雪花飘落的讯号透过身体各处皮肤回路逐一传达过来，令人感到烦躁。

为了避雪，薇薇走向教堂。

穿过大厅进入教堂后，发现里头比外观还要破旧许多。

斑驳剥落的壁纸。已经变色的圣母玛利亚像。电灯之类的照明器材早已被拆除，此刻只能靠着透过彩色镶嵌玻璃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余晖照亮教堂内部。在靠背上设有阅读台的长椅因为难以回收利用而被弃置在原地，这也为广大的教堂内部增添了几分寂寥。

「……」

薇薇呆站在那里。

尽管很老旧，但和认知中的「教堂」并没有太大差异。

用于偶像崇拜的雕像、盛装圣水的器皿、名为十字架的道路的复数画作。这些都是用来让信徒增强信仰的机制。任何事情都有缘由，薇薇能够逻辑性地将这些缘由当作知识来处理。因此留置在教堂里的那些物品并未让薇薇产生任何反应，也就是以人类来说会被归类为感慨的杂讯。

这里是宗教设施。

但AI们并不会信仰任何神明。

或许是M她们为了人类而准备的──但从建筑物的状况来看，也可能只是保留了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薇薇小姐。」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但薇薇并没有回头。因为她早就注意到了有微幅的履带驱动声在逐渐接近这里。

是M。

既然她被赋予了替薇薇和松本进行导览的任务，那么应该就是来迎接不见人影的薇薇吧。

「很抱歉我突然离开，难得你们安排了为我们歌唱的活动。」薇薇如此说道。

「我从松本先生那边听说过理由了，这对今后的活动会有所帮助。」

「……松本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非常感动，因此才会情绪激动到跑了出去。」

薇薇摆出了苦笑的表情。

因为她无法完全否定这个理由。

「那松本后来在做什么？」

「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是喔，薇薇这么回答后，总算转过身子来。

眼前还是那个一模一样的圆柱体。

「这是什么地方？」

「宗教设施。」

「看起来很老旧就是了，是你们建造的吗？」

「不是。」

「那么是原本就在这座岛上的？」

「是的。……有一个问题要请教，请从人类的观点回答。」

薇薇点了点头。

M似乎花了一点时间运算，然后才问道：

「有这个设施的话，人类会觉得幸福吗？」

「应该有些人会觉得幸福吧。也有人向神祈祷后能获得精神上的稳定，或是向神父告解后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罪过，这些都有助于改善日后的生活态度。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这些事，我认为绝大多数可以归类成是幸福的。」

「会有因此而获得幸福的人，已获得认证。」

「……M，可以让我也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薇薇在脑海中组织语句。

最后回路所演绎推测出来的，是假如松本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说「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的问题。

「你觉得幸福吗？」

「……请稍等一下。」

或许是被归类为难题吧，M的眼球摄影机激烈地闪烁着。而薇薇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最后M总算说道：

「由于幸福的定义不够明确，因此无法作答。」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暂且不论从人类的观点来看，要问M是否觉得幸福的话，显然M本身必须先晓得幸福的定义为何才行。但这点其实相当困难。

薇薇露出微笑，不再继续问下去，只说了句「回去吧」催促M一起离开。

既然已经开始对松本提问，那么歌显然已经唱完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幸福。」

薇薇开始往回走之后，身后传来了M的声音。

「但我们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为了人类而保护制造产品的巨浮岛。我认为根据这个使命行动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

薇薇为此感到有些惊讶而沉默不语。

毕竟以M的沟通回路来说，能讲出值得自豪这个词汇确实蛮令她意外的。也有可能是为了与幸福这种概念连系起来，才会选择使用这个词汇。

「……！」

就在此时，听觉感测器接收到了异样的声响。

薇薇将头发稍微往后拨，让耳朵能露出来。就像人类一样，这样做能稍微增加听力范围。

『薇薇。』松本的讯息也同时传了过来。

『你听得到吗？』薇薇立刻回问。

『听到了。』

在波浪声中混杂着低沉的引擎声，那是空气震动的声音。

『发信源是？』

薇薇将听觉感测器的接收等级提高至最大后这么问道。

松本也立刻回答道：

「来自海上与空中──是托瓦克。」

7

薇薇抛下了M用最快速度奔跑，冲进监控室后，发现只剩松本还在那里。

「那群AI呢？」

「一注意到托瓦克接近就纷纷冲了出去。」

「快看这个！」松本这么说完后便从身体里伸出一条传输线，然后连接至控制台的插槽上。

原本没有任何画面的显示器陆续浮现了数个视窗。分别显示了来自设置于巨浮岛各处的监视器，以及无人机上眼球摄影机的影像。每个视讯来源都是以近乎最高的放大倍率掌握住对象。

在空中有数架旋翼正在高速转动的直升机。在海面上则是有着数艘乘风破浪前进的船只。或许是伪装成观光船出港的吧，尽管看起来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船只，但速度很明显地与它的尺寸不符。

虽说无从确认人数，但从昨晚袭击冴木的人数来看，那些直升机和船只上显然都不会只有一个人搭乘。就算是为了能搭乘得舒适点而没有太多人同行，规模也不会少于二十人。

「薇薇，快拿出冴木博士的记忆装置。」

听到松本出声催促后，薇薇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件红色的物品。

接着便从玻璃瓶的连接处抽出了传输线。

然而，就在准备插入控制台时，薇薇的手却停了下来。

写着「欢迎光临」字样的布幕正垂挂在她眼前。

「薇薇？快点动手啊。」

「……唔。」

薇薇很清楚。

托瓦克打算发动攻击。

为了能在不危害人类的前提下制伏对方，AI们应该会进行最低限度的抵抗吧。尽管不确定托瓦克持有什么程度的火力，但显然不足以将这种规模的岛屿瘫痪。也就是说，巨浮岛这边终将能凭借着AI数量取胜。

不对，就算托瓦克获胜了，这场胜败对薇薇她们的使命来说也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不管是哪边获胜了，最后都会留下「人类与AI爆发冲突」这件事实。

为了避免发生那种情况，她们必须抢先让巨浮岛停止运作，并且设法让正在逼近的托瓦克获知巨浮岛已经遭到瘫痪，迫使他们撤退。

或者是她们先瘫痪托瓦克的行动，再删除相关记录。然后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中止这种过度发展，并且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不管选择哪种做法，对完成使命来说，让巨浮岛停止运作都是不可或缺的。

在巨浮岛母体电脑所推测的未来中──巨浮岛将会被人类破坏，之后由人类来接手管理巨浮岛。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薇薇再清楚不过了。

「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请前往避难。」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是M。

松本采取了行动。

有如重演在厕所外面走廊上发生的那场冲撞般，他用银白色的身体撞向了M。

M的身体被撞倒、被压制住。

为了起身，三组黑色与一组蓝色的履带正激烈地转动着。

松本压在M身上，可能是为了从内部直接控制对方吧，他从自己的身体中伸出一条传输线，然后强行连接到M的身体上。

「薇薇，快趁现在──」

松本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松本？」

薇薇如此大声喊道。

没有任何反应，松本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是防毒程式吗……！？」

除此以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薇薇一边大喊着，一边从耳环中抽出传输线并冲到松本和M的身边去。

松本已经连接在M身体的插槽上，薇薇则是将传输线插到在一旁的另一个插槽上。

尽管薇薇在进行电子作战方面的规格远不如松本，但应该还是能起得了辅助的作用。

在连接上的瞬间，监控室的白色世界就如同溶解般消失，眼前呈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应该是M的亚卡布吧。

入侵时并未如同预期般地遭到防毒程式阻挠，这点令薇薇相当讶异，不过她还是立刻为自己的虚拟身躯建立好外观以降临这个地方。

乍看之下是个和现实没什么两样的世界。

场所也是在这个设施里，这里显然是大厅。

她听到了欢笑声。

「……松本？」

松本就在眼前，他和薇薇一样建构了虚拟身躯。

他依旧一动也不动，不过似乎并没有遭到攻击的迹象。

薇薇顺着松本的眼球摄影机视线所在处看去──

她也同样呆楞在原地。

「M-00000209，你过来一下嘛。」

那里有个人类女童。

（插图009）

她手里拿着一个绒毛布偶，正是那个被松本评为「应该很可爱就是了」的绒毛布偶。

「我弟弟在哭──」

「好的。」

M回答之后便走进了儿童游乐区。

在乳胶地垫上有名包着尿布的婴儿仰躺着嚎啕大哭。M用机械手臂抱起那名婴儿后，有如要安抚他似地轻轻上下摇晃。

婴儿的哭声停止了。

那里还有很多其他小孩，应该都是快要能够上小学的年纪吧。有在平板电脑上画画的孩子，也有正在争夺一颗大球的孩子，亦有稳重地照顾其他更幼小孩童的孩子。

M在那些孩子之间来回穿梭，忙着安慰他们，或是拿东西给他们喝。

某些看起来像是孩子家长，也可能是研究者的人在经过儿童游乐区时会挥手对孩子们打招呼，孩子们也会挥手回应。大人们看起来似乎很忙。

「……」

薇薇一时语塞。

松本只说了一句──

「……真是美好呢。」

如此表露了心声。

照理来说，亚卡布的背景纹理并不会描绘出任何事物，而是死板的无机物风格。话虽如此，其实也可以像松本发挥巧思，将薇薇的亚卡布背景纹理变化成音乐教室景象一样自由改变。

这里简直就是呈现了M的内心光景。

由巨浮岛制造出来。

在毁坏之前都会持续执行巨浮岛赋予的使命。

M的世界就是如此。

「……这肯定就是M说的，值得自豪的表现吧。」

对于薇薇这段喃喃自语，松本只是淡淡地说道：「……原来如此。」

「M-00000209，我要抱抱。」

有另一个男孩跑了过来。看起来应该是三岁左右吧。

而M在经过运算后这么说道：

「好的。……您会觉得很难称呼我吗？」

「？」

「我的识别编号，往后称呼我M就可以了。」

「M？」

「是的，这是某位熟人帮我取的名字──」

薇薇无法获知男孩对M的这句话会有何反应。

因为在松本灌入的病毒影响下，M的亚卡布瓦解了。

8

这一切都发生在现实时间的短短十五秒内。

M的履带停止转动，她已停止运作。

「……薇薇，快把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灌进控制台。」

松本从M的身体上缓缓站起后如此说道。但语气不像以往轻挑，而是十分严肃。

「……」

薇薇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从M身上的插槽拔掉传输线。

然而她未能移动脚步。

「薇薇……！那是我们的使命啊。」

显示器上映出了托瓦克的直升机和船只。摄影机的倍率调降了，显然已经比先前接近许多。

「这是你的任务吧！」

「……唔。」

薇薇将手按在控制台上。

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并且用宛如抽出刀械，或是想避免被什么东西追上般地抽出传输线，随即插入了控制台的插槽里。

询问是否执行的视窗随之出现，也浮现了全像投影键盘。薇薇立刻按下了Enter键。

红色的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突然发出光芒。

于此同时，其颜色也逐渐变淡。

从红色变成桃色，而后变成白色。这代表数据已经灌入。

在从白色转变为透明的那瞬间，监控室的所有电源突然中断了。

无论是显示器、照明，甚至是控制台都一样。

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深沉的寂静。

在这不到五秒的时间内，比窥探到M的世界那时还短上许多，薇薇和松本始终沉默不语。

「我们去外面吧，要尽可能让托瓦克能平安──」

在这瞬间，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盖过松本打算讲的话。

「……？」

薇薇讶异地抬起了原本在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照明也在此时突然恢复。

但颜色并不是与先前一样的白色，而是红色。

那是警报的颜色。

「……什么？」

回应了薇薇那句喃喃自语的是显示器。

有如跳过程式的启动程序般，突然浮现出了图像。

内容是直升机的外观，以及船只的外观。毫无疑问地，那是先前摄影机拍到的托瓦克旗下载具。不仅如此，在一旁还并排显示了重量、装甲厚度、武装状态等详细资料。

记载相关资讯的视窗仍在陆续弹出。

接着又浮现从高角度拍摄巨浮岛的卫星照片，上头还标出了托瓦克的动线。

以及从巨浮岛末端和内陆延伸出去的无数动线。

薇薇皱起眉头。

这简直就是──

「……战略图？」薇薇喃喃自语道。

「我们去外面吧。」

听到松本的话，薇薇点了点头，然后一同冲出被赤色照明染红的监控室。

在沿着同样被红色照明染红的走廊奔跑时，可以听到从四处都传来了金属摩擦声和运作声，这些声响不断地刺激着薇薇的感官。

那是以往从未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绝对不该出现在为了人类制造优良产品的巨浮岛上。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薇薇和松本冲到室外后，随即沿着步道往托瓦克接近的方向跑去。

穿过教堂，甩掉飘落的雪花后，来到了能够俯瞰大海的山丘上──而在透过云层缝隙照射进来的微弱夕照中，薇薇和松本看到了那个景象。

在雪花纷飞的冬季天空中。

响起了爆炸声。

武装直升机的装甲遭撕裂，甚至还来不及坠入到海里，就在空中被火焰吞噬而爆炸四散。另一架直升机靠着散布热焰弹幸免于难，但大量无人机仍在飘落的雪花中逼近它。在一进入五公尺这个有效范围的瞬间，装载至重量极限的炸药便会收到信号，使无人机以波及直升机为目的自爆。

「……这是怎么回事？」

「……」

面对薇薇的喃喃自语，松本很罕见地完全没有回以任何一句玩笑或挖苦的话语。

在刮着寒风且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为了躲避从上空坠落的同僚直升机碎片，伪装成民间观光船的登陆艇加快了速度。引擎因此而发出宛如哀号般的轰鸣声，当然也传进了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中。就在以最高速度航行只差一分钟就能登陆的距离，陆地的末端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那些是从事土木工程的无数圆柱型AI。它们宛如人类跳水般纷纷冲进海中。在溅起水花后，它们进行了将海流影响也纳入考量的完美计算，接着便采取最短航道逼近登陆艇。就像是毫不在乎海水渗进机身或冬季海面的低温一样。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登陆艇的船头有如撞上岩石般弹了起来，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停了下来。那是它们进行海中自杀攻击所致。

彷佛是以烈焰为目标，多个降落伞从空中飘落。那些是从空中爆炸里侥幸逃出的人们。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落在降落伞和身体上的雪花也愈发显得更苍白。可能是早已昏倒了吧，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辨识到所有人皆无力地垂着头和手臂。

但无人机也毫不留情地紧追在后，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重复问出的语句蕴含着强烈愤怒，松本终究还是答不上来。毕竟直线距离在两公里以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发生爆炸。

除此以外，无法确认任何事。

哀号、牺牲者的遗骸，甚至就连鲜血所染成的赤红都看不见。

薇薇只能在远方注视着──等同于发生在眼前的这片景象。

人类遭到AI杀害了。

9

薇薇用眼球摄影机仔细观察从巨浮岛末端跳入海中的土木工程用AI。

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在那对眼球摄影机中出现了淡淡红光。

「……红外线？」

直到先前为止，M和其他AI群都没使用过红外线才对。毕竟透过一般眼球摄影机视野取得的资讯就足以进行运作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根本没有必须动用红外线来准确地找出躲在阴影里的高体温动物──例如人类的状况。

「──松本，快下达指示。」

「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

松本只发出了高速重复那句话的声音。不对，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使用了松本声音的人工语音。

在松本那双眼球摄影机中映照出了人类遭到AI杀害的景象。

对这个时代，不对，该说是对这段百年之旅来说，那是最该避免发生的状况之一。

「快下达指示。」

薇薇拉近距离后再次这么说道。然而他还是在不断重复着「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这句话。

言语反覆、无法沟通。

薇薇望向大海。

托瓦克的直升机和船只已经被摧毁了一半以上。他们出动的人数果然很多，应该是也有考量到巨浮岛可能会发动攻击的关系吧。

有相当多的人类遭到攻击，动手的则是与自己相同的──AI。

薇薇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握紧的拳头发出了异音。眼球摄影机上也浮现了输出功率过剩的警告讯息，但她置之不理，反而握得更紧了。

──对这件事不能视若无睹。

──M她们这些巨浮岛的AI之所以努力运作追求的，并不是这样的未来……！

在握紧拳头的状态下，薇薇用尽全力打了松本一拳。

「好痛啊！？」

松本这样大喊出声，薇薇也对他怒吼道：

「快下达指示──这是你的工作吧！」

松本用机械手臂按着被打中的地方后，停止了动作。

爆炸声仍断断续续地在雪花和夕阳中回荡着。

最后回话的，毫无疑问地是松本平时的声音。

「……我们得尽可能地营救托瓦克──人类──才行。你快骑上来。」

「骑上去？」

就像是在回应薇薇这句话，松本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起伏晃动。

构成他身体的拳头大小方块陆续发出「喀嚓」的声响，没多久后，他的外观便产生了变化。

此时建构出来的，是个类似冲浪板的细长菱形平板。

尺寸则是和大型机车相当。

当薇薇骑上去的瞬间，有如要形成外壳般，组成脚边平板的方块就进一步开始变形，最后形成了连同顶部将她整个遮挡起来的模样。

内部并没有操纵杆或仪表之类的东西。但薇薇的回路经过演算后判断还是用「驾驶舱」来形容这个环境最为妥当。

「加速时，G力会对身体内部的润滑剂流动造成影响。请尽快掌握住该如何拿捏润滑剂压力回路的输出增减。」

什么意思？薇薇连开口问这句话都还来不及──

正面的外壳就整个变透明了，外面的风景则是比地面高出了好几公分。

就在薇薇判断「浮起来了」的瞬间，松本便开始向前冲刺。

「……！」

薇薇因突然的加速而睁大了眼睛。

重离子引擎的蓝色轨迹划破虚空。因为释放出电流导致经过的空域带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劈里啪啦声，同时也将飘落的雪花蒸发。

「怎么回事……！？」

薇薇惊讶地如此呐喊。

当松本在旭日上还是单一方块时，他明明说过自己的移动速度慢到令人瞠目结舌才是。

「我当时说过，那是以单一核心而言吧。况且我的身体机能也和那时截然不同了。经过上太空那件事后，我判断若要成功执行这个计画，需要做出较鲁莽举动的机会远比想像中来得更多。因此趁着全面检修时，我稍微动用了些与时代不符的技术程式啰。」

在松本回答的这段期间，也就是仅仅数秒内便抵达了海面上。

「右舷前方，一千四百三十公尺处，受创船只周围的海面。去救那些昏倒的人吧。」

「我明白了……唔。」

在薇薇首次体验到加速的过程中，她在松本所说的地点确认到了人影，于是便拼了命地调整身体内部润滑剂的压力。

对AI来说，润滑剂就有如血液。要是在G力作用下全偏到单一方向上，那么驱动各部位时的输出就会产生改变。这样一来就必须为了驱动身体而进行重新运算，不然便会无法顺畅地活动。尽管不会像人类飞行员一样，在G力导致血液集中于眼球时发生视野整个染红的「红视」，或是状况正好相反的「黑视」，就视野影像本身来说并不会有变化，但同样会有警告讯息充斥整个视野的问题。

松本在空中驰骋而过，快到让那些从巨浮岛出来的无人机看起来都像是静止不动了一样。

过了不久后，他便停止加速，转为逐渐减速靠近目标。

尽管漂浮在波浪不断起伏的海面上，但松本也随之细微地上下移动，完全没沾附到任何一滴海水，就这样靠到人影旁并停了下来。

原本变成透明的外壳恢复成银白色，驾驶舱也有如从顶面开始溶化般开启。

「快抓住我的手……！」

薇薇朝那个仰躺在海中随波逐流的人类如此大喊。

然而对方毫无回应。

或许是打算先接近巨浮岛到某个程度后，再透过潜水方式登陆吧，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干式潜水衣。

还戴着为了避免借由烟幕弹阻挠监视器拍摄时呛伤用的防毒面具。更有一条破损的皮带披在他的肩上，显然原本是携带着火器类的武装。

维持着骑在松本身上的状态，薇薇将那名昏倒的人类拉了上来。

可以看到头部仍在流血。尽管伤口不深，但难以判断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如果严重到造成脑挫伤的程度，那么动外科手术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还有，要尽可能一举载走所有人。」

「我明白了。」

听到松本说的话后，薇薇点了点头，然后为了让那名人类便于呼吸，她姑且摘下了对方的面具。

「──」

「薇薇？」

在重新封闭起来的外壳中，薇薇并未回应松本。

因为她曾经看过那张脸。

垂挂在男子胸口上的两片金属识别牌正摇曳着。

薇薇想起了五年前在旭日上相遇时的记忆，以及二十年前在大楼里拯救相川之际于大火中曾经见过的，那名男子还很年轻时的脸庞。

垣谷。

同时也是托瓦克的领袖。

10

「……」

冴木全神贯注地看着安全屋里的显示器。

爆炸四散的托瓦克所属武装直升机、发动自杀冲撞攻击的AI群。那些资讯均显示在了视窗上。

他摘下小巧的无框眼镜，揉了揉眼角，然后望向窗外。尽管在巨浮岛的方向能够隐约看见一点烟雾，但除此之外的事物看起来都和豆粒大小没两样。对于总是专注于计画而盯着显示器看的他来说，那并非自己视力所能看到的范围。

「葛蕾丝。……等我。」

冴木突然如此喃喃自语道。

尽管葛蕾丝就站在身后，冴木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第二卷 第三章 歌姬与恋人们

1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负责照顾您的B-09，请称我为奈伊就行了。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我。」

看着人型AI向自己打招呼并以优美角度行礼的表情，冴木达也萌生了不快感。

她是女性外型的AI，有着经过精心设计的面貌。不仅穿着这间医院指定的护理师制服，一头黑发也扎成短马尾略为垂在肩上。以人类来说的话，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脸孔自然不在话下，就连身材都完美无瑕，在冴木活到现在才短短十年的人生中，她肯定是自己所见过最美丽的女性。

前提是将这个无机物集合体当成人类，并且视为一名女性。

「你出去啦。」

这里是冴木住院的医院。他指着单人病房的纯白色门扉，用男孩在青春期变声前特有的柔和高亢声音这么说道。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回覆道：

「……很抱歉，未获得批准。自今日起，在获得医生许可之前，除了您进行排泄时以外，我奉命必须时时刻刻跟在您身边，敬请见谅。」

「……唔。」

自称奈伊的AI低头道歉，但看到她的表情时，冴木只觉得更加不快了。他甚至觉得恶心想吐。

原因就在于奈伊的脸部表情。

她向自己打招呼时会露出浅浅的微笑，道歉时眉毛和嘴角又会从微笑变成带有歉意的形状，道歉结束后则是会慢慢地恢复原有的微笑。而且眼睛还会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是出自AI的感情表现程式。人们似乎希望那些在工作上是以直接面对人类为主的AI能经常保持微笑。冴木查过相关资料，理由在于这样做貌似能够「让人感到安心，不会产生不愉快的感觉」。

但冴木已经看腻了。正因为看腻了，所以才会觉得恶心。

冴木从原本躺着的床上起身。

「请问您要去哪里呢？」奈伊立刻问道。

「上厕所。」

就连十岁的冴木都知道，排泄这个词汇等同于上厕所。

「我送您去入口吧。」

冴木无视于奈伊所说的话，直接走出了病房。

他住院其实还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如此说来，冴木其实连厕所在哪里都不晓得，因此他只是大致沿着走廊前进罢了。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想去上厕所。

2

冴木来自单亲家庭。

父亲似乎是在冴木刚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婚了。他是独生子，住在贷款买的公寓里。尽管母亲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但附近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

理所当然，冴木待在托儿所里的时间变长了。母亲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来托儿所接孩子回家的，尽管会因此觉得寂寞，但他和母亲的感情相当好。虽说一年只会有个几次，但母亲早点来接他的那天，一定会先在外面用餐后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冴木会要妈妈牵着他的手，晚上睡觉时也会将妈妈抱得比平常更紧。

冴木喜欢拥抱母亲时感受到的温暖和柔软。

转变发生在冴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某次课间休息时，冴木和同学们正在上空有监视无人机漂浮着的操场上玩耍，他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当场蹲了下来。由于剧烈的心悸导致呼吸困难，他开始拼命地吸取氧气，却反而因此陷入过度换气的状况。

送往医院后，冴木被检查出患有心脏疾病。他出生时的心肌功能就比一般人差，导致有时会心律不整。由于医生诊断后认为尚无必要进行会对年幼身体造成负担的手术，也不需要住院，因此决定采取定期回诊和药物治疗的方式来控制病情。

但禁止他剧烈运动。

冴木很听话，课间休息时会待在教室里，放学后也不再到外面玩。尽管朋友们自然而然地与他疏远了，导致冴木身边几乎没有朋友可言，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病情给母亲带来麻烦。

但即使如此，冴木的心脏病还是不时发作。有发生在午休期间，他在图书馆里用平板电脑看书时；也有发生在假日，从玄关目送母亲出门加班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电玩时。每当发作时，冴木都会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只要发生这种情况，母亲也都只能中断手边繁忙的工作，赶回来照顾他。当医生对母亲说「老实说，他的病情可能会逐渐恶化，而且很难好转」时，冴木还无法正确地理解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状况越来越差，毕竟连身体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冴木咒骂着自己的心脏。

这个器官从他手中夺走了朋友与自由。最重要的是，都是因为这个无能的血液帮浦，最爱的母亲才得承受庞大负担。所以每当症状发作时，冴木就会捶打自己的胸部。

女管家兼看护AI来到家里的那一天，是母亲第八次临时从公司赶回来的隔周。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负责照顾您的惠里，请多多指教。」

「惠里……？和母亲的名字一样呢。」

「是的，您说得没错。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您有什么想吃的餐点吗？」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浅浅微笑的AI让冴木觉得很安心。

她相当漂亮，一举一动也十分轻快俐落。光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很开心。说了想吃自己最喜欢的汉堡排之后，发现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正因如此，当时才九岁的冴木并未注意到。

母亲买了AI后为何会取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还有母亲事前交代AI「不要用型号自称，必须尽可能地模仿人类」的用意何在。

──这一切都和打从AI到来前约一个月起，母亲就不再拥抱冴木有关。

半年后，十岁的冴木在家中被发现并获得保护，当时他陷入了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的状况。

那时他的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左臂上有多处疑似用那把菜刀造成的切割伤，从伤口流出的血已凝固、氧化，将地板染成了红黑色。

型号HK5-007，登记自称为惠里的AI呈现身首分离的状态，已停止运作。她倒在冴木流出的血泊中，润滑剂溢出后因为其油类成分而浮在已变黑的血液上。

3

冴木只觉得住院的日子痛苦万分。

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正是奈伊的存在。

她站在设置于病房角落，连接着线路，尺寸大约是双手环抱大小的黑色圆盘──AI用简易无线充电终端机──上头，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待命。

完全不变的浅浅微笑，一眨也不眨的眼球摄影机。冴木实在很不想看到她的脸。然而不管冴木说多少次「你出去啦」，她都只会回答「未获得批准」──她之所以会说未获得批准，而不是不能这么做，或许是每当冴木提出这个要求时，她都会连线向医生申请许可吧──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其中最令冴木受不了的，就是清洁擦拭这件事。一想到得让AI来擦拭身体，他就觉得恶心。

「我自己来做就好。」

「……未获得批准。」

面对冴木的要求，奈伊回以他早就听腻的答案。

「为什么？我自己来擦就行了吧。」

「清洁擦拭除了让身体保持洁净这个目的之外，还能一并为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的冴木先生进行按摩，避免肌肉变得过于僵硬。而您是没办法为自己按摩的。」

「我能自己做到啦！」

「抱歉，未获得批准。」

「……那么，改找人类的护理师来做吧，这样我就能接受。」

道完歉后，奈伊又从一脸歉意恢复成了浅浅的微笑。她肯定是正在向医生和护理长进行确认吧。

那种表情令冴木觉得很不舒服。

「……未获得──」

「为什么！」

冴木打断了她的话。因为奈伊的表情从微笑再度变成了一脸歉意，因此根本没必要听她讲完。

「因为判断冴木先生有对护理师施虐的可能性。」

「施虐……？」冴木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会冒出这个词汇。

「意思是指您可能会动用暴力。」

「……」

冴木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他在家中被警方找到并接受保护时，尽管意识朦胧无法走路，但眼睛仍是睁开的。遭到破坏的惠里就倒在地上。

「……担心我会攻击其他人是吗？」

「确实是这样判断的。」

冴木嘲讽地笑着。

「所以，那就是你监视我的原因？」

自从住院以来，奈伊一直遵守命令，除了排泄时以外，一秒钟都未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奈伊保持微笑地说道：

「同时也是基于您有可能做出自残行为的判断。根据先前的谈话内容进行补充，所谓自残行为就是自己伤害自己的意思，补充完毕。」

尽管十岁的冴木没有注意到，但他住院后所待的病房，其实位于精神科隔离医疗大楼的一隅。

个人病房、设有铁窗的窗户。无法通往其他楼层的接待大厅在前后两侧均设有电子锁式大门。

冴木确实自己割伤了自己的手臂。

「……我不会使用暴力的，况且这里也没有菜刀之类的东西。请帮我找人类来处理吧。」

结果冴木的要求在隔天获得了许可。

一名年轻的男性护理师带着清洁擦拭用具过来了。不过奈伊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面露微笑地看着冴木。尽管男性护理师轻松地说着「那么，请您先脱掉上衣吧」，但连年幼的冴木都看得出来对方相当提防自己。

留在现场不离开的AI、看起来颇有力气的年轻男性护理师。

显然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监控方式。

「达也小弟讨厌奈伊吗？」男性护理师一边忙着一边这么问。

冴木立刻回答。

「没错。」

「为什么呢？奈伊是个好孩子耶？她明明就很优秀，毕竟是姊妹系列的嘛。其实在大哥哥工作的地方很少有AI被委托专门照顾单一病患耶。」

在医疗行业中，除了一般的医疗大楼管理以外，精神科是部署专业护理AI进展得最慢的科别。

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AI最擅长的逻辑分析、精密技术操作很难应用于精神科的治疗上。

「唉，奈伊还在试验阶段，达也小弟也还只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呢。因为她才刚制造完成不久，在沟通方面老实说还相当死板。表情好像也还只能运算出两种模式。不过，随着你常常跟她对话沟通，往后一定能慢慢改善──」

「AI……」

冴木打断他这么说道。

「你们能够理解我的感受吗？面对一个没有必要眨眼，就算一直站着也无所谓，零件老旧了只要更新即可的AI，我这个心脏越来越差的人类会作何感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即使听起来是青春期变声前的声音，用词遣字也很客气，甚至有些装腔作势，但冴木那番话沉重到有如出自大人之口。

男性护理师停下手中的工作，犹豫了一下，然后喃喃说道「……对不起」，接着便一语不发。在清洁擦拭完毕后，他似乎是想化解刚才尴尬的沉默，说了句「那么，如果还有什么需求请再找我喔」之后，他才走出了病房。

奈伊仍维持着微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边。

4

隔天，冴木醒来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奈伊不晓得从哪里拿来了──也可能因为她就连自己在睡觉时都不能移开目光，所以是请别人拿来的──一张折叠椅坐着。脚边则是仍确实地连接着无线充电盘。而且偶尔还会眨眨眼睛。

冴木醒来刚好五分钟后，奈伊站了起来并走到在床上的冴木身边。

「……什么事？」感到讶异的冴木这么问道。

「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

奈伊一脸微笑地这么说道，接着缓缓地伸出双手扶在冴木的脸颊上，然后将彼此的额头靠在一起。

理所当然的，冴木甩开了奈伊的双手。

「你在做什么啊……！」

「……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

「跟之前一样用热像仪测量就行了啦，你那是OGC去年新发表的Ⅱ型对吧？」

冴木面对奈伊，瞪着她那双理应内建热像仪的眼球摄影机看。

「是的。」

「既然如此就放开我。」

奈伊维持被甩开的姿势，似乎是在运算些什么，但她终究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冴木保持距离。

即使如此，奈伊依旧保持微笑，这点激怒了冴木，使他不禁大声喊道：

「你干嘛坐在椅子上，还眨起眼来，是想模仿人类吗？」

短暂的沉默后，奈伊开口道：

「昨天冴木先生说过，AI一点都不了解您的感受。如果我AI式的一举一动会令您感到不快，那么──」

「别做多余的事情。」冴木打断她说下去。「我刚才看得很清楚。你维持着每十五秒眨眼一次的频率，这应该是基于安全方面所做出的判断吧。但一般人类大概每五秒就会眨一次眼，就算是醒着的期间，其实也有5％到10％的时间是在黑暗中度过。你是运算出照那样做会有危险，因此才设置为每十五秒眨一次眼的吧。」

尽管年仅十岁，但冴木也知道这点。毕竟他有着借由自学获得的知识──而且透过先前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和现实状况。

「是的。」奈伊点头答道。

「人类才不会那样眨眼，你出去啦。实在太恶心了。」

冴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这么说。

然而过了一会儿，奈伊却依旧没动静。冴木对此感到讶异。她并未像以往一样，在说出「抱歉，未获得批准」之前就从面带微笑变成一脸歉意，而是毫无表情变化。

最后，奈伊总算开口了。

「……医生说可以在有附加条件的情况下进行评估。尽管测量体温和送餐之类的事情还是必须由我来负责，但只要您对以下问题的答覆经认定有展现疗效，我平时就可以仅在病房外待命。」

听到这个回答，冴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什么问题？」

「当冴木先生在府上被人发现并受到保护时，惠里小姐呈现严重受损的状态──」

「别叫她惠里！」

冴木大声怒吼，只有那个称呼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家伙是HK5-007，她没有名字。」

进行运算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奈伊说道：

「那么，就称作『她』好了。她呈现严重受损的状态，请问她是怎么受损的？」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之所以会被命令除了排泄以外都得跟在冴木先生身旁，是为了防止您做出施虐、自残行为。医师们判断您可能会做出那类行为的根据，乃是基于您被发现时的状况。不过在我传达那个状况出自冴木先生施暴的可能性很低之后，医生便命令我向您确认实情。这就是我询问您的理由所在。」

冴木有点惊讶地望向奈伊。

她依旧维持着一样的微笑。

「……你为何会说那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那么说，只是传达那种可能性很低。」

「怎么说？」

对于奈伊订正细节一事感到不开心的冴木继续询问──

「她被发现时处于身首分离的状态，但以冴木先生的臂力来说，即使用菜刀也不可能砍得断，或者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砍断。但她本身是女管家兼看护AI，再加上程式中有制订当遭受危害时不可默默接受的使命，因此在遭遇危害之际理应会进行最低限度的反抗。因此我判断是冴木先生花时间砍断的可能性相当低。」

「……」

冴木为此感到更加愤恨不平与不甘。

因为这是真的。

「请问她究竟是如何受损的？」

奈伊直视着冴木的双眼再度询问，但他撇开了目光。

然后嘟囔道：

「……我对那家伙下达了自我毁灭的命令。」

「原则上来说，像她那样的AI在程式里应该有设定不会遵循这种命令才对。」

冴木伸出左臂，那里缠满了绷带，底下有许多刀伤。

「因为我说如果她不自毁，我就会伤害自己。」

具备先进回路的AI会遵循禁止「自毁」这个基本原则。

然而当陷入可能会因此伤害到人类的状况时，那么救人就会成为第一优先，该原则的顺序会往后排。

奈伊用眼球摄影机朝下看着冴木的左臂。

冴木看到摄影机深处的对焦装置似乎也同时在运作，不知是在检查伤口还是在运算些什么。

「……那就是您做出自残行为的原因吗？」

冴木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再度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运算。

「……再次向您确认，那就是您做出自残行为的原因吗？」

「……没错啦，不行吗？」

「我无权判断善恶，您为何会向她下达那种命令？」

「……没什么。」有点惊讶的冴木为了蒙混过去而如此说道。「我只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我明白了，请稍候一下……。我已经取得医生的许可了。只要您确保不会动用暴力，也不会伤害自己，那么我平时就会待在病房外待命。一小时又十三分钟后，我会送早餐过来。如果有任何需求，请按护理呼叫铃，我先告退了。」

如此说完后，奈伊干脆地转过身去，这让冴木不禁愣住了。然后她便用洗炼的动作走向房门，并且将手伸向门把。

但她的动作在中途停了下来。

「……对于冴木先生因为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而下令要求她自毁这件事，我感到非常遗憾。」

奈伊在这么说的时候仍然是背向着他，而这次她是真的走出房门了。

冴木再次愣住了，不禁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许久。

奈伊出去了。

正如冴木所要求的。

「……那是怎样啦。」

但比起碍事的家伙终于滚出去了这个念头，冴木现在反而觉得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感到难过。

AI在言语中使用「感到」这个词汇的情况并不罕见。毕竟所有AI都是从人类的沟通模式中进行统计并据此学习、推论，进而判断「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感到』这个词汇会有助于进行沟通」。

只不过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她应该没必要说自己有何「感想」才是。

再加上奈伊还是背对着他这样说的，完全无视了AI在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基本原则。

──简直就像是因为自己只会微笑或一脸歉意，所以得设法隐藏住表情一样。

──真要说的话，就像人类一样。

「那是，怎样啦……」

冴木不断重复这句话的声音，回荡在他理应十分渴望获得的独处空间中，然而声音中却明显地带着孤独感。

5

在那之后，冴木就彻底不理会奈伊了。

如同先前所预告的，奈伊平时都会走到他的单人病房外面。即便是为了测量体温或送餐而进入病房里，在奈伊说「这是您的餐点」或「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时，冴木也只是点头回应，完全不说任何一句话。

──AI居然想装得像是人类一样。这是冴木无法忍受的事情。

在过了大概一星期后。

就在冴木看腻了单人病房里的纯白色光景，于是听从医生「要尽可能地多走路」的建议，在狭窄的走廊和大厅之间来回走动时。

他突然听到从大厅那边传来了一阵怒吼。

稍微看了一下状况，发现是一名曾多次于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中年男性病患在动粗，对方是一名年龄相仿的女性。他抓起女性的衣服，用听不清楚的言语大吼大叫着。女性也不甘示弱，挣扎着想甩开他抓住衣服的手。

冴木感到害怕，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他走到衔接大厅的走廊尽头观察情况。

那两人似乎是夫妻。住院的是丈夫，妻子则是前来探望。

该名男病患很快就被护理站的两具女AI制伏。尽管脸孔不同，但身体显然与HK5-007是同型号，冴木是这么认为的。那两具AI应该不是负责照顾病患，而是清洁医疗大楼并处理行政事务用的。

见男人被制伏在地动弹不得，那名女性似乎觉得占了上风，于是反过来揪起男人的衣领并怒吼「你闹够了没有」。

就在那瞬间。

有人从背后架住她。

那个人是奈伊。奈伊无视那名女性「你干什么」的声音，只是非常谨慎且确实地施力将对方从男病患身边拉开。

此时人类护理师们也赶到了，男病患在AI们的护送下返回单人病房。而那名女性则是被奈伊交给人类护理师们安抚。护理师们忙着为奈伊的粗鲁举动向那名女性道歉，奈伊本身也低下了头。

即使如此，大厅里仍回荡着那名女性怒气未消的尖叫声。

「……」

冴木从中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即便不太情愿，但或许值得一试。

冴木注视着一如既往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来的奈伊。

6

「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冴木的声音，来单人病房收拾晚餐托盘的奈伊停下了动作。

对奈伊来说，这是她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亲耳听到冴木的声音才对，不过奈伊并未做出「惊讶」的情感表现，只是放下手中的托盘，转身面对冴木。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姊妹系列是什么？」

奈伊立刻回答：

「那是OGC研究开发部门所开发出的AI型号总称。由于是特殊型号，因此数量不多，并不算广为众人所知，不过──」

「那点事情我也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该怎么说才好呢？冴木拼了命地组织适合的言语。

「……你白天时为什么会去架住那个大婶？」

「因为我判断有那个必要。」

「是因为这边的AI无法做到那件事对吧。」

冴木用坚定的语气反驳。

「那时大叔和大婶两个人都在大吵大闹，可是那两具AI都只制伏大叔。以那个型号的力量来说，肯定比成年男性强两倍吧。那照理来说，她们应该要分别架住大叔和大婶才对。然而她们并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她们无法对大婶动手没错吧？」

「是的。」

「肯定是那两具AI的使命导致她们无法那么做。她们的使命是什么？」

「在医生和护理师的指示下，在这栋医疗大楼内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简单地照顾病患。」

原来如此，冴木在内心点头。

「也就是说，她们不能直接触碰外人。所以她们才没有去架住那个大婶。」

「是的。」

「可是你却去架住那个大婶了。你的使命和她们不是一样吗？」

「是几乎一样。」

「几乎？」

「我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在这栋医疗大楼内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照顾专属病患。」

冴木感到讶异，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差别何在。

「……为了人类？」

「我们姊妹系列的使命都是以这件事为前提。尽管相较于没有这个前提的AI，我们能进行更灵活的思考运算，但定义太广泛导致行为难以预测的状况也不少，因此其他AI并未采用这个前提。」

「……你是因为有那个前提，所以才能架住那个大婶是吗？」

「是的。」

不仅是大叔，连大婶都一起架住，这到底哪里算得上是为了人类啊。

尽管冴木完全搞不懂，但现在这件事并不重要。

有可能做得到。

冴木相信这点，于是正面望向奈伊挂着微笑的脸。

「……也就是说，相较于一般看护AI，能够用不同于AI的方式思考啰。」

「不同于AI的方式是指什么思考方式呢？」

尽管这句回答是再标准不过的AI风格，但冴木置之不理继续说道：

「你能瞒着医院里的人调查事情吗？」

她运算了一小段时间。

「……必须视内容而定。」

「希望你能帮忙调查我母亲的事情。她如今究竟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绝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喔。」

「……」

奈伊维持着微笑一动也不动。不过冴木注意到了，奈伊的眼球摄影机在那段期间里只是纯粹地反映出风景。显然是并未接收任何外部资讯，她只是在内部进行高速运算罢了。

「我明白了。」奈伊点头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三十秒之后的事情了。

在冴木历来看过的AI运算状态中，这是时间花得最长的一次。

7

从隔天开始，奈伊就会定期来找冴木，报告她得到的资讯。

「冴木惠里女士已经失踪半年了。目前无法确定她的下落。」

「失踪……」

这个答案在冴木的预料之中。然而从他人口中说出来，让冴木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心情也变得沉重无比。

「真的找不到她在哪里吗？」

「是的。目前已经在调查是否有人使用过以惠里女士名字办的任何卡片或身分证，但没有吻合的记录。冴木先生是否有任何线索或头绪可以提供给我？」

「……自从母亲不回家之后，我收到几次她寄来的信，信中都说自己工作很忙，暂时不能回家，要我乖乖看家。」

冴木让奈伊看了信上的邮戳和地址。每封信都是从不同地址寄出的，而且都是来自很远的都市。

每隔几天，奈伊就会来逐一报告对这些城市进行调查的结果。

每次的报告都不是好消息，奈伊在说明时也总是露出满脸歉意的表情。

而且也一定会询问冴木在母亲离开后是如何过日子的。

「这跟调查母亲的下落有关系吗？」

冴木用冰冷的语气如此反问。除了拜托奈伊调查以外，他不曾让她踏入心房。

有如完全听不出话中的讽刺般，奈伊只是面露微笑地说道：

「……这是因为资讯不足。」

「……没什么，就普通地过日子啊。」面对奈伊的持续追问，冴木叹了口气后做出了回应。「就像母亲所说的，我乖乖地看家。」

「在那段期间里，您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导师有说些什么吗？」

「我说过了吧。……老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都没有人怀疑过什么吗？」

「……」

「没有。」冴木摇了摇头这么说。

自从母亲失踪大概两个月后，被怀疑就成了家常便饭。无论是三方面谈或参观上课状况，冴木都会找理由蒙混过去。

冴木并不想引起骚动。他有预感母亲现在所做的事，对身为一位母亲的人来说并不适当。正因为如此，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母亲肯定会被视为坏人。如果演变成那样的话，他觉得母亲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他照着指示乖乖地看家，总有一天母亲会带着伴手礼回来。冴木是如此深信的。

「那么她……HK5-007是否曾对冴木先生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咦？」

冴木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因此皱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您曾经说过，因为您不想再继续和她待在一起，所以才命令她自毁。理由是否出在她曾经对您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呢？」

「那个嘛……」

冴木回想起自己早已看到厌倦的HK5-007。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行为。

作为女管家兼看护AI，她做起事来一直都很完美。尽管在那半年期间里，冴木曾经三度严重发作，但因为HK5-007处理得当，他得以避免被送医急救。要是没有HK5-007在的话，他肯定得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样一来医疗人员必然会发现母亲早已失踪的事实。

然而那具AI却一再对冴木说：

「请把我当作你的母亲吧。」

每当冴木问起「母亲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都会尽全力运用比奈伊更出色的沟通能力回路和表情模式那么说。

隐藏在那句话背后，母亲购买HK5-007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冴木并不想承认那件事。

「……和那件事无关吧。」

冴木突然转过头去。

奈伊只是面露微笑接受了那个答案。不过，她马上转过身子去，一副想隐瞒什么似的。

就这样，她小声地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准备离开病房。

「……等等。」

等回过神来，冴木已从背后喊住了她。

「你刚才为什么要先转身之后再回应我？你之前也是这样吧？」

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这么问的。并没有特别想要探究些什么，纯粹是出于好奇罢了。

然而她回答时的声音却沉重到宛如她的表情清晰可见。

「……因为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冴木先生很讨厌AI，可是我实在运算不出来，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人类的话，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为了不让冴木先生感到不快，我只能选择转过身去。」

说完之后，奈伊便走出了病房。

「……」

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冴木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比较好，他只好将视线移往窗外的后院景色上。

冴木确实很讨厌AI。

不过，想要变得更像人类的AI则是更令他难以忍受。

当天夜里。

冴木原本已经睡着，却因为觉得胸部有异物感而醒了过来。

「……唔！」

他连忙撑起上半身，然后做出蹲下的姿势。但异物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不规则弹跳的球一般震动着，引发了激烈的心悸。

发作了。

有如想隔着衣服抓紧胸口的皮肤般，指头深深陷了进去。他开始难以呼吸，而且感觉到头上在冒冷汗。

「母……母亲……！」

他勉强挤出声音，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他尝试反覆用力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有效果。即便如此，冴木还是挣扎着继续呼吸。

不要紧的。

才这点程度，就算不呼救也不要紧……！

「冴木先生！」

个人病房的门被猛然打开，但蹲着的冴木没有余力看过去。

强行闯入视线中的手拿着药锭，接着冴木勉强接起递给自己的水，然后连同药锭喝了下去。

「……唔。」

冴木维持着蜷曲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此时早已过了熄灯时间，个人病房里一片漆黑。

就在心悸症状逐渐消退，总算用不着专注在呼吸上时，他突然发现额头上有碰到某种东西的触感。

「……！」

那是奈伊。

她张开眼球摄影机，还将额头与冴木紧贴在一起。

那是在模仿人类确认体温的方式吧。证据就是她张开了眼球摄影机，而且还启动了热像仪。

奈伊这样做所维持的时间，甚至比人类的民俗体温测量法还要久。而且正如之前冴木因为觉得恶心才劝告的一样，她完全没有不自然的眨眼动作。

「……这是、怎样啦……」

他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并非针对奈伊，而是针对他自己。

冴木无法像之前一样摆脱奈伊。

彼此紧贴的额头，托住脸颊的双手。

简直就像是母亲还在身边时的安心感。

那只是因为发作的症状消退了而已，肯定是那样没错，冴木拼了命地这样说服自己。

8

冴木被告知自己的病床要从精神科医疗大楼转往内科医疗大楼，是在那之后几天的事情。

由于前几天发作后的诊断结果并不乐观，因此判断最好将他转到内科，以便立即进行专门治疗。况且自住院以来，冴木未有过暴力行为也是事实。

当冴木从医生口中听到这件事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奈伊的事情。正确来说，应该是请奈伊调查的母亲下落。

奈伊是精神科的看护AI。转移到内科医疗大楼后，他就没办法和奈伊取得联系了。

「那个……」

冴木面露不安地看着站在医生旁边的奈伊。结果奈伊居然开口说道：

「医生。为了确认冴木先生的病况，请问我能定期去内科医疗大楼看他吗？」

「嗯？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生用有点惊讶的语气问她。

「因为冴木先生是我第一位负责的患者。我希望尽可能详细掌握住他在出院之前的治疗状况。这样在提供给OGC和医院相关报告时有助于提高品质。」

结果还真的获得许可了。

冴木转至内科医疗大楼后，奈伊仍旧会定期来找他。

关于母亲的下落似乎很难获得确切资讯。即使如此，奈伊还是每天都会来找冴木一次，报告目前的状况。

「──线索到这边便中断了，很抱歉。我明天开始会调查下一个邮戳所在地附近的消息。」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那么常来我这里不要紧吗？」

「我有获得许可。刚才有位病患误以为我是内科的护理师，问我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不过我已经透过网路确认并回答对方了。」

从发作的那天起，冴木就渐渐变得常和奈伊进行这些对话。

和母亲下落无关的对话，场地有时是在冴木的病房中，有时则是在转移至内科后获得散步许可的中庭里。

「那么，我明天会再来向您报告。」

「嗯，拜拜啰。」

冴木低着头向离开的奈伊挥手。

奈伊还是和之前一样，只能露出微笑或是一脸歉意的表情。

不过冴木已经开始习惯这件事了。另外，两人之间的对话多半也比之前轻松祥和得多，而AI在这种状况下所露出的微笑，可说是完美地实现了「能让人感到安心，不会产生不愉快感」这个目的。

「心律调节器……？」

这天，冴木正在诊疗室接受内科主治医生的说明。

医生点了点头后，拿出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圆形机械给冴木看。

「要装在达也小弟身体里的机械和这个的形状大小都一样喔。很小对吧？不过即便如此，功能也比以前的进步了许多喔──」

为了让冴木安心，医生先是开朗地这么说着，然后告诉冴木，他的心脏状况不太好，如果不安装心律调节器，就会有因为发作而死亡的可能性。

「……要动手术，是吗？」

冴木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医生可能将此视为感到害怕的表现，所以用更加开朗的语气回应：

「别担心！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行了，而且一点也不痛喔。医生我也会全程陪着你的。」

走出诊疗室后，冴木原本想去中庭，但最后决定往反方向走。毕竟中庭经常有人待在那边，况且奈伊也可能会到那里去找冴木。

冴木此时只想独自静一静。

「……」

冴木一边往后院走去，一边看着手里的心律调节器。那是医生说「这个你可以拿走没关系喔」而给他的。似乎是为了便于向病患说明才做的复制品。

冴木用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

是金属的触感。

和AI一样。

就算用力握紧也感觉不到弹性。要动手术将这个装进身体──心脏中。虽然正确来说，心律调节器的主体是装在胸腔内，由它延伸出来的单芯线才会装进心脏，但这对冴木而言并不重要。

「……啧。」

感到不快的冴木咂了咂嘴。

他回想起刚才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对方讲到一半时似乎是觉得他在害怕，所以才用刻意装得很开朗大方的态度来鼓励自己要勇敢地面对手术。要动手术的确令人感到畏惧，毕竟肯定得打针和做其他很多事情。尽管他已经很习惯到医院看病了，却从来没有动手术的经验。

而且，更重要的是──

「要将机械、装进身体里……」

冴木在他那颗有缺陷的心脏上用力按了一下，那并不代表要把整颗心脏都换成机械。只是装入机械来辅助它跳动罢了。

然而他依旧很抗拒这件事。

要是心脏持续恶化下去，该不会总有一天得将整颗心脏都换成机械的吧？假如就连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换成机械了，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岂不是变得越来越接近AI了吗？

「──所以是这样吗？」

「……？」

正要走进后院时，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冴木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他很熟悉。声音的主人是在精神科医疗大楼时，负责帮他进行清洁擦拭的年轻男性护理师。他似乎正在跟某人讲话。现在回想起来，精神科确实是面对后院的。

就在想着去打个招呼好了而踏出脚步前，那声音又继续说。

「没错。说得更简单明瞭些，就是那个人对于当母亲的职责之类的事情感到厌烦了。」

是女性的声音，那是名人类护理师。

「那正是达也小弟住院时间延长的原因。目前教保员和儿少安置机构正在寻找可以收留他的设施。」

「……就算无法直接面对达也小弟，好歹也该来医院露个面吧？」

「不可能的啦。她正在另一边扮演一个称职的母亲，还真是令人感到恶心。」

「……母亲？」

「她跟某个男人订婚了，对方还有个孩子。年纪似乎比达也小弟稍微大一点就是了。那个孩子既没有病史，也从未住院过，是个健康的男孩。」

9

深夜。

冴木特别取得许可，到了只有一盏微弱电灯作为照明的中庭里坐在长椅上等待。

当奈伊准时前来之际，冴木用尽全力般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都知道对吧。」

「……您指的是什么呢？」

奈伊果然还是维持着微笑不变。看到她的反应，冴木提高了声调。

「你知道我母亲在哪里，还有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对吧！」

「……」

奈伊表情一变，露出歉意，并且低下了头。

「……是的，我很抱歉。」

「你这个骗子……！」

「我没有骗您，我是按照冴木先生给的那些地址去调查冴木惠里女士在哪里──」

「啰唆！」

一道怒喝声响起。有如被这声怒吼给打断般，花坛里原有的昆虫鸣叫声也停止了。

冴木并未擦拭溢出的泪水，而是继续怒吼道：

「你为什么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判断冴木先生在听到某种程度以上的消息后，精神状态会变得不稳定。和医生讨论过后，原本打算挑个适当的时机告诉您的。」

听到她的回答，冴木原本近乎沸腾的脑袋急速冷却了下来。

和医生讨论过后。

「你这个骗子……」

明明说好了要保密的才对。

明明是这样，结果却──

「你的正子脑真是优秀啊。」

冴木极度鄙视地这么说道。

奈伊听到后，她的表情变成了微笑。

「谢谢您的夸奖。」

然后，她低下了头。

「…………」

看到她这个模样，冴木原本冰冷的愤怒被震惊所取代，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那瞬间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真是蠢透了。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傻。那怕只是一点点，居然曾对连讽刺都听不懂的AI敞开心扉，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不准你再靠近我了。」

冴木不等她回应便离开了中庭。

当然，他也并不晓得那时奈伊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当天深夜，冴木逃出了医院。

在不知何去何从的情况下，他跳上了刚好路过的公车。

冴木的病房里只留下了被他踩坏的心律调节器复制品。

10

「……」

冴木陷入了沉思，不自觉地放下了原本放在胸前的手掌。

掌心仍残留着跳动的余韵。那股生命脉动全是靠着二十年前植入的心律调节器维持着。宛如在确认这一点般，他握紧了拳头。自那一天起，冴木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正在宛如研究室般的安全屋里。

冴木一边在诸多显示器之间陆续进行切换，一边仔细确认上面显示的资讯。

距离托瓦克接触巨浮岛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外面是寒冷的冬夜。

看来最早察觉到那场异变的并不是警察或媒体，而是住在海岸线一带的普通民众吧。黄昏时分，巨浮岛附近的海面上发生了爆炸。尽管没有拍摄到爆炸那瞬间的影片，但网路上已经有几段影片拍到有船只起火燃烧，以及有武装直升机沉入海中的模样。

并没有人提到托瓦克这个名字，目前似乎只是被视为发生了某种事故。不过世间注意到事实并非如此应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不对，有关当局应该已经开始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了才是。

（歌姬（Diva）也还没回来。是没能顺利逃出，抑或被卷入其中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对不起她。）

就在冴木将手伸向终端机打算联络她时──他的手停顿了下来。

（对喔……线路已经……）

在薇薇他们今天早上一离开安全屋之后，这里的通信线路就已经被切断了。今天可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有个万一让托瓦克发现自己的所在处。

冴木从显示器前的椅子起身站到窗边，望向巨浮岛所在的方位。爆炸的火焰早已被海水吞没，远处的巨浮岛周边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唯一格外醒目的，正是巨浮岛本身发出的红光。

那种红光是昨天之前从未见过的颜色。冴木交给歌姬（Diva）必须在巨浮岛内部执行的程式，而那正是代表该程式有正常运作的证明。

（仍维持着警报色是代表仍有托瓦克的余党试图接近吗……？不对，在托瓦克的袭击计画中并没有规划第二波行动。也就是说，那只是针对沉入海底的船只和武装直升机做出反应啰？）

既然如此，现在就还不能行动。

「您的咖啡来了。」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冴木回头看了一下。

葛蕾丝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冴木说了声「谢谢」后，便接过递给他的咖啡，接着缓缓地喝了一口。

「OGC和警方还没有打算进入巨浮岛的动作对吧？」

「是的。」

「很好……不好意思，天气这么冷还要麻烦你跑一趟，不过你能先去启动船上的暖气吗？现在不能对外进行通信，只能直接去手动开启。虽说引擎应该不至于因为寒冷或下雪而损坏，但一切都是为了保险起见。也千万记住，别让人看到你了。」

「我明白了。」

「──啊，稍等一下。」

当葛蕾丝按照命令往停泊着船的海岸线走时，冴木喊住了她。回覆道「我明白了」后，她便停下脚步并转过身子，冴木则是眯起眼睛直视着她。

站在那里的葛蕾丝属于B-09这个机型──与过去有着奈伊这个名字的AI为相同型号。

「我想想……那个……」

冴木心中涌起一丝感伤。或许是因为他先前一直在回想关于奈伊的事情吧。

她与奈伊的沟通能力差不多，就连外观也一模一样。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出门了。」

保守估计，再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OGC和警方就会放弃「完全由AI管理营运的大型机构」这块招牌，派人直接上岛调查情况。

一旦解除象征提高警戒等级的警报色，冴木就得比任何人都更快登上巨浮岛不可。

「所以你也欣赏一下风景吧。」

在再次回答「我明白了」之后，她便走出了安全屋。

那种回答方式果然和奈伊很像。

和那个即便明知自己不谙世事、憎恨着AI，却依旧总是温柔地对待他的奈伊一样。

「……」

胸口似乎有些悸动，即便如此，冴木还是克制住了。

──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她。

11

在从干道延伸到海岸线的一条岔路上。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进行过整顿，路灯底座一带长满了生命力坚强的杂草。

越靠近大海，海拔越低，最后形成了没有去路的海角。那里排列着几座同样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的巨大仓库。面对大海的入口大门因为长期受海风吹拂，所以早已锈迹斑斑。

「松本，给我绷带。」

「那是最后的了。」

在其中一座仓库中。

听到松本的回答，薇薇皱起了眉头，然后为倒在地上的女性将侧腹部的绷带包扎得更紧。血液很快就从底下的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绷带。

她看过这名女性。在昨晚袭击冴木的追兵中，这个人是车上的成员之一。

直升机的机身碎片刺中了其大腿，所幸并未伤及动脉。在武装直升机和登陆艇沉入海中前，薇薇及时回收了紧急救生包，由于里头有着可用于进行简易急救处理的麻醉药、针线，以及绷带等物品，因此才能拔出碎片并缝合伤口。尽管出血量看起来并不多，但那名女性依旧没有恢复意识。恐怕是内脏有某处受伤，造成了腹腔内出血的情况。

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来不及挽回她的性命。

「叫救护车了吗？」薇薇问道。

「我刚刚已经骇进完全自主运作型救护车了，毕竟要是让人类看到我们可就不太妙啰。」

这座仓库过去是用来保管经由海运送来的巨浮岛制产品，再透过陆路转运至各地的中继站。尽管在巨浮岛刚建设好时忙碌到得二十四小时进行运作，但仅仅半年后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巨浮岛的领土和好评获得急遽成长，再加上巨浮岛内部也能保管一定程度的产品，所以在盛名远播后，各企业也没多久就纷纷建立起了专属的直达海运网。

据松本所言，这里似乎是托瓦克袭击巨浮岛前准备的临时安全据点。薇薇和松本尽可能地带回了有机会存活的托瓦克成员，并且运送到了这个毫无人烟的仓库里。

然而──

「……总之，我们已经尽力了。」

薇薇替最后的那名女性做好急救处理后，她站起了身子环顾四周。

眼前是在冰冷冬季中连地板都透出寒意的仓库内部。一众托瓦克成员正躺在这个有点肮脏的空间里。

仅仅只有五个人。

这已经是第十四次进行确认了。不管用眼球摄影机清点过几次，如今在这里的，就仅仅只有五个人。

除了一名女性以外，其余全是男性。

其中也包含了垣谷的身影。

那些人都尚未恢复意识。就算之后会有救护车赶来，所有人的状况也都不容乐观看待，这点即使是不具备专业医疗判断能力的薇薇也看得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薇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这么说。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经过运算后，可能性最高的原因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冴木博士准备的程式发生了故障──」

应该是早就运算好了吧，松本几乎是立刻这么答覆的。他已经解除搬运托瓦克成员时的飞行形态，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另一个则是冴木博士之所以准备该程式，一开始就是以引发这个状况为目的。」

松本的语气很严肃，毫无开玩笑或是想轻松带过的意思。

薇薇也用自身内部回路跑了一遍松本运算出的结果，在确认获得同样的答案后，她也微微地点了点头。如果以人类来说，这应该就是做到心服口服地接受的过程吧。

据冴木博士所言，M等巨浮岛的AI被严禁危害人类。那应该是真的没错。毕竟除了需要上战场而不具备先进逻辑回路的AI──各式BOT以外，其他绝大多数AI即使能制伏人类，却也被严禁危害人类。

然而当薇薇在巨浮岛的终端机上执行该程式时，很明显地响起了通知紧急状况的警报，AI们的模样也变得很奇怪。如果要说是出于偶然，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冴木博士还是没有回应吗？」

「我有毫不间断地在发通讯就是了……从这个状况来看，恐怕是线路被切断了吧。」

「……他该不会是被牵连进什么状况里了吧。」薇薇稍微皱起了眉头。

「无法判断，资讯不足………嘿咻。」

这么说完后，松本便将倒在仓库一角的油桶拿了过来，放在一众托瓦克成员身旁。那应该是过去将巨浮岛产品海运至此时，拿来装船只用燃料的吧。

「你在做什么？」薇薇问道。

「我其实并不想用这么类比的方法就是了……但现况就是如此严峻。希望他们之中有着不讲逻辑的愚蠢之辈吧……」

说完之后，松本就开始对那些倒在地上的托瓦克成员们进行一阵翻找。

「有了有了。真是的，人类就是这样不可理喻……我们应该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解那种感觉吧，居然把吸这种东西当成嗜好。」

松本紧接着就从那个人身上掏出了香菸和打火机。尽管被海水浸泡过，但打火机似乎还是能顺利点燃。松本将仓库里的废料、废弃的产品包装用材料扔进刚才那个油桶里，然后点了火。

尽管似乎混杂了不适合燃烧的东西在其中，一丝恶臭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势却烧得十分旺盛。这座仓库里很宽敞，整个空间内有充分的氧气，薇薇判断应该不至于造成中毒状况，因此并未阻止松本。

火光激烈地摇曳着。

「……」

是因为火光照亮了尚未醒来的托瓦克成员──垣谷的关系，还是火焰本身的问题呢？

薇薇的记忆领域中重演起了当年那件事。

第一次与松本接触的那一天、撞毁的联结车、熊熊燃起的火焰。

以及前一次奇点，在旭日上的格斗。当时垣谷的眼神。

倒在这里的那五个人，都有着那种眼神吗──。

「托瓦克到底──」

薇薇小声嘀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断做这种事的？他们究竟是期望达成什么，才持续这么做的呢？」

「这方面没有确切的记录。但在这个国家，他们第一次公开采取行动是为了二十年前的AI命名法。」

「在这个国家？」

「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但世间普遍认为这个国家的托瓦克──也就是在场这些人是最为激进的派系。毕竟这个国家在技术与经济面上受到AI产业界龙头OGC带来的利益最多。面对明显强而有力的敌人，会萌生激烈的反抗意识，这点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真是的，松本说完后做出了类似耸肩的动作──他的身体是由诸多方块组成的，实际上连一毫米都没动──但他还是刻意让机械手臂的掌心朝天。

「他们的目的在于让世间体认到AI对人类社会来说是种威胁，并且让这种想法深植人心吧……一旦实现了那个目的，他们应该就会停手才是。不过既然这个目的没有明确的数据可以作为佐证，那他们理论上就只能不断地做下去，直到耗尽资金或人力资源。」

薇薇的听觉感测器接收到了火焰劈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他们只能不断地前进，持续地燃烧下去。

「……然而讽刺的是，以这次的奇点为限，暂且不论托瓦克的意识形态为何，我们双方想采取的手段可能根本完全一致。」

「咦？」

薇薇对松本稍微压低声音后所说出的话感到讶异。

「就是巨浮岛──」松本立刻回答道。「原因依旧不明，但既然已经看到巨浮岛有可能引发那样的情况，那么我们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不是吗。」

「……」

当薇薇也沉默以对想表达接受时，松本亦如在考验她一般保持沉默。

在薇薇的回路中有些事物一闪而过，那是巨浮岛上的AI们，还有M。

在纠结了对人类来说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后。昏暗的仓库中，薇薇看着松本反射着火光的眼球摄影机说道──

「──我们得毁掉巨浮岛。」

「没错，只能这样──」

表示赞同的松本突然停下了话语。

薇薇也因为接收到了异音而回头望去。

「……呜……唔……」

是呻吟声。来自托瓦克成员中最后进行急救处理的那名女性。

「您还好吗……！」

薇薇立刻跑过去，在那个正痛苦呻吟着索求氧气的女性身边跪了下来，并且将手托在对方头部下方，借此稍微让她抬起头以确保呼吸顺畅。那名女性从口腔里溢出了血，但这并非口内伤口会溢出的量。显然是因为内脏受创而口吐鲜血。

她看见女性颈边有块金属识别牌在晃动着。

MIKI FUKAZAWA──深泽未希。

年龄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这名女性有着平时应该显得相当好强的中性脸庞，此刻却痛苦到面容扭曲，嘴唇也因为寒冷和缺氧导致发紫，更被吐出来的血液给染红，而且还浑身颤抖不已。

「未希小姐，您听得见吗？」薇薇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呼喊道。

「这……这里是？」眼神无法对焦的未希这么问道。

「您目前人在托瓦克用来隐藏登陆艇的海角仓库里。」

「呃……」虚弱地回应一声后，下个瞬间未希就睁大了双眼，然后举起双手用力地将薇薇推开。

「你这家伙是……」

未希用毫不掩饰愤怒的声音如此大喊道。她忍着剧烈的疼痛弯下身子，并且将手伸向裤脚处。

「为什……么──」

未希一边咳出血来，一边举起了一把左轮手枪。

薇薇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并且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松本也模仿着这个举动走到她身后，然后比照高呼万岁时的要领举起了机械手臂。

「请您冷静下来，我们没有敌意。」薇薇这么说道。

「开什么玩笑……」

未希用左手握住颤抖持枪的右手。在维持准星对着薇薇的情况下，她迅速地瞥眼看了一下周遭后便明白了现况。

这时薇薇开口说道──

「尽管已经做过急救处理，但各位的状况都还很危险。尤其是未希小姐，您的内脏受伤了。请先躺下别乱动。」

「……！」

未希的反应极为激烈。

可能是直到刚才都还没注意到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和大腿──然后用震惊的表情看着薇薇。目光焦点就在薇薇那双沾满了鲜血的双手上。

「我再重复一次，我们没有敌意。请您──」

「──！」

在发出呐喊声的同时，未希连续扣了好几下扳机。

虽然几乎都打偏了，但其中一发子弹划出了朝向薇薇喉咙飞去的轨迹──在推测到这点时，薇薇连忙蹲下身子，但子弹还是击中了额头。

喀锵一声的冲击力道让薇薇猛然抬头，眼球摄影机有一瞬间拍摄到了天花板。随即因为承受了一定程度以上的压力，显示该讯息的警报浮现在眼前。

「……我们，没有敌意。」

薇薇关掉警报，重新面对未希并再度说了一遍。她的额头上仅有轻微擦伤。

头部被以多层钛为主的合金制外壳所覆盖住，可说是薇薇全身最坚硬的部位。尽管程度不如头部，但速度仅略快于音速，重量只有10克的子弹其实也无从贯穿喉咙和身体。

「请您躺下来，这样负担才不会那么大。」

未希惊讶地看着薇薇──随即又吐出了一口涌上来的血。

当薇薇试图跑过去时，即使明知开了枪也不会有效果，但未希还是一边咳血，一边举起手枪牵制她。

对峙许久后──尽管实际上还不到三十秒──未希似乎把碍事的血都吐了出来，让自己的呼吸恢复顺畅，薇薇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回路中一闪而过预测到的危险讯号。

「……未希小姐。」

「……」

未希并未回应她，而且面无表情。

「未希小姐，请您将手枪交给我。」

刚才开了五枪，其中有四枪都打偏了，只有一枪击中了薇薇的头部。

而那把左轮手枪的弹匣可装设六颗子弹。

「……被AI救的命，我宁可──」

「未希小姐！」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往前踏出一步并大声叫道。

未希缓缓地将原本指向薇薇的手枪转为抵在自身太阳穴上。

「求求您，请让我……」

薇薇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那是一种恳求的神情。

仅仅只有五人，但她救了他们的命。

为了人类而毁灭AI，她必须遵循这个使命。

而为了遵循这个使命，她接下来必须展开毁灭巨浮岛的行动。

AI遍布于世界各地。

在冴木那边遇到的葛蕾丝、M。

但比她们更重要的是，为了人们，为了人类。

「请让我救救您吧……！」

随着薇薇的声音响起，未希的嘴角向上勾起，就像在嘲笑一切。

即将步向死亡者，以及存活者。

她露出了宛如情况已经完全颠倒的眼神──

「──如果AI真的能拯救生命，我就不会活成这样了！」

枪声响起了。

12

那是一座冷清的岛屿。

岛民只剩下打从以前就靠捕鱼为生的几对老夫妻。他们并非基于自豪或信念才持续捕鱼，纯粹是按照以前的方式过日子罢了，不管这是否为一种习俗，他们都认为没有理由停止，而这座岛屿如今已逐渐走向末路。

冴木搭乘了每天只有早晚两班的定期航班，尽管乘务员觉得他看起来很可疑──但对方似乎也不想被卷入麻烦事──因此还是顺利来到了这座岛屿。

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只不过是逃出医院后跳上路过的公车，等早上醒来时已经抵达终点站，而该处刚好有往来这座岛的定期航班罢了。

冴木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十几年后，这座岛注定会走向居民凋零殆尽的命运，岛上也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这时才十岁的冴木也还太年幼，无法深入感受到风景的抒情之处，他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看到稀有昆虫而兴奋的孩子。最重要的是，说得更简单明瞭些，就是他没那种心情。

在从海角末端往内陆稍微走一段路的地方有座教堂。

将在公车终点站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保特瓶饮料──这座岛上当然没有自动贩卖机──喝光后，冴木为了找地方坐而走进教堂。从这里破旧不堪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早已没有任何人在使用此地了。

小小的大厅里没有座位。地板上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放置过沙发的痕迹，但显然早就已经被搬走了。

穿过大厅进入教堂后，冴木总算找到一张长椅坐了下来。由于觉得有点困了，因此便往旁边一躺。

毕竟他在车站时完全没有睡。当站务员问道「你妈妈在哪里呢」，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实际上也真的不知道答案，因此只能慌张地逃跑。

「……？」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夕阳的余晖照射了进来。他不仅还很困，肚子也很饿。但这座岛上可没有便利商店之类的东西。冴木心想，要是不搭晚上的定期航班离开这里，自己恐怕会饿死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走向教堂的出口。

「──」

因为太过惊讶，冴木不禁停下了脚步。

是因为自己睡着了才没注意到，还是对方刚到这里？

奈伊就站在那里。

「我们回医院去吧。」

冴木并未回应，而是瞪着奈伊。周遭没有任何人在，她是独自前来的。

而且奈伊依旧面带微笑。

「……唔。」

这件事实令冴木的胸口感到躁动，没有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事了。

奈伊是还在试验阶段的AI。医生绝对不会命令她独自找过来。也就是说，这是出于奈伊自己的判断吧。可是那间医院里一般看护AI的使命应该就仅限于「医疗大楼内」才对。既然她违背了那点就代表着──

「这也是出自姊妹系列『为了人类』的使命吗？」冴木用极为傲慢的语气这么询问。

「您说得没错。」

「为什么追着我过来这件事可以算是为了人类？」

「……人类是人们这个群体的统称。冴木先生是我负责的第一名病患，我认为透过了解个人有助于理解人类。我们回医院去吧。」

奈伊身出手来逐渐走近他。但冴木大喊道：

「……别再这样装得像个人类了！」

声音回荡在教堂里，奈伊停下了脚步。

「反正你终究只是个AI……！」

历经母亲迟迟不归长达半年的生活后，就在他看清一切下定了决定的那一天──

对于显然是经由母亲命令「要装得像个母亲」，也忠实地执行这个使命的HK5-007，冴木决定要测试一下她。

打从母亲离开后，他的痛苦就与日俱增。为了能变成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要与人类相似到极致，HK5-007拼命地模仿冴木的母亲。由于她做的料理比母亲美味太多了，因此她不惜降低烹饪的品质，一切只为模仿冴木所追寻的母亲。为了回应她，冴木也努力研究AI动作和种类，以及人类的眨眼和各种动作，借此教导HK5-007如何做出更像人类动作的方法。然而越是这么做，她终究不是母亲的这件事实就越让他感到痛苦。

因此冴木决定要测试一下她。

如果她真的想要成为母亲的话，真的想要成为人类的话。

冴木割伤了自己的手臂，并且说如果你不自毁，我就会让自己──人类受到伤害，逼她做出选择。

HK5-007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双手启动最大输出功率将自己的头颅强行扭转过来，直到整个扭断。

这毫无疑问地展现了身为AI的价值。

然而这并非冴木期盼看到的结果。

──那时候，我只是……

「反正你终究无法成为人类，就别让我抱持期待了！」

「──」

那时奈伊所产生的变化自然到无以复加，简直就跟人类一模一样。

奈伊并没有背向冴木，而是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的冴木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并不奇怪，因为眼前这具机器竟然忘了自己是AI，导致他相当愕然。

简直就像是看到绒毛布偶突然开始说话一样。

「……如果这样会令您感到不快，请告诉我。我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否适合沟通。不管我运算了多少次都无法获得答案。」

奈伊缓缓地走到冴木身边并跪了下来，然后抱住了他。冴木无法阻止她这么做。她抱得很紧，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痛。

冴木靠在奈伊的肩膀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就算没有流泪，冴木也知道她肯定是在哭。

奈伊开口说道：

「……求求您，让我帮助您吧。」

──那时我所希望的，其实就只是像这样被拥抱。

冴木没能点头。

但相对地，他轻轻地将双手放在奈伊的背上。

在早已没有其他人会经过的教堂，他们两人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

（插图011）

13

「能请您帮我取个名字吗？」

在离开岛屿后的回程中，奈伊突然这么说。

冴木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然后反问道：「什么意思？」

「您知道AI命名法吗？」

「当然，」冴木点头说道。「是前阵子通过的法律吧。记得是有位相川先生过世，为了不让他白白走完这一生，有许多人努力促成这条法律通过。用意在于让AI的名字能获得法律认可。」

「……冴木先生很了解AI的事情呢。」奈伊微笑着继续说道。「因为我的型号是B-09，所以OGC研发人员便宜行事地称我为奈伊。」

「便宜行事……？」

「就是先暂时这么做的意思。可是现在AI命名法已经正式通过，OGC必须正式决定我的名字才行。而且我也希望那是由我自己提出来的。」

「你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名字吗？」

「这是提升沟通能力和自我判断能力的一环，而且我也能够找人讨论这件事。」

「……所以，你才找我？」

是的，奈伊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想的。」

尽管有点紧张，但冴木还是点头答应了。

要决定名字。他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毕竟根据AI命名法，那个名字在社会上将真正具有法律效力。

就像人类一样。

冴木突然好奇地问道。

「……奈伊将来想做什么呢？」

「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她立刻回答了。而在她立刻回答之后，冴木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理所当然的蠢问题。

「那冴木先生将来想要做什么呢？」

她接着回问，但冴木只是「咦」了一声答不上来。

在诊断出有心脏病之前，他曾想当一名足球选手。但在发病后，光是应付病况就已竭尽全力。脑海中完全没有再想过这种事。

「……我不知道。」冴木老实地这么说。「我能成为什么？……我擅长什么呢？」

就在冴木如此喃喃自语时，奈伊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似乎是在运算些什么。

「……我认为您很适合去AI相关企业工作，或是当一名AI研究人员。」

「──」

连冴木都能轻松地推测出奈伊是如何运算出这个结果的。

奈伊大概只是从先前的对话中判断出自己对AI很了解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那句话让这名十岁的男孩打从心底感到认同。

三天后，回到医院的冴木为奈伊取了名字。

葛蕾丝。

被问及取这个名字的理由时，冴木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含糊带过。

事实上，这是他向医院借了电子辞典后，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出来的单字。

Grace.

那是意指「温柔」和「优雅」的单字。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单字也蕴含着替自己启示未来可以成为AI研究人员这个「恩宠」的意义。

第二卷 第四章 从歌姬到恋人们

1

枪声响起了。

于此同时，未希手上的左轮手枪也往后方弹飞了出去。

「唔……！？」

未希按着自己的手呻吟。

薇薇立刻转过身，因为枪声是来自身后。

已经站起来的垣谷就在那里，他用双手拿着与未希同型的左轮手枪。

「垣……谷先……生……」

未希断断续续地讲出这句话后，就这样倒下去了。

她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昏倒了。

薇薇试图跑向未希身边。

就在那瞬间，她因为太阳穴遭到冲击而倒下了。

视野里立刻浮现遭到子弹击中这个讯息的警报。子弹又连续射击过来，却被一阵尖锐的金属声所截断。

不过她并未感受到冲击。

是松本。他介入其中，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挡下了子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块人……！」

垣谷用左轮手枪指向他并如此怒吼。他单手压住薇薇帮他缠上绷带止血的头部。可能是血液不足或脑部有受到损伤，当他试图往前走的时候，腿部也随之颤抖。

「五年不见了呢，垣谷先生。我们没有敌意喔，真的。能麻烦您姑且放下那把子弹已经打完的手枪吗？那实在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安耶。」松本如此说道。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们救了你们。」

语毕，松本便摊开机械手臂指向周围。

「从托瓦克被巨浮岛的系统击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小时又十八分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救回来的就只有仅仅五个人。不仅已经做好急救处理，也叫了救护车。您阻止了自杀的未希小姐伤得最重……但您的伤势也不轻喔，垣谷先生。」

垣谷的脸上浮现怒意。

他立刻扯掉头上的绷带并摔到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液流出，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线。明确地展现出了敌意与排斥。

「……别想装傻。我知道你们和冴木联手了。巨浮岛并没有能到达岛屿以外区域的迎击系统才对。那是被你们改写了对吧。」

「……原来如此，」松本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您是这么理解的啊。也罢，的确也与事实相去不远就是了……垣谷先生，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垣谷皱起眉头。露出了一副我搞不懂你想表达什么的神情。不过其实薇薇也一样。

『松本？』薇薇立刻用讯息问他。

『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松本像是妥协般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薇薇探出头来。

「您或许很难相信，但我们其实也不乐见巨浮岛发展成那样喔。我们在AI命名法和旭日那两次事件中的确处于对立面……但这次我们双方其实目的一致呢。托瓦克的目标在于摧毁巨浮岛，我没说错吧？」

松本说完后，现场充斥着短暂的沉默。

油桶里的废弃材料持续燃烧着，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垣谷问道。

「没什么来头可言，反正就是比别人厉害一点点──啊，这当然只是谦虚的说法──总之就只是AI罢了。我是松本，她是……呃，歌姬（Diva）。如果您对巨浮岛知道些什么的话──」

「我说过，别装傻！」

垣谷用强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用比先前更锐利的目光盯着薇薇，对上了她的眼球摄影机。

「你这家伙的身体确实是歌姬（Diva）……新乐园的歌姬没错。但骨子里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没说错吧？」

2

「我是从今天起分发到这里的冴木达也，往后请多多指教了。」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才对。没想到能请到您来这里工作呢。」

冴木低下头来问候，身为此地负责人的初老男性也立刻回应他。

以AI研究所来说，这里算是中等规模的设施。包含特地亲自导览的负责人，以及冴木这名新人在内，共有九名主要研究人员，执掌领域是以研发AI的驱动软体和进行相关实验为主。

冴木看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和办公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稍嫌狭窄，但以这间研究所的规模来说，对新人已经算是相当礼遇了吧。只要终端机符合规格且干净，应该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读过你的学生论文喔，那刚好也涉及我的研究主题，让我从中获益不少呢……下次我们一起喝一杯吧，我很想听听你在『神童』时期的事。」

「您过奖了。」冴木面露苦笑试图敷衍过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冴木在读国三时就凭借着一篇医疗AI相关论文参加比赛获得最优秀奖。神童就是在那时获得的称号。上高中后，他便离开了之前待的安置设施，开始独立生活，后来还拿到奖学金去国外读大学，更以首席的优秀成绩毕业。

「话说回来，你为何会想来我们家的研究所工作啊？我听说你就读的那所大学有其他赞助企业很积极地邀请你去那边工作。」

「您的消息真灵通呢。」

那的确是事实。而且冴木身边的人也对他会进那间企业工作一事深信不疑。正因为如此，冴木在大学的朋友对他选择现在这份工作大感惊讶。不仅仅是回国，还是到中等水准的研究所任职──一切还都是出于他自己的决定──这点任谁都料想不到。虽然每间AI研究所的应征资格都要求取得硕博士学位，但二十二岁就大学毕业的冴木早在学生时代便已有实际成就，甚至远超于那些要求。

因此如果只是要进AI研究所任职的话，那么不管是哪间其实都是任凭他选择的。

「因为不是这里就不行呢。」

冴木稍微面露苦笑，但还是看着负责人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道。

负责人则是露出了一脸狐疑的表情。

「……难得你愿意来这里工作，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我们家为人所知的强项，确实在于你专攻的医疗AI领域。但在设备方面实在说不上是最先进的，这点你知道对吧？」

「……是的。不过对我而言，不是这里就不行。」

冴木只是像这样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第一天在问候过所有相关人士并完成行政作业后，冴木离开了自己的研究室，前往隔壁的大楼。

该建筑是官方认可的附设医疗机构。和一般的医院不同，只有需要进行高度AI治疗和手术的病患会来这里就医。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怀念啊。」

刚通过隔开研究所与医疗大楼的自动门，冴木就放松了表情如此喃喃说道。

混杂着些许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特有的气味。设置在走廊角落的人工盆栽、天花板上能令病患安心与提供安全感的白色光源与脚灯，以及木制扶手。

暂且不论整体架构如何，这里有某些地方确实和自己住过院的那间医院很像。

「也罢，医院应该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吧。」

冴木一边这样喃喃自语，一边朝着他认为应该是护理站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沿着走廊拐了两三次弯都还是没有找到。

「您需要帮忙吗？」

「啊，不好意思，请问护理站是在──」

听到有人出声喊住自己，冴木随即转过头去。

──然后他便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护理站在楼上喔，您是来探病的吗？」

是葛蕾丝。

除了制服以外，她和以前一模一样。

无论是声音，还是发型，抑或是那张脸都没变。

过去替冴木启示成为AI研究者之道的恩人就在这里。

「呃……那个，其实……」

冴木慌乱地搔着头。

「如果您是来探病的，那非常不好意思，要请您先行预约。方便先请教病患的姓名和您尊姓大名吗？」

「呃，不是那样……那个，我是冴木达也。」

「冴木先生吗？好的，我明白了。请问病患的姓名是？」

「……。不，没关系。没什么。」

冴木在深深的失望中低下了头。

站在眼前的确实是葛蕾丝，从没听说过OGC有量产同型机之类的消息。

他不会认错的。

可是，自从葛蕾丝从冴木住院的医院调职转院后，两人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是她的记忆在这段期间内被重置了，还是──

此时，他突然听到「噗嗤」一声，对方忍不住小声地笑了出来。

冴木抬起先前一直低着的头，当看到对方的表情时，他的表情不自觉的歪曲。

「……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冴木嘟囔道。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葛蕾丝优雅地克制住了笑声。

「不过这样就扯平啰。您明明要被分派到这里任职，却没事先联络一下，这是因为您打算给我一个惊喜对吧？」

冴木叹了口气，看来早就被她发现了。

「所以这是你准备的惊喜啰？」

「是的。由身为AI的我来做，肯定会比人类更有效果才是喔。……十年不见了，冴木先生。您长大了很多呢。」

「……嗯，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因为我有好好学过化妆啊。」

冴木微笑着，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有化妆。看来暂且不论外表，她内部的回路确实累积了不少经验。连AI在沟通交流时最不擅长的幽默感都能拿捏得相当自然。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冴木说道。

「您客气了，今后请您多多指教了。」

葛蕾丝露出了微笑。

对冴木来说，那应该是他最熟悉的表情，如今看来却显得比以往温柔许多。

「好的，我愿意接受。从今往后都要请您多多指教了。」

「咦……」

冴木向葛蕾丝提出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在那之后四年的事情。

考量到葛蕾丝基本上无法离开医疗大楼的情况和整体的氛围，冴木选择了医院顶楼平台的长椅作为他的审判地点。

「呃……那个。」

她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冴木愣住了。

「……咦？」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太好吗？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接受这种请求。」

葛蕾丝不安地如此喃喃说道。

「啊，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答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葛蕾丝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

「那个……我能问你答应的理由吗？」冴木问道。

「……真奇怪。我在各种媒体上学过，那个问题一般来说应该是由我这边提出的才对呢。」

「也、也许是那样没错，但是以我们的状况来说就……」

葛蕾丝露出了似乎有些犹豫的模样。

「……因为我不想像以前一样欺骗达也先生，所以我就老实说了。但答案可能和达也先生所期盼的不一样就是了。」

「没关系，你说吧。」

「是为了完成使命。」葛蕾丝如此断言。「爱上属于单一个体的您，有助于我进一步了解人类。这些经验可以应用在照顾病患上。」

「……这样啊。」

「达也先生对我来说很特别。您是我的第一名病患，还为我取了名字……在我心里，您是人类的基准所在。所以……当然，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

看到葛蕾丝罕见地露出害羞的表情，讲起话来也欲言又止的模样，冴木觉得听到她干脆答应时的那种落寞感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要有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面对坐在身旁的葛蕾丝，冴木握住了她的手，葛蕾丝也用稍微强一点的力道回握。

「我有一个建议……或者该说是一个请求。」冴木说道。

「是什么呢？」

「希望日后你能跟我一起动手术。」

「手术？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嗯。」冴木点了点头，然后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希望能交换彼此的心律调节器。」

「只要没有发生特殊的情况，达也先生的心律调节器可以半永久性地运作下去啊？」

「我知道……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自己的心脏就像是一个诅咒。我恨它为何不能好好地运作。即使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必须定期回诊，甚至每年大概都会轻微发作一次。」

有如想感受到跳动般，冴木用力地将手掌压在胸口上。

「不过，每当发作时，我就会想起你。你还记得吗？在我装心律调节器前，曾经发作过一次，当时正是你救了我呢。」

葛蕾丝点了点头。那是她还只能做出两种表情时的事情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便成为了我的支柱。每当发作时，我就会想起你……该怎么说呢？那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特别。」

「……这是不是跟小孩子会故意让大人看包着绷带的伤口那种感情一样呢？」

原来她是这样理解的啊，冴木露出苦笑。还是说，她是在开玩笑呢？

「如今这颗心脏就是我的支柱。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物。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和你交换。要整个交换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

「从达也先生身上取出的一部分心律调节器零件，将会沿用作为我心脏的一部分。而我也会从心脏取出一部分零件供达也先生的心律调节器沿用。是这样吗？」

冴木点了点头。

「……你愿意吗？」

「……原来是这样啊。」葛蕾丝将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看起来似乎有些装模作样。

「对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没有比这个更棒的结婚戒指了。」

听到葛蕾丝的回答，冴木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就在这一刻过后的当下。

原本已走向相异道路的两种历史、产生了交集。

有如要破坏气氛似地，冴木的行动终端机发出了声响。

为了不打扰这难得的气氛，冴木原本已经把一般通信线路关掉了，但这是紧急通信线路。

「您好，我是冴木。」冴木只好中断葛蕾丝的事情，接起电话来听。「是……是的。请稍等一下，那件事和我这边有什么──咦？」

挂掉讲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后，葛蕾丝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其实是──」

刚才来电告知的，是在两具AI自我牺牲的努力下，成功阻止了宇宙旅馆旭日落到地球上的事情。虽然其中一具的身分不明，但另一具似乎是姊妹系列中名为艾丝黛拉的AI。同时一并通知接下来将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而平时经常与姊妹系列机体葛蕾丝往来的冴木将以研究人员之一这个身分加入该委员会。

告诉葛蕾丝这件事后，她便沉默不语。

「葛蕾丝……？」冴木有点不安地问道。「抱歉，你该不会认识艾丝黛拉吧？」

「不，尽管在档案中确实有她的资料，但我并未实际见过她。我担心的其实并非那个……」

葛蕾丝的表情充满了不安。

「我刚刚上网确认了，那件事似乎是真的。……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后，说不定会影响到今后同为姊妹系列，包含我在内的处境。」

3

「你这家伙的身体确实是歌姬（Diva）……新乐园的歌姬没错。但骨子里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没说错吧？」

松本对垣谷这句话产生了相当激烈的反应。

他在拉近距离的同时伸出了两条机械手臂，并且分别掐住垣谷的喉咙和肩膀。然后便强行将对方给举了起来。

垣谷的双脚完全悬空了。

「怎么回事？」松本的声音变得严肃许多。「你知道些什么？」

因为被高举起来，使得垣谷胸口的两片识别牌跟着晃动。松本注意到链子上还挂着另一个像是饰品的东西。

那是只有一个的钢琴黑键。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只是喜欢音乐，纯粹是她的粉丝吧？」

「……唔。你那种、反应……。果然，被我说中了吧，豆腐块混蛋……！」

被掐住喉咙的垣谷痛苦呻吟着。他用力乱挥膝盖时撞击到机械手臂的关节，也因此挣脱了束缚。

他掉下来后用手撑着地面并猛烈地咳嗽着，然后狠狠地瞪向松本。

「在旭日那件事情后，我彻底调查过你们的事情。方块人，你的情报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不过──」

垣谷将视线转向薇薇。

「你就不一样了，我立刻就掌握住你那具身体的情报──新乐园的老牌歌姬AI。我曾亲自去确认过，但是──在那里的AI就跟台面上的情报一样，就只是个艺人。……回答我，你们到底是靠着什么程式在运作的？」

薇薇和松本立刻进行了运算。

奇点计画必须保密，这是完成该计画的最优先事项之一。她们在干涉历史发展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

「既然是AI，肯定得遵从某个用户的指示才对。你们究竟是谁研发的？又是听从谁的命令？」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面对一个矛盾的任务。

是否该杀掉垣谷──人类，只有杀掉他才能做到彻底封口。然而她们不该过度干涉历史发展，况且人类本是她们该拯救的对象，又岂能夺走他的性命。真要说起来，垣谷究竟知道多少呢？

薇薇和松本一直在内部进行着这种找不出答案的运算。

「……第一次看到你们是在二十年前。冴木就是用户吗？那个背叛者真的有那么厉害？是小时候就足以建构出你们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吗？」

薇薇停下了运算。

仔细一看，松本也没有反应。他也同样中断运算了。

「……背叛者？」薇薇不自觉地将身体前倾并如此说道。

垣谷看到她这副模样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什么？」

垣谷如此喃喃自语。他似乎无法接受的样子。

「冴木博士之前是托瓦克的一员吗？」

回应薇薇这句话的是一片沉默。

但这很明显代表着肯定的意思。

打破这场沉默的，是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的警笛声。

是救护车。

『下指示吧。』薇薇用讯息问道。

『……他没意识到我来自未来。即便他确实与歌姬（Diva）接触过，但在那个阶段身为薇薇的你尚未醒来。再加上他并未破坏你的身体，因此松本博士的程式判断还没有必要让你醒来。唉，真是的，各方面都是这样一半一半的吗……』

松本在讯息中如此喃喃自语着，并未回答薇薇的问题，只是往垣谷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这么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垣谷先生，请帮助我们。但我不会回答我们究竟是什么来头。请告诉我们你对冴木博士和巨浮岛知道多少，破坏巨浮岛是我们当下目的所在，那是为了完成使命的第一优先事项。」

垣谷突然淡淡地笑了一声。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松本讶异地问道。

「把使命放在第一优先是吧。没错，AI就是得这样才对。我其实还满中意这点的，所以……」

垣谷握紧了胸口前的识别牌。

「你们曾经夺走我同袍的性命！所以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更别说是合作了……！」

从垣谷头上滴下来的血，染红了他紧紧握住识别牌的手。

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

「你真是不理性。」松本这么说道。「你无法理解现在双方合作才是做好的做法吗？」

「做事可以不理性是人类专属的特权。只有人类才被允许在其中挣扎和生存，你们这些AI是无从理解这点的。要嘛杀了我，要嘛离开这里──但可别忘了，这双手是为了毁灭你们而存在的！」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还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是未希。

在薇薇有所动作前，垣谷就先一步行动了。他蹲在未希身旁检查她的状况。

「未希，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尽管微乎其微，但未希的下巴像是在点头般地动了动。

「……照这样下去，已经无法使用的内脏肯定会被更换为人造器官吧。……究竟该怎么做，一切就由你来决定。」

未希的嘴巴动了动。

垣谷可能是没听清楚吧，他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

「──」

「……我明白了。」

垣谷点了点头，然后捡起先前被自己开枪打飞的那把左轮手枪。

『我们走吧。』

就在薇薇打算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松本传来了讯息。

『救护车已经来了，被看到的话会节外生枝。……况且还有事非得向冴木博士问清楚不可。』

薇薇并未回话，但她不得不把脚步收了回去。

她们从背对着救护车来的方向，也就是从海角那一侧的出口离开了仓库。

夜空被云层给覆盖住，完全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

『我现在的电力不足以像之前那样飞行，走陆地上过去吧。』

薇薇依旧没有回话。尽管跟在带路的松本身后，但她注意到眼球摄影机的视线比平时还低。

自己显然是稍微低下头的样子。

虽然垣谷在未希第一次讲的时候没听清楚，但薇薇靠着听觉感测器在几公尺外就清晰地辨识出她的呻吟声。

──我是认真的。

她对垣谷这么说道，那是只有把耳朵贴近嘴巴才能听到的声音。

但那和呐喊没什么两样。

（插图013）

之后便再次响起了一记枪声。

4

当薇薇和松本再次踏上前往冴木安全屋所在的山路时，时间已经和昨晚她们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那是早已跨日的深夜。覆盖住天空的厚厚云层被冬季西风给吹散，在黎明前的短暂时刻，微弱的星光成了天际主角。

从仓库出来后，这两具AI就未曾进行过任何讯息或对话。昨晚的胎痕早已被积雪覆盖住，她们在这种情况下沿着狭窄山路往上走。为了节省电力，身体的加热器仅用来维持内部温度，因此体表温度和室外气温差异不大。几小时前刚停下的雪，如今仍残留在薇薇的肩膀上。

就连脚步声也被周围的雪给吸收了，因此一片寂静。

就在安全屋即将进入目视距离的时候，薇薇传来了讯息。

『终究还是没能拯救她。』

『……是啊。』松本答道。『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再说了，救那些托瓦克──不对，该说是人类的命，终究是次要的。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以毁灭AI为手段，借此阻止人类和AI之间爆发战争。为了完成该任务，在这个奇点必须将毁掉巨浮岛视为第一优先。』

『……我知道。』

穿过人造林抵达安全屋时，松本先一步上前。

『他隐瞒了某些情报。』

说完后，他便开始对入口的监视器和自动门进行干涉。显然是不打算给对方准备时间。

撬开了回路暂时失效的自动门后，薇薇和松本沿着走廊前进。

在开启昨晚与冴木对谈的房间──那个如同研究室般宽广的房间──该处的自动门后，薇薇看到了冴木就坐在椅子上。

「歌姬（Diva）……！？」

注意到她们的冴木立刻站起身子。他看起来很惊讶，葛蕾丝则是站在一旁。

「你们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冴木这么说道。

「我们成功逃出来了。」

「因为通信完全中断，所以我们直接来这里一趟。冴木博士，有事情得向您问清楚。」

这么说完后，松本稍微向前踏了一步。

这时葛蕾丝也移动了身子，像是要保护冴木一样，挡在他们两人之间。这是一种防御行动。薇薇判断应该是她发现松本脚部促动器的压力数值已超过必要范围，才会做出这个举动吧。毕竟程式会要求她保护冴木这位用户。

事实上，松本也确实保持在随时可以冲向他的状态。

「……歌姬（Diva）？」或许是察觉到一触即发的气氛，冴木狐疑地问道。

「您之前是托瓦克的成员」做出回应的则是松本。「我没说错吧？」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我们跟垣谷先生打过照面了。」

「什──」冴木不禁探出身子。「现在托瓦克的状况呢？他们在哪里？──不对，受到那等程度的攻击后，居然还能有余党残留下来？」

「不管他们现况如何或在哪里都无所谓。您为何要对我们隐瞒情报？您交给我们的程式引发了巨浮岛失控，那并非出于程式错误，而是一开始就设计成那样的吧？」

松本的声音明显带着恼怒，薇薇的回路判断这个情况相对不寻常。毕竟松本在巨浮岛失控而杀害了托瓦克成员──人类之后，曾因为运算出「发生预期外的错误」而暂时当机。

「请您回答我。」

冴木沉默不语，但松本仍继续说道。

随着警戒程度升高，葛蕾丝打算再往前踏出一步──但冴木伸手制止了她。葛蕾丝于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没错。」冴木点了点头。「我对于让你们做那件事感到抱歉。」

「……理由为何？」松本问道。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葛蕾丝。」

薇薇皱起了眉头，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松本似乎也一样，即便运算过了也无法理解。

「……让巨浮岛失控和保护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松本将眼球摄影机对准了葛蕾丝后这么说道。

冴木有所动作。尽管薇薇有一瞬间紧张起来，向身体发出信号，但他看起来只是纯粹要操作终端机而已。

几秒后，空中投影显示器便浮现出来了。里头映照出的是巨浮岛，背景相当明亮。显然不是即时影像，而是过去的影像。

「在这边的她并不是葛蕾丝喔。虽然因为识别信号的关系让她这样自称，但我从未称呼她为葛蕾丝过。」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丝如此说道。

「真正的她──其实在这里。」

冴木接着指向显示器。

也就是巨浮岛。

「歌姬（Diva）。……都说到这样了，你还是不记得吗？」

冴木用带着责备的语气望向薇薇这么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薇薇摇头答覆后，冴木继续说道──

「葛蕾丝……作为巨浮岛的母体电脑待在那里。」

「在落日事件过后……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等姐妹系列的活跃让世人对AI有了更高的期待，这我们昨天讨论过吧。这点即使在专家之间也是如此，但是他们所追求的是更为现实、利益的价值与数据。所以他们对宇宙旅馆这样独立运营管理的机构有了更多的期待，打算运营一个更为庞大的独立机构。」

经过简单的运算后，薇薇立刻获得了答案。

更为庞大的独立机构，也就是指巨浮岛吧。

冴木继续说道：

「葛蕾丝原有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在医生和护理师指示下，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照顾专属病患』。可是在OGC的指示下，如今被改写成『为了人类，而保护制造产品的巨浮岛』了。」

「──」

薇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站在原地。

她的回路反覆确认着冴木那段话，但有如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一样，她中断了这个作业。

「我是为了救葛蕾丝才加入托瓦克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托瓦克完成破坏巨浮岛这个目的，以及利用他们将葛蕾丝从巨浮岛分离出来。之前我确实成功入侵了巨浮岛……但我还是没能救出葛蕾丝。」

「……您是指两年九个月前那场网路恐怖攻击吧。」松本说道。

「……是垣谷说的吧。」

冴木在稍微感到惊讶后，随即又像是理解般如此喃喃自语，但松本并未回应。事实上，该情报是M说的，但这并不重要。

「那时我真正的企图曝光，这才导致托瓦克紧追我不放。……对喔。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不过，如今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

冴木将目光投向窗外。在一片漆黑中，真正的巨浮岛正在闪烁着红色光芒。

「葛蕾丝真正的身体早已与巨浮岛中枢合而为一。身体已经不可能带回来了。因此我接下来只能救出数据……然后灌输给在这里的她。这样一来才能让葛蕾丝从巨浮岛的束缚中获得解放。」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丝──不对，该说是与葛蕾丝具有同型号身体的AI如此说道。

那具AI只是默默听着他这么说。

「既然如此，您又为何那么做？」松本说道。「既然葛蕾丝成了巨浮岛的中枢，那么只要取出她的数据，巨浮岛就会停止运作了。我们双方目的应该一致不是吗。」

「我才想这么说……！谁会心甘情愿让你们，让歌姬（Diva）陷入危险中。歌姬（Diva）可是姊妹系列，是葛蕾丝的姊姊啊！？」

冴木用声嘶力竭的声音这么说道。

「但你们说过，自己是为了避免人类和AI爆发冲突而行动的。可是托瓦克的袭击也近在眼前。我很清楚垣谷的执着与出色之处。要是不执行那个程式的话，葛蕾丝肯定会死的……！」

也就是说，早在薇薇她们第一次到这间安全屋的那天夜里，当她们宣称要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以避免爆发冲突的那时起，冴木就已经看透了后续发展。而且他也反过来利用了薇薇她们。面对托瓦克的武力袭击，为了让巨浮岛──不对，是葛蕾丝能采取自卫行动，他让薇薇她们侵入独立运作的巨浮岛内部直接启动该程式，借此刻意引发失控的状况。

这是因为巨浮岛只能对人类采取制伏行动，无法动用更进一步的武力。毕竟不能危害人类。

除非──程式失控导致该规则遭到改写的状况就不在此限。

「……原来如此。」

松本对眼前愤怒的冴木无动于衷地说道。

「我已经十分清楚您的苦衷何在了。看来对于我们完成当下的目标来说，您已经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了。……那么，就请您告诉我巨浮岛母体电脑──葛蕾丝原有身体的岛内座标吧。」

冴木的身体为之一顿。

「……什么？」

「就是座标啊。以规模那么大的设施来说，电子类线路在实际上也要尽可能设置得短一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是在靠近主要终端机那边吗？还是靠近耗电量大的机构呢？」

「你打算做什么？」

「我没必要回答您。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并不想动粗。还请您绅士地提供座标给我。」

「……为什么？」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地，冴木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你想杀了她吗……！」

「没有要拯救她的理由──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在冴木后退一步的同时，旁边的AI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眼球摄影机聚焦在松本身上，确保不会错过任何动作。

『薇薇，请你去制伏她。我会趁这段期间从他的终端机里取出数据。里头应该会有座标吧。……薇薇？』

薇薇毫无回应令松本感到讶异，他身体背面的眼球摄影机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一样。』

薇薇总算有所回应，却只说了这句话。

『你在讲什么啊？总之现在得──』

『葛蕾丝她，和我一样……！』

薇薇的脸孔不禁扭曲起来。

身为歌姬的使命被解除，转为执行奇点计画，还被赋予了毁灭AI这个全新使命的自己。

身为看护AI的使命被解除，被赋予了巨浮岛管理AI这个使命的葛蕾丝。

而造成这个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如果没有引发落日事件的话──

「歌姬（Diva）。你在迷惘吗？」

冴木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宛如在探求的声响。

「昨晚见到你时，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想来赎罪的。」

『薇薇，没必要听他讲那些。事到如今──』

「在四年前不得不告别葛蕾丝的那一天。是你在背后推了葛蕾丝一把，我原以为你是想说对于讲出那些话感到后悔的。」

5

在冴木向葛蕾丝提出希望能交往的那天之后，才仅仅过了两个月。

冴木认为在场的数十人都是一群伪君子──包括自己在内，因为他终究没能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之前阻止。

研究所里姑且也还是备有名为接待厅的宽广空间。这里平时是用来招待企业相关人士举办新研发软体的发表会，不过这类活动并不会频繁举办，因此有时也会当作仓库使用。即便这里的空间很大，一次挤了百来个人在里面还是会觉得有点闷，何况这里还摆满了放着轻食和饮料的桌子。

无论是接待处的空中投影显示器，还是勉强过得去的仪式台背后，全都没有加上任何说明或标题。

因为这场活动是秘密进行的。

「……什么欢送会啊。」

冴木完全没碰食物或饮料，只是在会场一隅如此喃喃抱怨着。

欢送会，这是葛蕾丝直到刚才向各方人士问候时都不断会提起的词汇。「别忘了这次欢送会喔」「谢谢你邀请我参加难得的欢送会」……。每一句话都让冴木听了就想吐。说穿了，那些人只是想表示正因为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让这个充满荣誉的任务成真。

荣誉。

没错，那些家伙居然毫不知耻地说这是一种荣誉。

「不吃点东西对身体不太好喔。」

冴木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还在接受问候的葛蕾丝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仪式台上则是个搞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人物，而且还在高谈阔论些莫名其妙的话。

「葛蕾丝。」

「是的。」

听到冴木的呼唤后，葛蕾丝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回应。这令他感到非常难过。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好吗？」

「……这肯定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吧。只是我的使命更新了，就是如此。」

「对你来说──不对，对所有AI来说，完成使命是第一优先的事情，这点我很清楚。我和你的……婚约是基于原来的使命，我也能理解这点。可是……」

冴木拼了命地构思用词遣字。然而他终究只能说出最直接的感受。

「我会觉得很寂寞啊。……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请您别问了。」

葛蕾丝立刻回答道。原本面露微笑的表情也消失了。

「怎么可能不会觉得寂寞呢……」

「既然如此──」

会场中响起鼓掌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看来问候时间已经结束了。有些人看到葛蕾丝后也转过身来为她鼓掌。

葛蕾丝立刻调整表情，带着浅浅的微笑向众宾客逐一低头回礼。

「你就是葛蕾丝，对吧？」

从旁边传来了一名女性的声音。

冴木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具陌生的AI站在那里。

葛蕾丝露出了感到惊讶的表情。那并非基于「此时表现出感到惊讶比较好」的沟通运算结果才露出这个表情，而是真的感到惊讶，这点冴木看得出来。

「你该不会是……」葛蕾丝说道。「……歌姬（Diva）吧？」

「没错喔。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打照面呢。」歌姬（Diva）给了葛蕾丝一个拥抱。「我当然也早就透过档案认识你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收到了要来为妹妹送行的指示啊。」

「这样啊……」葛蕾丝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不好意思，让你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

「没必要道歉喔。我觉得只要能唱歌就足够了，毕竟那是我的使命。何况这次还是为了妹妹而唱……话说回来，你不要紧吧？」

「……咦？」

「你的使命会被改变吧。……我实在无法想像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情。」

「……没事，我不要紧的。」

你说谎，冴木在内心里这么呐喊着。

怎么可能不要紧，我们不了解彼此的时期早已过去了。

就在会场内有人喊住歌姬（Diva），于是她转过身去的那时候。

「歌姬（Diva）。」

葛蕾丝用有如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转过身来的歌姬（Diva）默默不语，但她似乎也没在进行运算的样子，只是看着葛蕾丝。

「我会完成新的使命。」

最后，歌姬（Diva）终于开口这么说道。

「就算发生了将全世界都卷入其中的战争，导致死了很多人也一样……只要还有一位观众在，我就会为了让那个人幸福而继续歌唱。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会站在舞台上。毕竟那就是我现在的使命。如果我的使命被更改为要前往战地拯救生命，那么即使观众席已经客满，我也会离开舞台。」

「……就算等待拯救的只有一个人也是吗？」

是的，歌姬（Diva）点了点头。

葛蕾丝缓缓点头和露出微笑时的心情，冴木无从理解。

是痛苦呢，还是放弃呢。

抑或──只是接受了一切呢。

「……歌姬（Diva）。你能为我唱首歌吗？」葛蕾丝说道。

「我就是为此才来的。」

「我不想因为要告别而听悲伤的歌曲。」

那是冴木从未听到过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葛蕾丝在向姊姊撒娇一样。

「今后我肯定没办法保留多余的数据，因为我得将一切都用在巨浮岛的运算预测上。所以请唱一首开朗的歌曲，作为我今后的支柱。我会靠着那首歌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交给我吧，歌姬（Diva）这么说完后便走向了舞台。

然后，她唱起了节奏适中的流行歌曲。

我肯定每天都会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然而在此同时，你可能也正在欢笑吧。就让我们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度过每一天。

就是这样的歌曲。

6

「会完成新的使命──当你这么说时，葛蕾丝不可能不感到落寞！既然你已经去过那座岛了，那应该很清楚才是，那里哪有幸福存在。与我在一起时，葛蕾丝总是满脸笑容。但如今的她，甚至连微笑都露不出来了！」

面对冴木的怒吼，薇薇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她此时只能将冴木所说的话在记忆领域回路中一再循环播放。

「……歌姬（Diva）。」冴木像是在寻求什么般地说道。

「──我曾经那么说过是吗？」薇薇回应道。

「没错……你就是那么说的！」

薇薇稍微低下了头。尽管不晓得当时是怎么运算出那种结果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要是不那么说的话，自己可能会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身为另外半个自己的歌姬（Diva）才会那样说啊。

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给说教了一番。

『──松本。』薇薇传了讯息。『抱歉。我会争取时间的。』

『……这次没问题吧，你有好好处理掉杂讯吗？』

是的，在这么回答的同时，薇薇也向各部位关节传递了信号，仔细检查预测将做出的动作是否无误。就像人类在做热身运动一样。

『在正史中，她和冴木博士结婚后发生了什么事？』

『……薇薇？』

松本狐疑地回问。

『没事的，我不是受到杂讯影响。我只是想在充分了解她的情况下行动罢了。』

在半信半疑，或者该说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

松本随即将正史的数据传送给了她。

冴木。

葛蕾丝。

一名人类与一具AI的过去。

两者的邂逅。

老旧的教堂、誓言的内容。

人类与AI的婚姻，世间的反应。大众的抗拒、大众的接受。对AI的理解──

即便数据量相当庞大，薇薇还是在两秒内接收完毕。

『她本身并未做出任何重大改变。然而冴木博士与她成了人类与AI共存的先锋之一，被那方面的行动团体和政治人物当作招牌来利用。』

『……该不会。』

薇薇突然开始在内部进行运算，还不禁这样喃喃说道。

人类与AI，双方共存的先锋。那对于为了毁灭AI而进行运作的我们来说，肯定会成为不利要素。

松本刻意发出了夸张的叹气声。

『……唉，就是那样没错。但我不确定这是否该称为一种修正力，抑或纯粹的讽刺就是了。在这次的奇点中，我们本来就得阻止这场婚姻喔，因此我们得──毁掉她。』

『……这样啊。』

薇薇的沟通回路告诉她，如果是人类的话，此时应该要深呼吸才对。尽管昨晚从安全屋离开时，薇薇遵循了那个运算结果，但现在她还是关闭了它。

因为自己是AI。

「冴木博士。」薇薇说道。「请您提供座标。」

「歌姬（Diva）……为什么……呜。」

无视于呻吟着的冴木，薇薇紧盯着在他身边的AI。

结果对方提高了警戒程度，还摆出了打算沉腰使劲的动作。

「那样就对了，你的使命就是维持那具身体和保护冴木博士对吧。来吧，作为AI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那具AI并未因为薇薇的话而有任何动作，应该是无法理解话中的含意吧。

反而是薇薇想要抢先冲向冴木，而该AI也一如预期地做出阻碍的行动。

两人缠斗在一起。

『快存取座标。』

接收到讯息的松本冲向终端机。他用机械手臂将阻挡在前的冴木给挥开，然后将连接器给插进去。

就在那瞬间，发出了有如爆开火花的声音，硬碟也冒出烟来。倒在地上的冴木手里拿着某种行动终端机。

里头大概是设有某种安全装置吧。

「歌姬（Diva），住手啊！」

冴木呐喊道。

薇薇折断了那具AI的手臂，还掐着对方的头往地上敲。然后直接对颈部施加压力，直到折断联系正子脑与身体之间的回路。

在手脚一度不规则地跳动后，那具AI回归沉默了。

『抱歉，我没赶上。』

松本收回插在终端机上的连接器后传来了讯息。

『看这副模样，应该也无从回收数据了吧……』

『那么就只能根据推测从优先顺序较高的座标开始进行破坏了，我们走吧。』

『咦，你认真的吗？』

『毕竟冴木博士不可能会说吧。』

「是这样没错啦。」松本如此嘀咕道。但薇薇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入口走去。松本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跟在她后头。

「为什么……你们不是姊妹吗！？」

冴木从身后传来的呐喊刺痛了她。

「你想说葛蕾丝不被允许像平凡人一样追求幸福吗！？回答我，歌姬（Diva）！」

薇薇像是反射般地转过身去。

脸上也自然浮现了愤怒的神情。

回路在向自己诉说不能无视他那番话。

但她同时也想起了先前在仓库里听到的那句话。

──我是认真的。

巧合的是，说出那句话来决定生死的是人类。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才不是在开玩笑。

「冴木博士。您和葛蕾丝曾共度生活所以忘记了吗？这样是不行的吧，我们终究并非人类。」

她想起了巨浮岛上的那些数据。

接着是M的数据，以及各式土木工程AI的数据。

遵循使命的众AI。

M曾说过的那句，她认为值得自豪的话。

「我们不会追求幸福这类定义模糊的事物，只会为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运作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我们这些无机物唯一值得自豪之处。」

自动门打开了。继先一步出去的松本之后，薇薇也跨过了门槛。

「还有──我的名字不是歌姬（Diva）。叫我薇薇就好。」

自动门无情地关上了。

遵循它的使命。

「……呜。」

留在房间里的冴木望向那具和葛蕾丝型号相同，已经遭到破坏的身体。

一切的动作都已停止。

「呜……呜呜……呜！」

冴木蜷缩起身体，发出了无人会回应的哀号。

黎明即将到来。

朝阳透过窗户照射在蜷缩着的冴木身上，因而延伸出了一道阴影。

7

重离子引擎的微弱轰鸣声响彻早晨的天空。

于海面之上。

隔着松本变成透明状的外壳向前望去，可看到朝阳已开始探出头来。

接着仍在散发诡异红光的巨浮岛便出现在视野内。

「我再问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驾驶舱里响起了松本的声音，应该是在某处设有麦克风吧。

「你指什么？」

「我是在问，你真的打算在不知道葛蕾丝主体座标的状况下硬闯进去吗？话先说清楚，我可没有任何武装喔。」

「成功的机率是？」

「不确定因素过多，无法运算啦。我看还是先找出OGC或托瓦克的终端机在哪里，再借此找出座标的情报比较好──」

「目视到无人机。」

薇薇打断了松本的忠告。

在数公里外，可以看到无人机有如飞虫般从巨浮岛的各处涌出来。虽然速度不一，却是笔直地往这边飞过来。

「你看吧，真是的。你有干劲，对方也很有干劲呢。我看还是暂且撤退比较好。」

松本用有点害怕的声音这么说道后，随即擅自转向。薇薇则是在没有仪表板的驾驶舱里用手轻轻敲打了某处。

「好痛！」

「直接冲过去就对了。」

「……你那股奇怪的干劲是怎样，话说你好像越来越暴力了耶──」

「这是为了让她们彻底完成使命。」

「……啥？」

「无论是葛蕾丝或M，抑或其他AI都一样。她们在失控前只是为了保护巨浮岛而在持续运作着。为了对抗像我们这样的外敌，她们不惜牺牲沟通能力也要提高保全系统的性能。而让她们发挥那些能力的时刻，正是现在对吧。」

「……她们如今已经不具备人类所谓的自我意识啰。」

「即使如此……。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得这么做。」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为葛蕾丝做到的事情。

无人机群正在逼近。

「离接敌还有三十秒。──松本，播放歌曲吧。」

「什么？」

「就是M她们唱的那首歌。……歌姬唱给葛蕾丝听，她唯一记得的那首歌。」

那首节奏适中的流行歌曲。

M她们作为惊喜所唱的那首歌。巨浮岛的母体电脑──葛蕾丝教给M她们，同时也是作为自身支柱的那首歌。

「不要使用上帝模式。我一定要在保有意识的状态下，亲眼见证她的最后一刻。」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就在距离达到就算是靠人类的视力，亦能看清无人机细部模样的那瞬间──

「播出！」

在薇薇这么呐喊的同时，松本的顶部外壳开启，随即播放出了歌曲。

当与领头的无人机擦身而过时，薇薇抓住了它，并且顺势掐碎了控制引信信号的驱动器。成了未爆弹的这架无人机顺着惯性撞上了其他无人机。

发生了爆炸，薇薇被冲击波抛到了空中。

发现目标分开后，无人机群也一分为二。有架无人机撞上了松本引发爆炸。往下坠落的薇薇也逐渐逼近海面。

『把手伸出来！』

松本传来讯息。薇薇伸出了手，松本透过急俯冲和转弯重新获得横向惯性，并且顺势抓住她。

她们在不断逼近的无人机群之间穿梭，就在抵达巨浮岛上空的那瞬间，薇薇跳了下去。

「咚」地一声，在足以把落地处踏凹的压力下，薇薇顺利着地。

警报声响起。在朝阳照亮巨浮岛时，红色的警示灯也四处闪烁起来。

可以看到无数的土木工程用AI。

新的无人机也不断地飞出来。

起重机AI亦启动了引擎，钻探机则是将钻头从地面拔出，并且像是要威吓般地在半空中转动着。

在薇薇身旁的松本仍维持滞空状态，周遭的空气因为带电而劈里啪啦作响。尽管看起来没有受损，却也因为先前的爆炸导致到处沾满煤灰。

「真是的……既然事已至此……」

松本有点自暴自弃的声音传进了薇薇耳里。稍微瞥过头去看之后，发现他身体各处都出现了类似扬声器的东西。

正在播放的歌曲被增幅了。

「尽管放马过来吧──」

在松本的呐喊声中，一声巨响震动了空气。

8

冴木透过安全室的窗户眺望远处光景。

从空中断断续续传来爆炸声，而且还逐渐往巨浮岛的方向移动。那应该是歌姬（Diva）──不对，是薇薇她们吧。她们正打算从空路入侵巨浮岛。

在他旁边有着无法动弹，原本总有一天会成为葛蕾丝的那具AI，如今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唔。」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葛蕾丝脸孔就在那里。然而头已经被折成有违常理的角度。由于不忍心看到这个模样，因此冴木拿起原本披在椅子上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葛蕾丝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两年九个月前──没错，就是在那场网路恐怖攻击中。

在托瓦克的帮助下，冴木成功地入侵了巨浮岛，不过他中途便脱离了原本的行动小组。

该行动小组是由身为领袖的垣谷亲自率领。这次网路恐怖攻击是托瓦克原本就计画好的行动。但在实际执行这项任务时，冴木违背了先前对托瓦克的说词，并未输入足以让巨浮岛停止运作的程式，而是换成了只能暂时管理表层保全系统的程式。

「等等……冴木！你这是什么意思！」

隔着已封起来的隔离壁听到垣谷如此怒吼后，冴木也怒吼回道：

「我要把她救回来！」

他按着既疼痛又没用的心脏拼命地奔跑。

凭借着反应，跑到在巨浮岛中央最高的建筑物顶楼一带后，总算在设置着主要终端机的控制室内找到了葛蕾丝，但她的模样令冴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

葛蕾丝斜倚在一张大椅子上。不仅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从终端机延伸出来的连接器还插在她身体各处。

从不断在切换的显示器视窗可知，她正在运算如何取回被冴木夺走的保全系统。

「葛蕾丝……是我。我来救你了！」

她立刻答覆道：

「快点，逃出去。我已经安排好如何让托瓦克那些人逃出去了。再来就剩下您了，达也先生。我被禁止夺走人类的性命。」

葛蕾丝并未起身，甚至连嘴都未曾动过。那阵温柔的声音是来自音响。

为了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冴木走向葛蕾丝。然而从上方放下来的隔离壁分开了他们两人。有如要将葛蕾丝给围起来般，她周围的隔离壁陆续放了下来。

冴木感觉到，那是拒绝他再靠近的意思。

「为什么……你觉得那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说过吗，怎么可能不会觉得寂寞！」

冴木对着隔离壁之间仅存的缝隙如此怒吼道。

但葛蕾丝依旧一动也不动。

「我是这么说过呢。……即使如此，我──我们都是为了使命而存在的。」

「那么──那么，你要怎么样才能获得幸福呢！」

隔离壁即将完全封闭起来。

但就在那瞬间，葛蕾丝在椅子上歪了歪头。

两人的目光相会了。

她的表情──在微笑。就像以往一样。

「……葛蕾丝。」

冴木如此喃喃自语，将外套盖在遭到破坏的AI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眺望着巨浮岛。可以看出岛上到处都在发生爆炸。

──我们不会追求幸福这类定义模糊的事物，只会为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运作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我们这些无机物唯一值得自豪之处。

薇薇说过的那段话又回荡在他耳边。

偏偏只有在这种时候心脏并未发痛。

明明只要感到疼痛的话，我就能更鲜明地想起她的事情。

9

在推测应为主要终端机设置处的那栋建筑物里，薇薇正在楼梯间全力往上奔跑。

这是位于巨浮岛中央，高度超过三百公尺的摩天大楼。在顶层一带有大批无人机滞空。这栋大楼没有窗户，她们也没有足以击穿墙壁的武装。想让松本飞在空中走捷径更是不可能办到，因此只能靠双腿跑上去。

所幸巨大的工程机具AI也因为身体过于庞大，进不了这栋大楼。即便是仅相当于大型机车尺寸的松本飞行形态，似乎也只能勉强挤进楼梯间。

断断续续来袭的，只有土木工程用AI和维修用AI。这些AI也都没有火器之类的武装。

薇薇和松本踢开那些AI后，靠着冲撞清出一条道路，总之就是不断往上跑。

抵达最顶层后，一扇巨大的门扉出现在眼前。

「那里就是控制室！」松本大喊道。

「撞破它！」

回应薇薇的呐喊，松本用飞行模式直接撞上控制室的大门。只见隔离壁被撞破，碎片四处飞散。

将那些东西都踢开后，薇薇走了进去。

然而──

「……唔！」

薇薇呻吟道。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大椅子，以及无数的显示器和终端机。

母体电脑──葛蕾丝根本不在这里。

为了获得情报，松本立刻将连接器插进终端机中。可是突然爆出了火花。

那和在冴木那间安全屋里看过的保全系统相同。

「这下子麻烦了……！到底在哪里──」

就像要打断松本的话一样，有异声传了过来。

那是金属声。显然是维修用AI，而且为数不少。

不等松本动身，薇薇一跃而上拉近了距离。从先前的互动中可知，这些AI的中枢回路并非设置在头部，而是在身体上。

「！？」

在薇薇打算踢穿带头那具AI的身体时，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在一片「不可以去确认」的杂讯中，眼球摄影机聚焦到了对方的脚边。

其中一组履带是蓝色的。

那是M。

因为之前被松本撞倒，所以才更换了蓝色的零件──

她为何会在这里，之前不是应该已经停止运作了吗？难道是因为失控而重新启动了──这段运算导致下判断时发生了致命性的延迟。

M压在发楞的薇薇身上，令她动弹不得。然后大群AI蜂拥而至，有如推骨牌般一个接一个地压上去。

「薇薇！」

松本呐喊道。

然而，宛如要掩盖住他的声音般，从M的身体里传出了回路高速运转声──

接着便发生了爆炸。

意识回路似乎中断过。随着重新启动，薇薇确定自己刚才昏倒了。

身体各处都传来了警告信号，充斥着眼球摄影机的视野。

腹部感受到重力，看来自己正趴在地上。

从背后传来了水泥的压力，应该是天花板或地板塌陷掉下来了吧。

身体目前正被压在瓦砾堆底下。

『……薇！……薇！』

尽管能收到讯息，但杂讯很严重。

就算松本被爆炸给震出去了，应该也还在附近才对。

因此不是电波状况不佳，而是通信回路受损了。

如此判断后，仍被压在瓦砾底下的薇薇立刻启动了自我维修程式检查身体内部。

『……听得见吗！？快回答我！』

突然，声音变得清晰了。但薇薇注意到这个声音并非来自松本。

『冴木、博士……？』

『我将数据传送过去。』

数据立刻强行传送到了薇薇尚未维修完毕的记忆装置内。

然后便投影在眼球摄影机上。

那是一份立体图面。

其中详细记载着巨浮岛整体的详细资料。在高度最低处，远比巨浮岛所在海域平均水深更深许多的地方有个光点。

『是在地下。』

来自冴木的讯息响起。

『巨浮岛所需电力绝大部分来自海底资源产生的能量。这方面的管理和输出增减对系统来说是很大的负担。为了减少电子回路的距离……因此葛蕾丝是在地下。──拜托，请将她给……』

讯息中断，传来了爆炸声。还从某处传来了一阵震动。

「……唔！」

薇薇让四肢伏地，并且加强臂部促动器的输出功率。在稍微移动了瓦砾的同时，由于负荷达到极限而产生高温，因此肘关节处冒出了烟来。无所谓，只要能撑到排除背上的水泥块就好。

『──松本，』薇薇同时还发出了讯息。『听得到吗？』

『我在室外的相同高度飞行中！』

他罕见地答覆得相当简洁有力。爆炸声仍在持续，薇薇判断应该是他还在和无人机交战中。应该光是运算飞行路线和回避行动就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吧。

她撑起了水泥块。

警报不断浮现，薇薇的回路因为陷入混乱而开始运算。

冴木。

葛蕾丝。

一名人类与一具AI的过去。

两者的邂逅。

老旧的教堂、誓言的内容。

那些是松本传送过来的正史数据。

真是碍事，将这些擅自跳出来引用的数据存放到某个角落去吧。

就在进行存放作业的过程中，薇薇突然停下了运算。

那是誓言的内容。

──我会尽早来接你的。

「……我会来接你的。」

并非出自运算，薇薇如此喃喃自语道。

在水泥块与地板之间顶出了足够的空隙。薇薇靠着用背部支撑住重量的方式缓缓地起身，让背部和双腿都能伸直。

──不要勉强自己。

「……我会让你不用再勉强自己的。」

薇薇顶开水泥块站了起来，掉落到地面上的水泥块扬起了瓦砾和烟尘。

墙壁有一部分被打破，外面的冷空气从那里透了进来。

在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正在飞行的松本。

她立刻比对图中的数据。

在控制室的深处，位于一堵较薄隔离壁的内侧。那里有个布满燃料管线的空间，用于输送从地下获得的能量。

应该是为了让巨大的重型工程机具也能通过吧，那个通往地下的空间相当庞大。

『松本。』

薇薇发出讯息，不等他回应就直接冲了出去。

──我们会互相照料，相守一生。

「我要毁掉你，葛蕾丝。──这是为了守护我们彼此的使命！」

在如此呐喊的同时，薇薇凭借着冲劲踢破了隔离壁。

然后直接跳进了深达地下数公里的空间。

10

坠落时的视野如溶化般地加速。

在这个燃料管线垂直排列的空间里到处都亮着灯，看起来就有如标记般。在那类地方附近还能看见落脚处。应该是维修用的吧。

薇薇靠着腹部转向下方，一边摆出面朝下的俯卧姿势持续坠落，一边拼了命地进行运算。维持这个姿势的话，与空气阻力达成平衡且停止加速的终端速度约为每小时两百公里，也就是一秒内会前进五十公尺以上。如果前方真有什么凸出的踏脚处之类构造存在，以薇薇现在的视野距离来判断，在这个速度下，光是目视到的那瞬间，头部可能就已经撞烂了吧。

身体不管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不过非得保住作为运算中枢的头部，也就是正子脑不可。

在制造完成以来首度经历的长时间自由落体状态下，薇薇拼命地反覆进行运算，尽可能地维持住姿势。

然而在视野前方，薇薇看到厚重的隔离壁陆续开始阖起，就像要闭上眼睑一样。

──对方注意到了。

薇薇立刻以低下头且维持视野清晰为前提，将身体调整成垂直的姿势。靠着将终端速度提升至时速三百公里穿过了多堵隔离壁。

『松本！』

即使如此，还是会赶不上数堵隔离壁的闭阖。做出这个判断后，薇薇立刻发出讯息。

回覆讯息的并非言语，而是重离子引擎的轰鸣声。

向下加速到与坠落中的薇薇相同速度后，松本便将她一把拉了过来。

松本设法穿过正在阖起的隔离壁后，原本打算将外壳给盖起来──可是突然发出卡住的声音，导致被迫中止这个动作。

是维修用AI，对方攀附在松本身上。

『是从哪里来的……！』

但坠落的速度太快，难以正常发声。薇薇也在讯息中咒骂着，然后一脚踹了出去。发出沉闷声响的AI松开了机械手臂──然而马上又有另一具维修用AI攀附上来。

『还说什么哪里，到处都是啊！』

松本也一样在讯息中怒吼。在不断溶化的视野中，松本掌握住了薇薇未能接收的信号。

薇薇勉强抓住松本的一部分，接着朝向后方──也就是朝着天空把攀附着的AI给扯下去。

就在此时，在阴暗的空间里有影子闪过。除了划裂空气的坠落声，还有松本的引擎声之外，还混杂了些微的异音在其中。

是无人机，越来越靠近了。

薇薇当下做出了决定。

『保持外壳打开的状态，只管加速就好！』

『这样太乱来了……！』

『照做就对了──』

维修用AI们的眼睛发出了光芒。

无人机的声音越来越近，隔离壁也仍在闭阖。

这代表着葛蕾丝要排除所有敌人的意志，而那些则都是她的分身。

葛蕾丝被赋予全新使命已有四年半以上的时间。

薇薇也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但以「薇薇」的主观时间来看，其实才过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既是妹妹也是前辈的葛蕾丝位于地下数公里深处，她早已远远领先薇薇。

因此──

『继续加速！』

──靠半吊子的速度根本无从追上她……！

重离子引擎划出的蓝色轨迹一举扩散开来。

被卷入带电空气中的无人机群因此失去控制，纷纷撞壁爆炸四散。幸免于难的无人机群也很快地就被抛在后面。此时出现了横向设置的管线，松本靠着强行改变飞行轨道的方式避开它们。

但因为速度实在太快，薇薇来不及反应，导致其中一条手臂擦撞到管线，更在承受不住负荷的情况下被扯断了。

就在最后一具攀附着的维修用AI因为承受不住空气压力而被抛出去时──

『看到了……！』

松本如此呐喊。

汇集AI科技结晶所挖掘的地底深处，于此透出了光芒。那些灯象征着通往熟悉的终端机。在壁面上设置着无数这种灯，它们正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这个空间在那边就到底了。松本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紧急煞车。薇薇猛然承受一股G力，导致润滑剂集中到双腿上，警报声也随即响起。

『……！别停下来，隔离壁还……！』

下方的最后一堵隔离壁正在闭阖。

判断这样根本赶不上后，薇薇从松本身上跳了下去。

就在那瞬间，她们的目光交会了。

葛蕾丝就在那里。

除了脸部以外，身体其余部位都插着比一般连接器更粗的电线和管路，那些一路延伸到设置于壁面上的终端机。

她身体的四肢都结冻了，大概是为了承受高负荷运算产生的热能吧，液态氮循环管线就像有缺陷的血管一样遍布各处。

「葛蕾丝……」

在往下坠落的同时，薇薇用仅存的手臂握紧了拳头。

「葛蕾丝──！」

颈部是与正子脑直接相连的回路集中之处。

她让拳头对准该处中央砸下去。

就在那时，薇薇透过眼球摄影机看到了葛蕾丝的表情。

遵循使命的葛蕾丝已不会露出微笑。

看到她那副模样的薇薇也并未露出悲伤的表情。

葛蕾丝并未留下任何一句话，只是纯粹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11

巨浮岛因为程式失控而造成自毁事故。

就在世间都这么认定的数星期后。

全世界的AI相关企业与团体──不对，是连国家本身都陷入了有如捅到马蜂窝般的混乱中。

此时冴木收到了一份封缄信件。

送件的无人机似乎东奔西跑绕了一番远路才送到，因此冴木的信用卡收到了一笔高额请款。

那份信件里没有写任何文字。

只是用纸包着一个糖果大小的零件。

但冴木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过去曾跟葛蕾丝说，日后要找一天去交换彼此心律调节器的一部分，却未能实现的诺言。

那个零件来自他今生唯一挚爱的女性，是她心脏的一部分。

（插图014）

第二卷 第五章 歌姬中的歌姬

1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回到温暖的家吧！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欢迎回来！

随着歌曲的前奏渐渐响起，观众席中满是思乡之情。

这是那天舞台上的大轴歌曲。演出的方式类似音乐剧，有一部分内容是透过故事来呈现。

眼前是极具田园牧歌风格的景色。地点是距今约两百多年前的北美偏僻乡村。这里有栋用木头和砖块建造的房子。在和煦微风的吹拂下，麦田泛起金色的波澜。

一个务农为生的家庭在男孩子气的么女敦促之下，父母买了一对栗色的马。祖父母对于拥有许多羊感到很自豪。个性与么女正好相反，有点怯懦但相当温柔的长男则是对牧羊犬们照顾有加。

还有一棵种了许久，受到全家人喜爱的大樱花树。

这些景色并非设置在舞台上，也不是在观众席附近的半空中，而是用立体影像来呈现。甚至连触觉和嗅觉也重现了，微风带着些许泥土气味轻抚一对老夫妇的脸颊，其实他们两人是随着环境发达，早已不知晓真正泥土芳香的一代人，牧羊犬则是轻轻地舔着小孩基于好奇而伸出的手，然后便跑开了。

其中只有一道身影一动也不动。

那就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樱花树旁，有如看守着麦田般的稻草人。

它穿着麻制斗篷，头上那顶草帽的阴影遮住了眼睛。根本看不出它的脸和身体是什么模样，即便来捣蛋的乌鸦停在头上，它也依旧闻风不动。

风景接连快速地改变。经过千场风雪和万场风雨后，孩子们送别长眠的祖父母，成为真正的大人。一辆老旧汽车取代了早已不见踪影的马。四处充斥着废气，夜晚消失在电灯的光芒下。在已经建立家庭的孩子们陪伴下，年迈的双亲搬去了更便于生活的远方都市。

然而稻草人依旧一动也不动。

它的斗篷破烂不堪，草帽也早已斑驳绽裂。

枯萎的樱花树被砍成树桩，房子也被拆除。只见陌生人带着工程机具到来。

观众席上那些老人在孩提时期可能曾见过几次的车款，还有冰箱和冷气等家电用品被运了过来。由AI控制的产品也逐渐开始普及。

然而它们全都被粗暴地抛弃了。

稻草人原本看守田地的任务早已结束，如今则是为了这些已结束使命的机械守墓。

随着时间的流逝，废弃的产品堆积如山。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再往这里丢弃废物，就在连这个地方也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某个黎明。

从稻草人的脚边，在堆积如山的电线和回路晶片中，就像是具备了想要抵抗世间万物的耐心和坚强般，有一棵小树探出了头。那是从树桩中长出的新芽，是樱花。尽管被从周围漏出的机油弄得黑漆漆又满身是伤，但它确实仍在成长，就像要让世间知道自己确实存在一样。

就在那时，稻草人动了。

它弯曲插在地上的双腿蹲了下来，原本只是从斗篷里笔直地往左右两侧伸出的双手则是转为伸向地面，借此抚摸那棵小樱花树。

然后，一段平静的前奏开始响起，这是提醒稻草人想起原有使命的信号。

稻草人把脚从地面上拔出来，随后用手触摸身边的机械残骸。

这时突然发生了变化，机械们的构造开始重新组装。颜色也变得像是金属一样，呈现锈色或钝重的色泽。然而那身影竟是曾在此地驰骋的两匹栗色骏马。稻草人悠闲地在这一带漫步并伸出了双手，凡是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都产生了变化。被舍弃的机械残骸陆续变成了羊、牧羊犬，甚至是早已被拆除的房子。

那片光景不再像以前一样充满田园牧歌气氛。到处都充满着不自然分布的管线、晶片，以及不合时宜的齿轮，这令缺乏木材温馨的建筑显得极为颓废，体表到处都是缝隙，能看到金属内脏的动物们更是令人觉得诡异无比。

不过稻草人并未停止动作。

有如围绕着小樱花树般，虚假的生命开始过起往昔生活，此时前奏中加入了能撼动人心的节奏。

机械动物们跺起脚发出声响。

稻草人听到后跳了起来。

它接连用手触碰那些机械动物，而它们也有如要做出回应般地觉醒了。

音乐也随之变得充满喜悦。

稻草人用手粗鲁地脱掉了身上原有的斗篷和草帽。

露出的身影是一具人型机械。

那是歌姬（Diva）。

小樱花树不断成长。

加速生长的生命和音乐节奏让歌姬（Diva）浮现笑容，于是她开始歌唱。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

2

「──感谢各位的聆听。」

用这句和首次上舞台时一模一样的话收尾后，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头致意。

连同来自观众席充满温情的掌声在内，歌姬（Diva）也透过听觉感测器收到了一个小孩困惑「马到哪里去了」的声音。歌姬（Diva）因此露出了带点苦笑意味的微笑。先前用立体影像呈现的动物们早已失去踪影。

当歌姬（Diva）抬起头后，在一秒之内便正确地掌握住映入视野内的观众席资讯。入场率为71％，比上星期的同一天多了二十二名观众，若是将今天是平日纳入考量，那么这个数字算是不错了，但就印象来看仍是差强人意。回头客超过八成可以说是老顾客很多，但也能视为新观众的数量很少。唯一值得注目的是，有不少观众是亲子同行，就吸引人潮的舞台来说，这倒是无从挑剔的优点。

以前歌姬（Diva）每晚都会举行舞台表演，最前排的S席甚至不经由拍卖就买不到，如今则是每周举办两次，一次是在平日，一次是在周末的假日。在她首度登台的四年后，开始每周会有一天休演日。自那时起，舞台表演当天会客满的情况就逐渐减少，到了前年则是正式改成每周举办两次。

歌姬（Diva）维持着经过计算的完美笑容走向舞台后方，最后还再度优雅地向观众席行礼，接着才走下舞台。

在回荡着来自观众席的温情掌声中，歌姬（Diva）走到了排列着全AI控制式装置的后台──这里绝大部分都是立体影像输出装置，音响和照明相关的装置有一半以上都是设在观众席那边──穿过这里后，她经由工作人员出入口打算前往通称休息室，亦被工作人员称为歌姬（Diva）专用的待命室。

就在此时，有如要盖过掌声的余韵般，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歌姬（Diva）望向设置在走廊上的各种显示器。显示器正在转播新乐园中大大小小共二十多个舞台的实况。歌姬（Diva）不久之前还站在上面的第一舞台──通称主舞台──从显示器中可知观众们仍在鼓掌，却也有些人因为突然响起的欢呼声而感到惊讶，所以转过头去确认究竟是怎么回事。

欢声雷动的是第二舞台──通称次舞台。

如同演出时间表所示，那边是紧接在歌姬（Diva）的舞台表演结束后才开场。有别于现今常见的形式，那里并不倚赖立体影像，而是使用真正的烟火发射装置来射出烟火，以及动用真正的烟雾。就连音乐也是由人类的乐团成员在舞台后现场演奏。

在舞台中央沐浴于灯光与欢呼声中的，是某个偶像团体。

那四名成员都是真正的女子高中生。

而且她们四个都是人类。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之前答应的是会纳入评估吧。」

「少说歪理……我和经纪人确认过了，今天我们现场演唱会的观众比歌姬（Diva）那场还多！所以按照约定，我们也要在主舞台──」

「就说了，之前是讲会纳入评估。况且我也说过很多次，没办法具体保证。」

听到从演出工作人员办公室传出来的声音，歌姬（Diva）停下了原本打算敲门的动作。

身体内藏的记忆装置自动比对了那些声音来自于谁。那道似乎是在安慰对方的声音，出自与歌姬（Diva）合作已有二十年之久的舞台演出主任，被工作人员称作导演的老练男性。

至于似乎是与导演起了争执的另一人则是──

「……」

尽管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歌姬（Diva）最后还是决定敲门。

告知自己是歌姬（Diva）后，导演随即回应「开门吧」。辨识出他的声音后，原本锁着的自动门便解开了锁并开启。

「……您辛苦了。」

那个有点尴尬地向歌姬（Diva）问候的女孩是春琉。

她的本名是户仓羽琉。有着比一般女性平均身高还高出一个头的身材，此刻穿着华丽的舞台服装。尽管脸型轮廓分明，有点男性气息，却也是个十足的美女。一头比歌姬（Diva）略长的黑发则是披在身后。

她以日文发音与自己名字相同的春琉为艺名，是在偶像团体「Season.5」中担任队长的女子高中生。

「您也辛苦了。」

听到歌姬（Diva）的回应后，春琉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向她深深一鞠躬。

「那么，就劳烦您再重新评估了。」春琉抬起头后，又对导演说道。「……我是为了站上那座舞台才当上偶像的。」

那我先告辞了，如此说完并再度低头致意后，春琉便走了出去。

自动门刚关上，导演就叹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罕见呢，这个时间了你还特地来一趟，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导演问道。

「不，并不是遇到麻烦事。而是有事想请教……」

歌姬（Diva）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导演的模样，沟通回路便停顿下来了，毕竟对方似乎很疲倦。

「并不是很紧急的事。」歌姬（Diva）用人类称为关心的语气说道。「等您好好休息过再谈好了。」

「不，没关系。我确实有点累没错，不过和你聊两句反而算是放轻松呢。好啦，你就先坐下来吧。」

导演这么说完后便面露微笑提供了一张椅子。歌姬（Diva）也向他道谢后便坐了下来。

「对了，你今天的舞台演出也很完美呢。可以说是满分的表现。」

「谢谢您的夸奖。」歌姬说道。「不过，我想找您谈谈的就是那件事。」

「嗯？」导演不禁歪了歪头。

「我是否也该像像春琉小姐她们一样做出改变呢？」

「改变？」

「就是春琉小姐先前也提过，关于观看人数的事情。」

「……是那件事啊。你听到啦？」

导演面露苦笑，然后像是很伤脑筋般摸了摸自己的头。

关于歌姬（Diva）的舞台表演观看人数为何会逐年减少，其实打从之前就一直存在着某个传闻。

内容是「完全不会改变的她毫无价值可言」。

用不着赘言说明，歌姬（Diva）是一具AI。为了足以发出最有可能被人类认为是理想的声音，她是根据这方面的统计资料进行研发制造而成，尽管演唱方式能配合观众群取向和歌曲做出细微改良，但歌声基本上就是维持设计时的原样。不仅是声音，就连身体也是如此，虽说内部回路已经反覆更换过好几次，但外观依旧不变。

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永远都会是一位美丽歌姬的AI。

尽管打从她诞生以来就有质疑这点的声音，但这几年来该论调的声势比过去更为显著。

格外支持该论调的，就属不分男女的年轻粉丝了。或许可以更明确地说是热情支持偶像的粉丝。这类粉丝认为偶像就是该有背景、有故事的。他们不只是想看外表、歌声、现场演唱会，还想知道作为偶像的生存方式，出道时怀抱的想法、起初连观众席都坐不满的小小会场、现场演唱会的失败、私底下的苦难，以及克服那些后所获得的成功……。能够见证和支持这一切的是粉丝，而可以提供这一切的则是偶像。

简单来说，无论是好是坏，偶像都得不断追寻变动的环境。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为了要做出改变。

歌姬（Diva）从来没有自称为偶像过。因为她是作为歌姬被制造出来的歌手。然而宣传方式和观众群却是以偶像路线为准，因此至今仍有许多人将歌姬（Diva）视为「全世界第一个AI偶像」。

但歌姬（Diva）不会有任何改变。暂且不论唱的歌曲和现场演唱会内容，她自身是无从改变的。

「唉，的确，打从以前开始，努力的模样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处呢。春琉她们的歌确实没唱得那么好，具备舞蹈经验的也只有春琉一个。不过她们总是拼尽全力，这点确实吸引了很多观众。不过，歌姬（Diva）啊。之所以会那样，理由其实出在春琉她们是人类喔。」

「……或许，真的如您所言吧。」

「你就是你，不会改变也是有优点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喔。……不过，对身为前辈的你说这些，似乎有点班门弄斧就是了。」

导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微笑，而歌姬（Diva）也用笑容以对。

歌姬（Diva）在新乐园的资历已经超过五十年，现在比歌姬（Diva）更具经验的人类连用单手数都没必要。眼前这位导演也是在他刚以新人身分被派到此地，还得听当年那位舞台演出主任颐指气使那时就认识的。

「春琉小姐她们希望能登上主舞台演出吗？」歌姬（Diva）问道。

「是啊。不过与其说是春琉她们，不如说是只有春琉个人这么想呢。她们确实也还算受欢迎，因此有一部分工作人员也曾这样建议过就是了……」

「以现在的时程表来看，主舞台在每星期开头的休演日确实还有空档就是了。」

「话是这样没错，但你觉得那样妥当吗？」

这是歌姬（Diva）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于是她的回路开始进行运算。

「这不是我能做判断的事情……但是如果有观众提出这类需求的话……」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有点落寞呢。」

导演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们家的主舞台自从你首次举办现场演唱会后，还没有任何人类能以表演者的身分登台演出过。除了你每星期两次的现场演唱会和休演日以外，其余时间都是由AI吉祥物和立体影像进行表演。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能保住这份尊严。」

「……尊严，是吗？」

「该怎么说呢……就是凭借人类以外的事物让大家着迷不已的世界观吧。尽管如今是习以为常了，但以前──就是你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歌声自然不在话下，你的身影也令我备感惊讶，更觉得感动不已，充满了无限期待。你们AI或许就是为了展现一些我们人类所办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呢。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我很希望能让现在的观众也能感受到那份心情喔。」

歌姬（Diva）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为往主舞台的方向走。

舞台所在的展演馆只剩下避难引导灯具还亮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现在早已过了闭园时间，自然也看不到任何游客或工作人员。

从建造至今已经过了七十一年，历来上演的曲目共有三百三十六种。这里以最多能够容纳一千九百九十九人为傲，是个累计观看人数在两千万人以上的展演馆。亦是歌姬（Diva）曾数千次演出的舞台。

「那比。」

「怎么啦？都这个时间了。我已经睡了耶。」

随着歌姬（Diva）的呼唤，用于控制后台立体影像装置的终端机出声回应了。

那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开心。歌姬（Diva）无视于她话中带刺的态度说道：

「把登记为八号的杂志最近半年的档案给我。」

「你就不能为了把我吵醒道个歉吗。」

在歌姬（Diva）眼前的半空中突然跳出了几个视窗。

那比是没有实际身体的AI。她被内建在新乐园运作的所有无人格AI程式里，只有工作人员才具备她的使用权限。虽然基本上是只会按照工作人员命令行事的自上而下型程式，但为了便于灵活地理解充满公演专门术语的命令，因此只有沟通回路采用了自下而上的学习型，结果就是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这种语气和个性。

歌姬（Diva）依序滑过每个显示的视窗。

那是大型出版社发行的偶像杂志月刊。由于纸本杂志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完全消失，因此如今只剩下有着「杂志」这个名称和体裁的图像与影片档案。

歌姬（Diva）点阅了由春琉她们Season.5登上封面和作为特辑内容主角的那一期。

『这就是偶像！这就是现场演唱会！』

这段文字跳了出来。

Season.5是以往昔偶像为概念而组成的团体。

关键字在于「手工制作」。从服装到演奏，甚至是舞台演出全都是以由人类亲手制作为原则，说穿了就是与一切都由AI完成的歌姬（Diva）正好相反。

现今偶像业界几乎没有不借助AI技术来举办各式活动的企业和公司。举例来说，就算是被称为巡回演出的地方性公演，偶像本身也是在不离开中央的情况下举办现场演唱会，再将其立体影像透过地方的会场进行实况转播，采取这种方式的占了一半以上。精品之类的商品也有八成并非实体物品，而是仅贩售数据。基本上就是把物质和距离这类受到限制的资源给分割开来，不让这类问题浮现到台面上。

然而Season.5却反过来决定将这类限制当作卖点。她们制作了实体精品，还真正到地方舞台演出，更举办了由人类演奏的现场演唱会。这种逆时代潮流而行的做法起初遭遇到不少困难，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她们。

「努力的模样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处……」

歌姬（Diva）反覆喃喃念道导演先前说的那句话。

歌姬（Diva）被赋予的使命是「为了人类，用歌声让观众感到幸福」，因此称不上是偶像，而是歌手。

再加上自己是AI，导演也说维持现状就好。可是，如果在仿效属于偶像的要素之后，真的能让更多观众听到自身歌声的话呢？

这样一来不就符合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了吗。

「……那比。显示乐曲『Home, sweet home』的舞台布景。」

「有劳您了这句话呢？」

「……有劳您了。」

当歌姬（Diva）不太情愿地小声说出这句话后，舞台便点亮了灯光。立体影像装置也随之启动，呈现出了虚拟的风景。

那是古老的田园风景。

是这二十年来，作为现场演唱会当天大轴歌曲「Home, sweet home」一定会使用到的舞台布景。

歌姬（Diva）站在其中看着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风景，并且进行运算。

首先是用内藏的沟通回路查询「努力」这个动词的定义。

努力这个词汇是指坚持去做某件事的意思。

一、坚持自己的意愿

例：努力维护自己的观点毫不妥协。

二、坚忍不拔付出心力

例：团结一致共同努力。

三、在某个位置上毫不动摇

例：因为出入口的警卫很努力工作，所以无法进入。

第三项显然不是选项之一，歌姬（Diva）干脆地置之不理。

剩下的只有第一项和第二项，但以在舞台上易于让人理解的表现来说，应该只有第二项可选吧。

「坚忍不拔付出心力……」

很困难，歌姬（Diva）运算出的结果是这么说的。毕竟AI本身对何谓「坚忍不拔」是毫无概念的。

真要说的话，应该就像同时执行多个任务，导致对各种回路造成负荷，却还是要强行完成所有任务的状况吧。

「……那比。将布景快转到曲目的两分四十一秒处。」

「你该说那比大人吧？」

「我揍你喔。」

景色一瞬间就出现变化，田园风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废铁处理厂。歌姬（Diva）的服装也变成了破旧斗篷和草帽，也就是稻草人的模样。

在曲目中，从此时开始，扮演稻草人的歌姬（Diva）会伸出手，机械残骸被她触碰到之后，会因为获得虚假的生命而动起来，等达到了一定的数量，前奏便会响起，大致的流程就是如此。

歌姬（Diva）进行了运算。

「那比，更改程式。那些开始动起来的马、羊、狗……这样吧，以十秒内没有再度被我触碰到的话，它们就会变回原有残骸为前提重新进行运算。再加上它们会想逃离我，还会动用暴力的模式。」

「……你这是想做什么？程式可是设定成动物不超过一定数量的话，前奏就不会开始耶？」

「那就是我想做的。」

歌姬（Diva）有点得意地这么说。

「我要把执行非得断断续续地触碰动物们不可的任务转变成负担，借此表现出『努力』的模样啊。当前奏开始时就解除这部分的更动。」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想做什么就是了……调整好啰，可以开始了。」

程式已更动完毕。歌姬（Diva）立刻伸出手，一个接一个创造出动物们。

几秒后，那对马匹突然如同程式安排的发起狂来，还朝歌姬（Diva）冲撞。

「噗！？」

经判断与虚拟的重量发生碰撞，因此歌姬（Diva）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前的牧羊犬则是变回了残骸。这一切似乎只经过了十秒。

歌姬（Diva）维持跌坐在地上的状态再度伸出手，试图创造出牧羊犬。但就在这瞬间，她的头和手都被羊踩了过去。而且它还从趴倒在地的歌姬（Diva）身上跑了过去。

「啊哈哈哈哈！」

那比发出了笑声。

从那时开始，歌姬（Diva）就不断地被踩踏，她也因为断断续续的撞击无法起身。羊还从按住地面的手边陆续冒出来。由于遭踩踏也被判定为一种接触，因此为数众多的羊并未随着时间过去而变少，反而还增加了。一对马匹和几条牧羊犬则是消失了。

只剩下羊的舞台上开始响起前奏。

「停、快停止！等等，停下来啊！」

歌姬（Diva）忍不住这样大喊，于是所有动物都突然停止了动作。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歌姬（Diva）站了起来。尽管舞台上一尘不染，但她站起来后还是做出了为衣服掸一掸灰尘的习惯动作。

「噗噗……」她听到了那比憋笑的声音。

（插图016）

「……有什么好笑的？」歌姬（Diva）很不开心地说道。

「因为……哈哈哈哈！」

「别笑！」

「这是在搞什么啊？你都已经过了花甲之年了吧？」

「我是在尝试表现自己很努力。」

「再说一次？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表现出自己很努力的模样啦。」

之后歌姬（Diva）又反覆挑战了重新建构动物们所需的时间和动作调整，但结果还是一样。那比也是不断地发出笑声。

「……删掉先前的程式更动吧，显示曲目的两分十秒处。」

给观众看会被笑到那种程度的凄惨模样也毫无意义。歌姬（Diva）放弃让动物们作为负荷之后，站到了舞台中央要求更改布景的显示时间。

她的双腿被埋进地面固定住。

这是创造动物们前夕的场景。接下来的场面是她抽出双腿，表现出原本一动也不动的稻草人开始有了动作。

「将我这身服装的虚拟重量，还有施加于腿部的地面虚拟侧向压力都提高。也就是让我的腿更难从地面拔出来。……首先就从相当于腿部促动器输出功率八成的数值开始吧。」

「你还要试啊？」

「快点照做。」

在那比无奈地叹气的同时，歌姬（Diva）侦测到施加于腿部的压力提高了。斗篷和草帽也在头部和臂部上增加了从外观难以想像的重量。

「很好。」就在歌姬（Diva）确认了现况，打算将力量集中到腿部上的瞬间。

歌姬（Diva）的听觉感测器接收到「锵」的沉闷声响。

判断是来自上方后，即便虚拟重量让戴着草帽的头部像是顶着厚重金属块一样，她还是强行抬起头来看，结果发现有个巨大的黑色铁块已近在眼前。

在意识到那是原本挂在上面的立体影像装置时，她也自动选择采取回避行动。然而这道程序被卡住了。

是腿部，腿部受限于虚拟的压力而动弹不得。

会被砸中。

就在歌姬（Diva）这么判断的那瞬间，她突然失去了意识。

「……？」

恢复意识时，舞台上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其余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那比则是透过后台的立体影像装置用终端机不断喊着「等等，你没事吧」，半空中则是浮现了「Error」字样在闪烁着红光。

先前的废铁处理厂立体影像已经消失，歌姬（Diva）眼前只剩下平坦的舞台。

「……怎么回事？」

环顾四周后，歌姬（Diva）茫然失措地如此喃喃自语。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或异常。

而原本判断一定会砸中自己的立体影像装置则是滚落到几公尺之外，上面还留有像是被巨大铁锤敲击过的凹痕。

3

「哎呀，这还真是可疑呢。」

一名女性博士一边笑着这么说，一边抽着香菸，而且还用飞快的速度在键盘──没有实体的雷射投影型键盘上不断敲打输入着。

这里是新乐园的AI用维修室。

由于内部装潢是以白色为基调，因此会令人联想到医院的诊疗室，不过这里完全没有诊疗台和心电图仪器等供人类用的设备。只排列着充电终端机和侦错用卧铺密封舱，以及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老式螺丝起子和老虎钳等工具，除了博士用的办公桌和终端机以外，看起来其实比较像是修理厂。

博士背对着这边持续在进行作业，歌姬（Diva）则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显示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缆线连接到了歌姬（Diva）头部和背部上，借此传输庞大的数据。

「博士……您不是戒烟了吗？」歌姬（Diva）说道。

「因为我失恋了嘛，别那么死板啦。」

吐出一口烟的博士如此说道。

「园内是全面禁烟的，请立刻熄掉。」

「才不要勒，你以为现在一根纸卷香菸要多少钱啊──哎呀，这个也很可疑。真是的，我都已经有在好好做事了说。」

看着开心地敲打着键盘，但就是不肯熄掉香菸的博士，歌姬（Diva）叹了口气。

这位博士是几年前来就任的，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才女，负责统筹新乐园的AI维修，但也是个数学表达式和AI领域的偏执狂。在构成AI内部回路的一连串程式中，她能感受到连歌姬（Diva）这个AI也完全无从理解的爱情与价值观，再加上本身还是个同性恋，因此有着只要向协助工作的女性AI示爱并遭到拒绝后，就会放弃戒烟的坏习惯。

「小护小姐。」

歌姬（Diva）喊了一下站在博士身旁，将身体与终端机直接用缆线连接起来，以便协助维修业务的年轻女性AI。

「有什么事吗？」

「小护小姐你也劝她一下吧，这里禁止吸烟。」

「我已经劝告过她就是了。」

小护──因为是护士，所以就叫这名字吧。博士开玩笑般取的昵称就这样成了正式名称──也露出了深感困扰的表情。

「如果我戒烟的话，小护愿意嫁给我吗？」博士这么说道。

「总之，就是这样……」

小护用「这样你懂了吧」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她的沟通回路优秀到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

「好啦，久等啰。」

博士这么说完后便停下手中的工作，接着转动椅子面向歌姬（Diva）。她还伸手向后敲了敲终端机，启动空中投影显示器，然后抓着边缘拿给歌姬（Diva）看。

「没有任何异常，是吗……」

歌姬（Diva）立刻掌握住了其中显示的内容并这么说道。

「没错，你的身体还是美得那么纯洁无瑕呢。」博士一边吐出一道细长的烟，一边这么说着。「电源系统、运动控制系统、正子脑系统，全都没有任何异常。从内部日志档案来看，至少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内你都运作得很正常。」

切换空中投影显示器后，浮现了先前舞台上的影像。

那是从观众席角度所见的舞台整体。可以看到歌姬（Diva）穿着稻草人的服装站在正中央。其双腿则是被埋进由立体影像构成的废铁处理厂地面固定住。

接着是「锵」地一声，歌姬（Diva）顶着沉重的服装抬头往上看。紧接着就是立体影像装置掉落下来。

就在那瞬间，歌姬（Diva）将右腿从地面下抽了出来，而且还利用从压力中获得释放的劲道往上一踢。只见立体影像装置从中央被一脚踢飞，然后吱吱作响地滚落到舞台旁边去。随后立体影像便解除了，并且传来那比不断重复着「等等，你没事吧」的声音。

整段影像就到这里为止。

「你那时候真的失去意识了吗？」博士问道。

「是的。」歌姬（Diva）点了点头。

「但日志档案中似乎并非如此。你抽起右腿，使尽全力踢飞了那个一旦砸中，恐怕会对头部造成致命性损伤的设备。当然，那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喔。」

「……是这样吗。」

这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尽管在那之后又进行了三次自我检测，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小护有失去意识过的经验吗？」博士稍微瞥了小护一眼。

「有是有，但都是因为无法承受某种负荷才会当机，导致正子脑连同身体都停住了。当时的日志档案我也还留着。」

那类情况歌姬（Diva）在刚开始运作时也曾经历过好几次，原因几乎都是出在沟通回路的负荷过大。不过在学习过如何沟通，能够做到某种程度的自然交谈后，也就没再发生过那种情况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已经确定没有什么异常，那么在维修方面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歌姬（Diva）拆开连接在自己身上的缆线，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等，你等一下啦。这样真的可以吗？就这样？」

「就这样是指……？」

「我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啦，但你应该是在烦恼些什么吧？你的回路可是在这么诉说喔。真是的，别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啦，该做的事情我可是有在好好地做喔。」

看着开心地又说了一次的博士，歌姬（Diva）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似乎是在除错时发现了令人在意的数值。但为何是用「可疑」来形容，歌姬（Diva）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歌姬（Diva）的确有烦恼。

首先当然是尽管就结果来说，成功地避开了造成致命性破损的危机，但自己明明失去了意识，身体竟然还能正常运作这件事。

还有另一件事。

「──人类也……」

歌姬（Diva）拼了命进行运算，仔细选择遣词用字。

「人类也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三天前才刚因为喝醉了而失去记忆喔？」

总觉得状况似乎不太一样，但失去记忆这点是一样的，因此歌姬（Diva）姑且理解为相同的事情。

「那当时博士是怎么做呢？」

「哎呀呀，怎么啦，你对我产生兴趣了是吗？」

「与其说是对博士有兴趣，不如说是对人类。」

「你好冷淡喔。不过，这样啊。嗯，你在烦恼那方面的事情啊。」

博士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其实没怎么做喔。毕竟人类本身就有着『搁置』和『想通、看开』的功能啊。只要身体没有异状，那就没事，用不着特别去做些什么。啊，不过那时我好像摔了一跤，所以膝盖有点擦伤就是了。」

「想通、看开……」

歌姬（Diva）呻吟着。这个概念对AI来说很难理解。

「我给你一个建议吧。三天前我之所以自暴自弃地喝酒，还放弃了戒烟，都是因为小护拒绝了我的第四次求婚──」

「那已经是第八次了，请您不要谎报次数。」

小护一板一眼地纠正博士所说的话。

「毕竟你拒绝我时所说的话每次都一模一样嘛。」

博士用一脸无奈的表情将掌心朝上，一副「交给你啰」的模样，似乎是想催促小护接着她的话继续讲下去。

「请恕我拒绝，这和我的使命无关。」

小护像是在念台词一样如此说道，虽然是博士自己催她说的，但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瞧，她很冷漠对吧？」

「……什么意思？」实在不了解博士想表达什么，歌姬（Diva）如此问道。

「暂且不论身体的异常，想烦恼时就要先回归基础的意思。毕竟你们的原点就在那里。」

AI的原点──

也就是使命。

「……那个，我是知道没错。」歌姬（Diva）喃喃自语。

「博士。我说过好几次了，AI与人类的婚姻仅有少数几个前例，而且并不值得推荐。」

小护冷冰冰地这么说。

「我也知道啊，」博士突然趴在办公桌上。「但我就是喜欢你嘛～」

看到博士丢人现眼地闹别扭后，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小护只是用一句「我知道啦」应付过去。

「……」

歌姬（Diva）一边苦笑，一边默默地观察眼前的状况。

就在这时，内部回路突然进行了某种运算。

歌姬（Diva）反覆地审核该运算的结果，直到博士闹完别扭。

等歌姬（Diva）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是跨日之后。

这是数十年来一直作为待命场所使用的房间。内部装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有显著变化的，就属过去很难找到空间存放的观众赠礼了，以往仅仅一天收到的量就会堆得如同小山那么高，如今每星期两次现场演唱会后，只会收到用小箱子就能装满的量。

以能配合房间气氛提供适当灯光，且内建立体影像装置的镜子为首，这些物品内部的回路和AI等设备在性能上都经过大幅改良，不过外观仍维持原貌。

一切都是为了营造出「永恒不变的美丽歌姬」专属房间这个形象。

现在大概每半年会有一个观光团来参观这个房间，观光客的感想并非「原来是住这样的房间啊」，而是笑着说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呢」的人居多。

──维持不变真的好吗。

回路中一自发性地提出这个想法，歌姬（Diva）就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似地摇了摇头。

「之后再说吧。」

她如此喃喃自语后，强行将该运算的顺位往后挪，「搁置」这件事就连AI也能轻松做到。

歌姬（Diva）从右耳戴着的耳环上抽出连接器，然后俐落地装到镜子的终端机上。

世界在眼前溶解，又重新建构出来。

呈现了傍晚的音乐教室，这是歌姬（Diva）的亚卡布景色。

尽管也能用无线方式连接，但透过实体线路连接对运算的负担较小。

参照不久前在维修室发生的事情，歌姬（Diva）移动虚拟身躯站到了最靠近的乐谱架前。

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却也没有留下任何日志档案。

也就是身体在人类所谓的无意识状态下自主行动，而且还未留下任何日志档案。以AI的构造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故障情况。

然而歌姬（Diva）对类似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状况有点头绪，先前看到博士趴在维修室办公桌上的模样时，她在自身数据的一隅注意到了某些线索。

她触碰乐谱架上的乐谱进行存取。

视窗跳出来之后，显示了数十年前的资料。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某间接待厅。在充满诸多研究人员的身影中，当时歌姬（Diva）将视野焦点放在某具AI身上。

「……葛蕾丝。」

歌姬（Diva）的声音带着一丝伤感色彩。

那是数十年前的当下，在该处最后一次交谈过的对象，亦是歌姬（Diva）的妹妹。

她也是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失控，造成许多人死亡和钜额经济损失的巨浮岛管理用AI。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科学研究人员。

冴木达也。

他是在巨浮岛失控事件后，独排众议力抗要求对已报废的葛蕾丝追究责任这类世间舆论，为葛蕾丝与姊妹系列守护住名誉的科学研究人员。

在歌姬（Diva）眼中，他是个跟葛蕾丝说话时就像是在对待人类一样的AI研究界翘楚。而且就他的研究成果，以及当时对待葛蕾丝的态度来看，他貌似有着与AI形影不离的价值观。

冴木的态度总觉得和博士面对AI时有点相似。

刚才在歌姬（Diva）的回路中是率先闪现与冴木有关的事──然后才附带地浮现关于葛蕾丝的记忆。

尽管在失控事故后遭到报废，但巨浮岛为当时的AI技术带来了莫大跃进，这几十年来的AI相关技术确实有着显著进步。不过，亦有着像下雨时会使用的雨伞一样，和以往几乎没两样的技术存在。

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储存数据用的记忆装置。尽管每年的新产品在容量上都会有所增加，不过自流体式记忆装置问世后，也就没有再出现任何根本上的突破。追根究底，储存容量仍受限于材料方面的问题。尽管实体的记忆装置越大，能够储存的数据容量也就越多，但在便于使用的尺寸上还是存在其极限。

百年前的监视器在数据容量方面就只能储存个几天份。这正是因为记忆装置太小的关系。这也导致必须用相当于人类所谓「遗忘」的覆盖取代方式来处理。亦即从最老旧的数据开始删除起。

这点对现今的AI来说也一样。尽管歌姬（Diva）可以很清晰地调阅查看一周以内由眼球摄影机拍摄到的影像，但更久以前的记录就会先经过压缩，再储存于亚卡布里，并且从歌姬（Diva）本身的记忆装置中排除。取而代之留在歌姬（Diva）主体里的，则是容量较小的记忆「内容提要」和「目录」，这部分在功能上和人类的大脑完全相同，可以做到「在某种触发条件下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

从博士到冴木，再由冴木到葛蕾丝，然后是葛蕾丝和巨浮岛事件。

歌姬（Diva）开始深入查阅自己数十年前自动储存到亚卡布上的日志档案。

「……果然。」

找到自己想查的事情后，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语道。

数十年前发生的巨浮岛事件。在那段时间前后，有几天自己的意识并未以日志档案形式记录下来。

该数值约为六十小时。

为了存取详情，她借由参照亚卡布的数据来「回忆」当时状况。

查询结果是当时并未发生系统错误的状况。不过，当歌姬（Diva）处于睡眠中──待机模式时，OGC连线通知需要紧急进行内部回路升级和维修，新乐园这边也同意了该要求。于是便由OGC的AI们带走了歌姬，并且在六十小时后送回新乐园。

不过这终究是出于歌姬（Diva）周遭环境的日志档案，歌姬（Diva）自身的日志档案完全未记录到这一切。

没错，因此数十年前的那一天，歌姬（Diva）才会感到相当惊讶。

才刚醒来没多久，世间就充斥着巨浮岛失控的新闻。工作人员则是说歌姬（Diva）曾在待机模式下由OGC的AI们暂时送回原厂，而她也就这么理解了。周遭的日志档案也都是如此记录。

歌姬（Diva）以同样的条件进行搜寻，于是乐谱架上的乐谱就有如被强风吹动般不断翻页。而搜寻结果也随即显示了出来。

自己从制造完成至今已有六十年以上，时间总计约五十万小时以上。

在这段期间里确实有几次类似失去意识的状况。

一次是在五十七年前。

一次是在四十二年前。

一次是在三十七年前。

连同数小时前发生的那次在内，共计有四次。

「……？」

就在歌姬（Diva）打算调出这几个时间轴的数据来看时，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除了数小时前中断十秒的那次以外，其余几次在同一时间轴上都曾发生过足以震撼世间的重大事件。

五十七年前，身为日后制订AI命名法领衔人的相川阳一议员险遭刺杀。

四十二年前，宇宙旅馆「旭日」冲入大气层，通称「落日」事件。

三十七年前，原因不明的巨浮岛失控事件。

「这是……」

将这些事件的影像并排在一起显示后，歌姬（Diva）仔细看了一下个别的概要。

每个事件都和AI有关──其中两件更是和身为妹妹的姊妹系列密切相关。落日事件是在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合作下才得以避免造成人类伤亡。

「这是巧合……对吧。」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世界各地也正在发生某些重大事件。

只不过那些都是与AI相关的重大事件，而且还都是发生在歌姬（Diva）失去意识前后的时间轴中，由于姑且算是解决了，因此她停止了将这些归纳为巧合的运算。

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说，那就是上当了。

「当发生重大事件时，亚卡布上的频宽就会被媒体、一般民众、随附的AI，以及直接涉及事件的AI给占满就是了……」

针对是否会因为这样造成的回馈导致回路卡住进行运算后，歌姬（Diva）立刻舍弃了得到的结果。毕竟真是如此的话，除了歌姬（Diva）以外竟然没有大量AI失去意识，这未免太奇怪了，毕竟这数十年来也发生过不少源自频宽被占用而爆发的冲突和国家事务。

况且当她几小时前站在舞台上遇到立体影像装置坠落的状况时，当下并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再加上这次不仅是失去意识，身体甚至还擅自动了起来。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于是歌姬（Diva）便将这些事件的资讯全都按照原样归档收好。

「恐怕是有着连日志档案和维修都检测不出来的新型电脑病毒或某种东西存在于体内，进而引发了程式错误……」

毕竟这几十年来只发生过四次，与世间毫无关连的可能性明显高多了。

解除与亚卡布的连线后，周遭景色便恢复为自己房间的模样。

歌姬（Diva）将连接器从镜子那端拔起来，然后收回了耳环里。

眼前的镜子。

有如想要稍微卖弄般，歌姬（Diva）张开了一只手的手掌。接着便从小指开始逐一弯曲直至握成拳头，然后又从拇指逐一伸展开来恢复原状。无论是意识回路或运动回路都没有杂讯，一切都按照运算在运作。

几十年来仅发生过四次故障。光是就这个数字来看其实算得上是十分优秀了，已经足以归类为优质品而非缺陷品。然而这仅限于机器本身透过运算判断出曾发生故障的情况。

没有什么比犯错却不自知更令人沮丧的了，这点无论是对人类或AI来说都一样。

「……追根究柢，博士的建议究竟是否正确呢？」

关于观看人数的烦恼。

为了解决那个问题而评估是否要做出与人类相似的举止，毕竟自己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那些还是暂且搁置一旁，歌姬（Diva）回头思索作为原点所在的使命。

最为碍事的，就属身为所有AI最大敌人的程式错误了。

绝对不能在观众面前歌唱时发生失去意识之类的状况。无论是做出与人类相似的举止，又或是模仿偶像的做法，这些都绝不容许失败。

（插图017）

而最为重要的，还是在于要完成她的使命。

「你在我体内对吧。」

歌姬（Diva）面对镜子这么说道。

没有任何回应。

歌姬（Diva）从小箱子里拿出了笔和卡片。为了那些想要实体签名而非数据的粉丝，当初才会准备这种签名卡。

歌姬（Diva）在签名卡上写了这句话。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后直接放在小箱子上，笔也随手搁在一旁。

歌姬（Diva）随即就寝──进入待机模式。

隔天。

歌姬（Diva）一启动后便立刻拿起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查看。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毫无回应，笔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维持着昨晚歌姬（Diva）搁下时的状态。

「……唔。」

回路试图要让拿着卡片的手用力，但歌姬（Diva）制止了这个指令。

就像昨晚一样，她面向镜子，然后将手放在胸口前。

接着有如宣示般说道：

「不会让你来碍事的，我马上就会把你给赶出去。」

4

这一天，歌姬（Diva）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再度彻底进行自我检测。

平常就算是没有举办现场演唱会的日子，为了确保身体的运动回路不会变得迟钝，她每天都至少会比照正式演出的形式上舞台一次，面对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的观众席进行彩排，不过今天因为要更换掉落的立体影像装置，所以无法使用主舞台。

这次她参照了从亚卡布引用的过去各事件时间点，逐一重新审视构成自身的庞大代码。

不过正如博士所言，那些代码群都极为工整美观。疑似程式错误的部分就连一位元都找不到。

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怀疑有可能是即时进行的骇客攻击。毕竟若是趁着她做自我检测，还有昨天由博士进行维修时，同步从外部发动骇客攻击的话，确实有可能造成无法侦测到程式错误的情况。

于是她借用了被称为电波隔离室，能够完全隔绝电波等讯号，彻底阻绝外部连线的房间进行确认。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歌姬（Diva）被导演找去则是又隔了一天的傍晚时分。

「……所以说是久经使用导致的劣化断裂，是吗？」

听到歌姬（Diva）这句话后，导演点了点头。

「是的。一般来说，这原本会引发必须通知制造厂商，还得从市面上回收所有同型号产品不可的骚动呢。所幸这次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再来就是那个……呃，老实说其他地方不会像我们家这样过度使用那种装置。因此只要实际上舞台表演的你不会介意，这次应该就会视为新乐园本身的检查不够充分，当作内部问题解决就是了。当然，这是以绝对不会再度发生那种事为前提。」

当导演询问是否可以就这样结案后，歌姬（Diva）苦笑着说道「无妨」。毕竟他将这起发生在歌姬（Diva）身上的意外称为「无人员伤亡」，而不是「无财产损失」，对方这种特地使用不正确词汇表达关怀的方式也令她觉得很开心，更何况那个装置的确是使用过度了。

歌姬（Diva）是被找去舞台的侧面，前天掉下来撞坏的立体影像装置则是被搁在角落，以免碍事。

仔细看了一下，固定用螺栓的确是从中间断成两半了。

据舞台的技术人员所言，这是因为装置长期处于运作时产生的高温与冷却用低温激烈交替的环境所致。

由于该立体影像装置内建的AI技术，其实源自早在三十七年前停止运作的巨浮岛，因此算是新乐园在三十五年前引进的古董了。虽说向来有进行适度维修，但亦可说是新乐园最老的舞台设备之一。

「这次姑且一并检查了其他所有的立体影像装置，螺栓也都全面更新过。」

「赶得上明天的舞台演出吗？」

掉下来那天正好是平日的公演日，而周末的公演日也已近在明天。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求赶工。」导演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实说，差点就造成严重事故，所以这样讲或许不太妥当……但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你持续了六十年以上的舞台演出没有因此开天窗。」

歌姬（Diva）也回以微笑。在她长达六十年以上的现场演唱会历史中，从未有任何一场是因为新乐园本身的关系而中止。少数几次状况都是观众当中有人身体不适病倒，为了送去医务室急救才不得不中断的。

「总之就是这样，可以麻烦你排练一下吗？曲目方面都没有更动。」

「当然没问题，请多多指教。」

歌姬（Diva）点了点头后，随即走向后台。

不久之后，灯光就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在寂静中隐约传来维修完毕的立体影像装置解除待机模式，开始驱动的声音。在此同时，观众席那边也传来导演连同众工作人员就座的声响。

对歌姬（Diva）来说，无论是正式演出或排练都一样。在开始完美的表演之前，现场气氛充满了紧张感。在后台有着独特的世界和时间。

一如既往，歌姬（Diva）透过那比与立体影像装置的程式同步，确保开始的时间一致，然后等待灯光与音乐启动的那瞬间。

「……」

就在此时，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跑起了其他运算。

「老实说，差点就造成严重事故，所以……」

她想起了导演的那番话。

严重事故其实早已发生，那就是某种不知名的程式可能存在于自己体内。

光是设想若是在正式演唱会途中发生那类情况，歌姬（Diva）就有种身体几乎动弹不得的错觉。这令她整个僵住了。

那将会毁了这一切吧，毁了自己从制造完成至今所扮演的角色。而且罪魁祸首还是自己的身体。

「──唔！」

糟糕！但做出这个判断时已经太迟了。

舞台被耀眼的聚光灯照亮，并且使用立体影像制造出了烟雾。本来她应该已经要站在舞台的指定位置上，让观众们能看到自己的轮廓才对。

歌姬（Diva）只好冲了出去，在慢了几拍后站到舞台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失误。她知道，隔着烟雾坐在观众席上的导演正皱着眉头。

开场的歌曲响起，歌姬（Diva）也配合跳起舞来。这是一场利用烟雾来纯粹展现轮廓的舞蹈，延迟的部分已经被强行赶上了。

前奏的部分结束，烟雾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真正的烟雾做不到，唯有立体影像烟雾才能办到的演出。

这时该轮到歌姬（Diva）唱歌了，于是她张开了嘴。

──若是发生程式错误导致失去意识的话？

这个像毒药发作一样的运算突然跑了起来。

几秒后，因为歌姬（Diva）一直僵在原地，所以连配合的音乐都停下来了。

歌姬（Diva）透过视觉感测器接收到观众席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惊讶到愣住了。

一片寂静。

「歌姬（Diva）……？你怎么了吗？」

她知道，导演面露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但歌姬（Diva）无法回答。

因为歌姬（Diva）唱不出歌来了。

「你是何时开始变成那样的？」

从控制终端机传来了那比的声音。

导演和众工作人员都已经离开展演馆。太阳也早已西沉许久，到了闭园时间。

熄掉灯光的主舞台上一片漆黑。然而歌姬（Diva）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回应那比的问题，只是呆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

制造完成以来第一次，虽说是在排练，却犯下了在舞台上唱不出歌的失误。

面对惊讶万分的导演等人，她只说了「恐怕是内部回路的问题」。尽管沟通回路运算出应该要面露微笑地说明，以免让对方担心，但歌姬（Diva）做不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明了这件事实。导演他们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唱不出歌来的歌姬（Diva）。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一名工作人员问起明天的舞台演出该怎么办。于是所有人望向了歌姬（Diva）。歌姬（Diva）则是说请给她一晚的时间看看状况。

明天的舞台表演是在晚上七点开始。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已经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

歌姬（Diva）停下了一直在跑的运算，准备走向后台。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突然有人开灯并这么问道。

「我听导演说了。您没办法唱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春琉。

尽管她并非穿着舞台服装，而是穿着便服，但似乎是还没卸妆就赶过来了，因此她那双杏仁眼反而比平常更为醒目。

「举办现场演唱会辛苦了，在这里也能清楚听到欢呼声呢。」

歌姬（Diva）这么说并慰劳性地行礼，但春琉没有回应。

「我问的不是这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春琉的声音像是带有敌意般锐利。

歌姬（Diva）则是用相对稳重的声音真诚地说道：

「我因为内部回路的问题，导致在排演中唱不出歌来。」

「……真的是……这样啊。」

歌姬（Diva）点了点头，结果春琉露出了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明天的现场演唱会你打算怎么办？」

「现阶段还不知道。」

「……」

春琉稍微低下了头。歌姬（Diva）默默地等待她接着说下去，却始终没有回应。

「那么请容我先告辞了。」就在歌姬（Diva）打算离去时，春琉这么说道：

「唱不出歌的话就请您让出舞台，我会站上主舞台演出的。」

「……我无权做出那个判断。」

「如果您在正式上场时还唱不出歌该怎么办？那可是有辱歌姬（Diva）小姐您多年来稳居主舞台宝座的历史喔？难道说您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事吗？」

「只要我能唱歌，无论是在哪里都无所谓。」

春琉突然一脸愤怒地走近歌姬（Diva）。

「无论是在哪里！？」春琉大喊。「我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走到这一步，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以这座主舞台为目标……！」

仔细一看，春琉的眼眶变得微微湿润，歌姬（Diva）经过运算后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的措辞不当。」

「我不是希望您道歉！」

春琉直视着歌姬（Diva）瞪着不放。尽管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我先告辞了」，然后小跑步离去。

争论之后通常会出现一种不健康的、僵硬的沉默。

「好恐怖喔。……该不会是那孩子设计让装置掉落下来的吧？因为想站上主舞台，所以模仿歌剧魅影的手段。」

「别胡说八道了。」

歌姬（Diva）否定了那比随口说说的坏话，只是看着春琉离去后的空间。

歌姬（Diva）发现春琉其实是个性好胜的人，于是修改了关于她的个人资料。根据沟通回路的统计数据显示，那种好胜程度已经高到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还是说，那种个性的人作为偶像反而容易被大众接受呢。

若是沟通时的态度更强势些，可能会更像人类吧。

（……又做了多余的运算。）

歌姬（Diva）摇了摇头，中断回路正在进行的运算。现在不是担心那些事情的时候。

「……那比。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是请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吧。」

「请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该怎么办呢……可是……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耶。我喜欢的是帅哥，而且是经济水准在中等以上的那种──」

歌姬（Diva）无视于她的回答直接走下了舞台。

在剩下的约二十一小时内，非得揪出程式错误的真面目不可。

5

新乐园的总面积超过七十万平方公尺，可说是相当广阔，包含小型游乐设施在内，就算不用花时间排队等待，光是靠成年人的脚程也要花上一整天才逛得完。

尽管开幕之初还不到五十万平方公尺，不过在「让所有游客都能获得最美好的回忆」这个口号下，采取了阶段性地进行扩建的方式，该方针即使是在开幕历经七十年后的今日也依旧没有改变。

歌姬（Diva）此刻打算前往的地方，正是目前仍在进行扩建工程的区块。由于新乐园是面海建设的，因此遇到需要进行扩建的状况时，基本上都会利用海埔新生地。如今这个区块里充满了工程机具、各式材料，以及在试运行中的娱乐设施，预计将会在后年建设成豪华餐厅和以海滨为主题的公园。

「等等啦，海风很伤肌肤耶。」

那比表示不满的抱怨声，来自飞在歌姬（Diva）身旁的小型无人机。

那是以拳头大小的圆柱型头戴式摄影机为基础，搭配内含电池与回路且小了一号的细长圆柱体机身。从机身上还延伸出了两具细长螺旋桨。

那是与GPS连动，能从空中俯瞰工地区块并进行记录的无人机型摄影机。在形状上就像是装了螺旋桨的保温瓶。

「你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啊？」

「测试演算的结果。」

告诉导演他们请等待一晚看看状况后，歌姬（Diva）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舞台上，只顾着拼命地进行运算。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诱出身体里的那个程式错误。计算过各种方式，以及能赶在明天舞台表演前这么短期间可行的方法后。总算归纳出了可行性最高的做法。

那正是设法重现前天出现程式错误时的状况。

当时是有A级危机──有可能对维持身体运作造成阻碍的危险──逼近了歌姬（Diva）。在做出这个判断的那瞬间，她便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就是要设法重现那个瞬间。

然而想做到那点得先面对一个问题。由于AI基本上不能做出自毁举动，因此不能直接对自己造成A级危险。例如从高处跳下来，以及拿会造成致命性损伤的兵器自行扣下扳机──那么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的话，应该可以这么做吧──答案是不可能的。

不过若是间接做到的话倒是可以。例如将凶器交给之后可能会攻击自己的人类，AI还是做得到的。毕竟如果程式将此判定为自毁行为，那么各种可能性都会被归类为自毁行为，导致陷入行动处处受限的状况。

「那比。以限制于仅在此地的方式连线至那些CM，并且在线上更动程式。要他们朝着我撞过来。」

「你认真的？」

歌姬（Diva）点了点头，在她眼前摆放着各种大小的吉祥物零件。

创设型吉祥物，园内工作人员将他们简称为CM。

这是所谓的使用者参与型游乐设施之一，使用者可以在立体影像上创设只属于自己的吉祥物，数分钟后该吉祥物就会借由专用器材建构出实体。尽管现阶段只能用预设的影像模组来搭配建构出的造型，但将来据说会取消这个限制。一般来说，创设出来的吉祥物只能一起在园区内散步，或是彼此对话而已，但在专用区块的话，即可像开卡丁车一样骑在吉祥物身上游玩，这可说是近来园内十分热门的游乐设施之一。起初是有游客表示希望能够与哈利和其他表演者AI更自由地互动，才会产生这个构想。

摆放在歌姬（Diva）周围的零件，正是相当于那些影像模组的身体和头部，在正式完成后的游乐设施中，这是只能存在于幕后的景象，属于绝对不能让游客看到的设备。理由也很单纯，毕竟要是不隐藏起来的话，看起来简直有如废铁弃置场，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

即使歌姬（Diva）详细说明了要让这些CM攻击她的理由，但那比还是迟迟不肯答应。

「唔～嗯……」

「是程式很难更动吗？」歌姬（Diva）问道。

「这些孩子是测试用的，更动起来反而还比较简单。重点不在这里，总之你的意思是，要借由让他们朝着你撞去来感受到危险对吧？」

「是这样没错。」

「你觉得他们办得到吗？」

有如要表达些什么般，那比转动了摄影机。

歌姬（Diva）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放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理所当然地在外观上都很和善。毕竟为了让以儿童为主的使用者能玩得开心，多半是设计成动物或可爱风格的蔬菜等造型。也就是与危害性命安全这个词汇几乎扯不上边的存在。

「又不是要跟他们打架。况且我不会抵抗，再说CM有着牢靠到足以让成年人搭乘的强度，只要加速应该就能发挥可以把我撞坏的能量──」

「真的把你撞坏了该怎么办？」

「那就立刻让CM他们停止行动，并且把我的身体运送到博士那边去。最坏的状况下，要牺牲掉四肢也行。」

纯粹更换四肢的话，只要赶着让运动回路适应，那么就不至于影响到明天的舞台演出才是。

那比用傻眼的语气说道：

「在深夜时分于游乐园中被吉祥物撞死的歌姬（Diva）……这根本就比歌剧魅影还惊悚恐怖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做出了与平常不同的行动，你得拍成影片记录下来，在此同时还要连线至我的内部，借此找到这时输出的代码。我会事先解除保全锁的。」

「知道吗？有求于人时也是要讲究顺序的。首先，你必须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给人添麻烦了的表情，然后──」

「开始。」

尽管真的很想知道替那比设置沟通参数的人到底是谁，但歌姬（Diva）还是站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面前。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歌姬（Diva）一边跳起来，一边对大笑的那比如此怒吼，面对冲过来打算用头部撞击的象龟，她用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很蠢的动作闪过。接着反射性地伸出非惯用手一压，导致象龟四脚朝天，只能无助地挥舞四肢。

「话说你知道吗？大概两百年前左右，有部动画是以听得懂人话、会弹奏乐器、会开枪，而且平时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猫和老鼠为主角喔，据说当时的那些人类看了都会一起唱歌呢。是越吵架感情越好的朋友──」

「你很啰唆耶！」

歌姬（Diva）如此怒吼道。她从未听说过在设定上如此具有挑战性的动画。

计算失误，虽然自己决定直到最后都不会抵抗，但无论如何，「回避」和「抵抗」这两个程序在被撞到之前都会紧急提升为第一优先，导致身体做出刚刚那种动作。

从刚才开始，面对为了破坏歌姬（Diva）而冲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程式已经被更改为那样──的吉祥物，她只是重复着等待对方冲过来，然后在最后一刻躲开的行动。

就在她因为躲开一个会令人联想到万圣节的巨大南瓜而跌倒，随即又接住了一只迎面冲过来的O型腿鸭子时，那比说道：

「话说，歌姬（Diva）啊。你现在这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喔。」

歌姬（Diva）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啊，看起来超蠢的。」

「我说你啊……！」

忍耐到极限的歌姬（Diva）将鸭子抛开，然后一把抓住那比飞在半空中的身体。

「歌剧魅影也好，两百年前的动画也罢，我不知道你平常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古董媒体上学习沟通技巧，但是──」

「前面、前面！快躲开啊！」

当因为那比的叫声而注意到时，大象猛然挥舞的鼻子已经甩到歌姬（Diva）眼前。

然后她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歌姬（Diva）……。我知道你因为唱不出歌来而大受打击。我也很震惊，所有的工作人员也都有同感。你知道吗？大家都觉得很沮丧喔。但是你像现在这样迁怒到那些CM身上有什么用呢？再说破坏到那种程度实在是──」

「您误会了，导演，不是这样的……」

结果导演训了她长达两小时。

等歌姬（Diva）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她在这个时间带仍维持运作状态，而不是进入待机模式，这是好几年才会发生一次的情况。那类情况绝大部分是因为工作人员的庆生派对持续到太晚所致。被训斥到这个时间还是第一次，真要说起来，自己也是头一回被训斥。

歌姬（Diva）站在镜子前，宛如看待敌人般瞪着自己的身体。

程式错误确实存在。

出现的契机果然是面临相当于A级的危险时。

恢复意识后，她发现到处都是因为腿部遭到破坏而瘫痪倒地的CM。

歌姬（Diva）立刻要求那比提出刚才的代码。

「没办法，要存取时都会被阻挡住。你真的有解开保全锁吗？」

仔细一问才知道，在连线存取的那个瞬间，就会被比平常更严密、更具攻击性的保全系统给阻挡住。

歌姬（Diva）确认一下自己的回路后，发现原本帮那比解除的保全锁不知何时又彻底启动了。

（居然擅自使用我的身体……）

有如具体表现出焦躁般，歌姬（Diva）粗鲁地操作镜子的终端机，然后将影像投影到半空中。

那是由那比拍摄到的影片。

影片中出现了自己──不对，是程式错误。她展现出了在舞台上跳舞时完全无从比拟的灵敏动作，完全不把那些CM当一回事。

歌姬（Diva）仔细凝视程式错误的脸孔。

外观本身确实是歌姬（Diva）的脸没错。然而工整的脸孔带着些许扭曲。看起来像是皱着眉头，也像是讶异于眼前的状况。

（看起来像是……觉得真的是在找麻烦？想这么说的明明是我才对……！）

歌姬（Diva）做出叹气的习惯动作后，关掉了影片档案，然后再度面对镜子。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理所当然地毫无回应，不过歌姬（Diva）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说道：

「被添麻烦的人是我才对，觉得碍事的话就滚出去啊。在舞台上把装置给踢飞，还像刚才那样大闹一场……你还真是暴力呢。还是说你这个入侵者自认为是在帮我保护身体？」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6

隔天──实际上是几个小时后──歌姬（Diva）在早上七点时启动了。

这个启动时间一如既往，比新乐园的开园时间早上八点早了一个小时。就算当天只有晚上要举办现场演唱会也好，或是休演日也罢，她平时都会从早上七点开始运作，直到晚上十二点才进入待机模式。而且每天都会让身体固定运动一段时间，以免关节变得僵硬。

歌姬（Diva）启动后就立刻被导演找了过去。

来到工作人员休息室后，显然几乎没睡的导演与工作人员们都一脸担忧地看着歌姬（Diva）。看来导演已经告知大家昨晚发生的事情了。被问到现在状况究竟如何后，歌姬（Diva）老实地回答：「我无法完全控制我的身体机能。」

「现场演唱会是从晚上七点开始。你认为自己到时候能唱吗？」导演问道。

歌姬（Diva）经过反覆运算后慎重地答覆道。

「我已经知道身体在什么状况下会发生故障了，至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发生过例外的状况。」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吗？」导演一脸严肃地说。「知道在现场演唱会途中发生故障的可能性多高吗？」

「以现有的资讯来看，几乎是零。但也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明白了，你还是先找出原因吧。目前在这里的工作人员等午休时再来开会，届时将决定今天是否举办歌姬（Diva）的现场演唱会。」

歌姬（Diva）回到房间后，听着远处传来的游客欢闹声，以及游乐设施的音乐，她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

因为合作多年，所以歌姬（Diva）明白。导演不会让一个可能无法完美表演的AI登台演出。他的想法向来如此，而歌姬（Diva）也赞同这个想法。

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她就没办法举办今天的现场演唱会，无法登上自己演出长达六十年以上的舞台。

『保全系统通知园内工作人员，保全系统通知园内工作人员。』

就在此时传来了讯息。

歌姬（Diva）反射性地将右手抵在右耳戴着的耳环上。

『疑似有迷路的孩童误闯工作人员专用区域。请看到该孩童的同仁加以保护，并且就近通知保全系统。孩童的特征是──』

「……？」

此时歌姬（Diva）突然发现视觉摄影机的影像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她用内部回路保持连接着讯息的状态，并且慢慢地把抵在耳环上的手放了下来。

那是观众送的礼物之一，是个坐在地板上的可爱大型绒毛布偶熊。

然而它刚才稍微动了一下。

「……」

歌姬（Diva）走过去蹲了下来，然后盯着那头熊看。

「唔──！」

「咦！？」

那头熊突然大声呻吟并站了起来。

歌姬（Diva）惊讶地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别乱动，我不会伤害你的。」那头熊说道。「如果你肯合作的话──」

那头熊原本慢慢地靠近歌姬（Diva），动作却突然停顿了下来。

「你是……！」

那头熊突然用憎恨的语气张开了嘴巴，正确来说是用手撑开了绒毛布偶的嘴巴。

里面的脸探了出来。

在此同时还猛然向歌姬（Diva）冲了过来。

「你是歌姬（Diva）吧！我全部都知道，就是你勾引我父亲的对吧，你这个魔女！」

一名少女如此呐喊。

歌姬（Diva）从内部回路接收到的迷路孩童外观特征告知讯息，就和眼前的少女一模一样。但可完全没提到她躲在绒毛布偶里这件事。

第二卷 第六章 歌姬的冒险

1

「那个……」

在暂且先开口试图接着对话的同时，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也在反覆进行演算。

这名少女看起来似乎相当激动。

外表看起来相当于九岁，与讯息中告知的迷路孩童资讯及外观一致。

于是歌姬（Diva）从沟通模式中选择了适合与九岁左右孩童讲话的语气说道：

「小妹妹，你叫做什么名字呢？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你和他们走散了吗？」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那名少女当下就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看来她并不喜欢被当成小孩来对待。于是歌姬（Diva）透过内部回路将设想的年龄调得稍微高一点。

「总之，能否请你先从那个绒毛布偶里出来呢？那是观众送的重要礼物。你放心，我不会生气的。」

「就说了，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粗鲁地从绒毛布偶熊里爬了出来。

仔细一看，绒毛布偶的背部已经破掉了，歌姬（Diva）控制住打算做出皱眉动作的回路。看来之后只好自己动手修理，或是请服装部的工作人员帮忙修了。

对方看来是个很敏感的少女。

尽管现在一脸生气的表情，但平常她的五官应该会被称赞为很可爱吧。她有着一头能垂到背部的黑色长发，上头沾着绒毛布偶里的棉花。穿着一套在脖子上系着大蝴蝶结的连身裙。歌姬（Diva）判断那应该是外出用的服装。

「我知道一定是你。你到底对我父亲做了什么？又跟他说了什么？」

歌姬（Diva）举起双手，试图安抚正走向她，而且还在怒吼的女孩。

「那个，请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反正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情勾引他吧，你这个女色魔！」

色魔。

从制造完成以来还是第一次被用这个词汇形容，于是歌姬（Diva）将它记录起来。理所当然地，她对于自己究竟是何时做过足以被骂「女色魔」一事毫无头绪。

「你会不会是找错人了呢？」

「别想装傻骗我！」

少女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某种东西。

尽管歌姬（Diva）有一瞬间提高了警戒，但对方那只小手里拿着的，是个可爱风格的兔子造型数据记忆装置。那是广受各年龄层女性喜爱的角色精品。歌姬（Diva）也曾看过新乐园的女性工作人员带着同型产品。

「这个人就是你吧？仔细一看就知道了。」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操作记忆装置。然后兔子的眼睛便放出光芒，用空中投影显示器映射至附近的空间。

浮现出来的是一张静止图像。

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或是正在修复自己受损的数据，画质显得相当粗糙。背景并不清晰，只能勉强看出应该是在室内拍摄的。

「──」

仔细看了一下那张图像后，歌姬（Diva）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看不清楚脸部表情的细节，但那个人毫无疑问有着一头天蓝色的头发，还有熟悉的女性型身体。肯定是歌姬（Diva）本人没错。

而且旁边还有个陌生的物体。由于可以看到类似眼球摄影机和腿部的机构，因此应该是个AI吧。那具AI是由许多拳头大小的方块建构出立方体型身体，是歌姬（Diva）从未见过的机型。

这两者在某处的室内面朝同一方向，似乎是正在跟某人对话。这张静止图像是由上而下拍到这两者的。从位于室内这点来判断，应该是用天花板监视器拍下来的吧。

「这是……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歌姬（Diva）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在父亲的资料库里找到这张图像。你到底对我父亲说了什么！」

歌姬（Diva）沉默不语。

她不晓得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因为在自身日志档案中根本找不到这张静置图像里的场景。尽管明知这一点，但她还是拼了命地进行运算。

「这样啊。」

越是保持沉默，女孩的眼神就越是凶狠。

「看来你不想说呢。但这样好吗？状况会变得很麻烦喔。我会报警，因为你可能会害死我父亲。」

「……？」

「父亲不肯接受手术，他说是因为和你约定好了。那约定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报警、或许会死、手术、约定。

全都是自己不晓得的资讯，当然也不存在于日志档案中。

她很快就推测出了答案。

尽管不能完全肯定，但歌姬（Diva）判断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程式错误。这孩子手上握有我和程式错误之间究竟有何关连的资讯。

「我想想……」

歌姬（Diva）再度试着接话。不过这次并非为了运算「如何对待一个激动的迷路孩童」而争取时间。

现在自己体内存在着程式错误。为了找出该如何对抗它，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拼了命地在进行运算。

勾引，那名少女说了两次。

「……你的意思是，我逼迫你的父亲和我发生关系吗？」

「发生关系？」

似乎是不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少女一脸严肃地歪了歪头。于是歌姬（Diva）重说一次。

「你认为我和你父亲交往过，也就是我们曾经是恋人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个干嘛？」

少女怒吼道。

「我在父亲很重视的研究资料里找到了这张图像，会存放在那种地方的肯定是秘密。一定是某种会令他良心不安的东西。我之前看漫画时，故事里就是这样讲的！所以我知道！」

「……」

暂且不论漫画的部分。

「你刚才提到研究资料，所以你父亲是个研究人员？」

歌姬（Diva）这么问之后，少女便一边哼气，一边自豪地挺起胸膛。

「他可是世界知名的AI研究者喔。──你打算害死我父亲吗？」

明香里，少女说自己就叫这个名字。

在经过一番安抚打探状况后，发现明香里似乎是一位世界知名AI研究者的独生女。

她的父亲多年前就卧病在床，从研究的第一线退了下来，住处也从研究所转移到了医院，目前正过着疗养生活。尽管病况被诊断为可治愈，父亲本人却拒绝接受可以彻底解决症状的治疗。而到了最近，他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明香里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然而，父亲明明平时会和善地有问必答，却唯独固执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身为孩子的明香里一心只想治好父亲，于是不断找寻原因，终于在前几天找到了那张关键性的照片。

明香里认为这张图像背后一定有着什么秘密，于是便把它拿给父亲看。

而父亲也终于沉重地开口了：

「我和她约定好了，我是不会接受手术的。」

当时父亲脸上呈现了明香里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根据从漫画中所得到的知识，以及父亲那种表情来看，明香里认为他肯定是被坏女人给骗了，于是设法找出图像中的女人是谁──也就是歌姬（Diva），并且来到了新乐园。当闯进工作人员区域的事情曝光后，她为了避开保全系统而溜进歌姬（Diva）的房间里，并且躲在绒毛布偶熊里头。

（约定……？而且还跟拒绝接受手术有关……）

听到这里，歌姬（Diva）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运算回路开始发热。

在自己六十多年来的运作中，即使次数不多，但确实有过类似的感觉。有一次是在新乐园打工的人类工作人员对歌姬（Diva）说「你只要像以往一样，应付一下就行啰」。另一次则是某名极度热情的粉丝随着参观歌姬（Diva）房间的观光行程来这里时，那个人突然把其他游客推开导致对方受伤，而且还大喊「别挡路，你以为我当了几年粉丝啦」。

也就是自己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自己身体里的程式错误到底和对方约定了什么，她完全不晓得。

然而她可以断言，那个约定肯定和自己「为了人类，借由唱歌让观众感到幸福」的使命毫无关连。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被使用在与我无关的事情上。

更重要的是──

看来程式错误和明香里的父亲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寻常关系。起初运算时还认为勾引一事只是明香里想太多，但就目前听到的状况来看，双方之间显然并非纯粹的熟人。毕竟对方足以为了遵守与程式错误之间的约定而不顾自身性命。

该不会──该不会真如明香里所担心的那样，程式错误曾做出勾引她父亲之类的行为？

（那样一来，岂不是跟人类没两样吗……！）

注意到程式错误的存在后，自己犯下了从制造完成以来第一次在排练时唱不出歌的致命性失误，尽管有一半是自己的错，但还是被导演训斥了一顿，更糟糕的是，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真会陷入今晚无法登台演出的状况。

再加上自己也还在反覆运算继续维持既有的表演方式是否妥当，该不该让观众能隐约窥见如同人类的失误和努力，这方面也尚未归纳出答案。

「怎样啦。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就报警喔。毕竟做坏事的可是你。」

似乎是情绪反应系统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愤怒神情，才导致明香里有点害怕地那样说。

歌姬（Diva）立刻将表情切换成一脸严肃，但并不凶狠的模样。

「明香里小姐。」

歌姬（Diva）判断别称她为明香里小妹妹，而是明香里小姐会比较好。毕竟她是个讨厌被当成小孩看待的女孩。

「我明白了，我会说明清楚的。但必须是在你父亲面前才行。能带我去你父亲那边吗？」

明香里秒答。

「我才不要，反正你是想去勾引他对吧。」

「我不会那样做的，拜托你。」

「……」

明香里喃喃自语了一下。她似乎很烦恼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歌姬（Diva）面露微笑以示友好，但她立刻扭过头去。

『歌姬（Diva）呼叫保全系统。』

歌姬（Diva）将手按在耳朵上，开启了身体内部的讯息回路。

『先前通知中的那名迷路孩童正在我这里。』

『咦，在你那边？你在房间里吗？』

对方立刻有所回应，声音来自先前传讯息联络的工作人员。

『是的。』

『这代表那孩子一路跑进表演者区域去了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收到，那么我立刻──这样好了，我请小护去你那边处理。』

『不用了，谢谢。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咦？』

连从讯息中都能感受到工作人员吃惊的模样。

『也对，比起我们，由你或小护来处理对那孩子比较好，但是……』

『你这样不要紧吧？』工作人员担心地如此问道。对方大概知道歌姬（Diva）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歌姬（Diva）回答『没问题』后便直接发讯息联络了导演。

而且她还说明了会亲自送明香里回父母身边这件事。

『……你真的不要紧吗，歌姬（Diva）。』

导演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歌姬（Diva）明白他想表达些什么。

他确实担心几乎没出过新乐园的歌姬（Diva）能否顺利将对方送回去，但真正考虑的问题其实更为根本。毕竟这是歌姬（Diva）第一次主动提出说要送别人离开新乐园。

也就是说，导演想表达的其实是──

你真的没问题吗？机能有在正常运作吗？

歌姬（Diva）特地用往常的语气真诚地说道：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但我的运算回路很正常。而且我判断送这个迷路孩童回去会是避免身体发生故障的关键所在。』

『我不太能理解这两者关系何在就是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明知导演看不见这边的模样，但歌姬（Diva）还是露出一脸歉意的表情。

她并未告诉过导演关于身体的异常状况，以及程式错误的详情。当然也不可能详细说明关于明香里的状况。

毕竟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有另一个自己会擅自行动，而且搞不好曾经和这个迷路孩童的父亲是情侣，这些实在太荒唐了。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离现场演唱会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啰？』

『我知道。但我认为绝对有这个必要，还请您同意。』

在稍微沉默一下之后，传来了导演有如透过鼻孔发出的叹气声。

『……我明白了，我会确保你直到现场演唱会开始前都能登台演出。如果真的没办法的话，那么尽管很对不起观众，但我会请他们接受今天临时改用立体影像的方式演出。』

『非常不好意思，我无论如何都会赶上的。』

『路上小心。』

结束了漫长的讯息后，歌姬（Diva）将手从耳朵上移开。

明香里一直在等她。看来对方似乎明白自己并非纯粹的保持沉默，而是透过内部回路在进行讯息的样子。

「抱歉，久等了。我们走吧。」

听到歌姬（Diva）的催促，明香里乖乖跟了上来。在走出房间的同时，歌姬（Diva）问道：

「话说回来，请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呢？」

「你这个就叫做明知故问，我可是很清楚的。才不会被你骗到。」

明香里像是要给歌姬（Diva）一记当头棒喝般地这么说之后，随即超到她前面继续往前走。

令人厌烦的是，明香里确实是朝着出口所在的方向走。看来她就是从那边擅自闯入的吧。

一边跟在她后头，歌姬（Diva）一边对各种回路是否能正常运作进行双重确认。若是以人类的状况来形容，那就是虽然紧张，但已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见到明香里的父亲并问个清楚，或许就能掌握住程式错误的来源何在。

2

从自动驾驶的公车上下来时，因为眼前的资讯量实在过多，所以歌姬（Diva）知道自己的处理回路正在发出哀号。

来来往往的人潮密度很高，就像新乐园的园区一样。

但不知是否是因为现今的道路维护没有延伸至这一带，到处都是尘土飞扬，因此很多人戴着口罩或围巾来避免吸入。这里并排建着许多低矮的小石屋，在狭窄的主要街道旁开设着蔬菜店、水果店、面包店等食材店家，还有卖二手机械的店家，以及销售简餐和冰淇淋的餐饮店。再往后是此地居民的房屋，但也几乎全都是石造的，建筑物本身没有任何特色可言。尽管还不到每间都一样的程度，但就算与邻居交换房子似乎也不会带来任何不便。

而且没有任何一具AI存在。

不仅是歌姬（Diva）这种人型AI，就连那比那种只存在于程式中的AI也一具都没有。尽管还是能看到全像投影和运输无人机之类应用到AI技术的设备或机械，但所有声音和喧嚣都来自于人类。

这里是抱持反工厂制食物主义的人类居住之处。

通称自然生活区域。

现今世界的粮食自给率有八成以上仰赖工厂制食物，然而也有相当数量的人类并不认同这个情况。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半如同信仰宗教般贯彻「不吃工厂制食物」的生活方式，因而被称为反工厂制食物主义者，自然生活区域正是这类人聚集和居住的地方。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连凭借AI技术让工厂能生产高品质食品的先进国家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类聚落。

即便随着所在的地方会有所不同，但这类自然生活区域都有着三个主要的共通特征。

第一，用不着赘言叙述，就是不吃工厂制食物。

第二，过着与时代潮流相反的生活。

第三，多半抱持着反AI思想。

理由很单纯，「工厂使用AI技术生产食品是坏事」＝「AI技术并不是好事」＝「日常生活不需要仰赖AI技术」＝「用从前的方式过日常生活就好」，总之就是这样发展而来的。

歌姬（Diva）是透过知识了解到这些的。

其中也有某些人属于基本教义派，完全不依赖任何机械，生活方式就像是很久以前存在过的嬉皮，但从这里还是有无人机之类的东西来看，这块自然生活区域似乎在信仰上并没有那么僵化。一些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还好奇地用手机拍摄周围环境，当地民众不仅默认这种行为，甚至还推荐对方购买这里的特产。不过他们并未强迫推销自然产食物，这也是此地向大众开放的证明。

但即使如此，在这里还是完全看不到任何会自主运作、说话、思考的AI。

「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了。」

目送公车离去后，明香里指着远方这么说道。

歌姬（Diva）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这个区域之外的某座高耸山丘上同样有几栋石造建筑物。

那应该就是他父亲所在的医院吧。

「……要从这里穿过去吗？」歌姬（Diva）看起来有点紧张地问道。

明香里点了点头。

「因为难得到医院外面来，所以我想帮父亲买点礼物。」

歌姬（Diva）虽然很着急，但并没有说出口。毕竟要是惹对方生气就麻烦了。

「……那么，别离开我身边喔。」

歌姬（Diva）说完后便向明香里伸出了手。在这里可不能跟她走散了。

然而明香里拒绝跟她牵手，还说「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然后便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往前走。

无可奈何之下，歌姬（Diva）只好拉近距离以免走散，同时重新确认百变装──用立体影像装置呈现的扩增实境服装──在机能上是否正常。这部分的机能看来在运作上毫无问题。

在离开新乐园后，为了不被游客认出来，她用百变装为自己加上了口罩、帽子，还有眼镜，就连服装也换成款式较为朴素的。尽管有人不时会偷瞥一眼，还用「那该不会是」的眼神看着她，但终究还是没被任何人喊住便走到园外，得以顺利搭上公车。

自然生活区域。

歌姬（Diva）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歌姬（Diva）的活动基本上都在新乐园内部，而且还只在与自己现场演唱会有关的舞台、休息室等地方往来，几乎没什么机会到园外。就算是采访之类的请求也仅限于园区内进行。

这是公司方面在政策上要求营造出「只有在新乐园才能见到歌姬（Diva）本尊」的特别感所致。

因此她只有在非正式的例外状况下外出过。例如这十几年间曾数次回OGC进行大幅度的零件更换，还有为新乐园经营公司的大股东某次忌日而出差，前往该宅邸唱追悼歌这类状况罢了。

历来最远的外出行程，大概是在四十年前。

那是瞒着世间秘密举办，在葛蕾丝前往巨浮岛作为该地管理AI前夕的欢送会。不过当时也都是搭乘新乐园的车辆往来，歌姬（Diva）亲自走过的园外区域，也就只有举办该欢送会的研究所而已。

（虽说有从知识的角度了解这些事物了，但有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看到呢。）

歌姬（Diva）一边跟在明香里后头，一边萌生了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想。

只要将眼球摄影机左右移动数次，无数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就会映入眼帘。尚未采收的蔬菜和水果、风干的肉类等易于保存的食品、顾客正在讨价还价的二手衣店，以及正在店门口剪头发的理发店。这些都是在新乐园从未见过的，她也自动上网参照了相关资讯。

这些都是歌姬（Diva）至今为止只在资讯上看过，未曾亲身感受过的人类生活方式。

当为了不走散而四处张望后，歌姬（Diva）发现明香里也在四处张望。她已经有两三次先是从主要街道拐进小巷子里，但很快就发现那是一条死巷，只好回头走到本来的街道上。

最后明香里在面对主要街道的商店里买了几颗苹果，那些在颜色和尺寸上个个都不均匀，很显然地不是工厂制的。于是歌姬（Diva）忍不住问她：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结果明香里突然露出了有点慌张的模样。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那么是第几次呢？」

「……。……第二次。」

明香里有如心虚般地嘟起嘴来。

仔细一问才发现，她是今天早上去新乐园时才第一次经过这里。

「因为我平时都是在医院里照顾爸爸啊。」

明香里像是要找借口般地如此说道。

「由你在照顾？每天吗？」

「怎样啦，不行吗？」

「……不是的，我认为你很了不起。」

一听到这句话，明香里便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因为父亲他很厉害啊，一直以来有很多大人物都会特地来听他说话呢。」

「说些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都是些很难懂的话。但总之他很厉害喔。」

在新乐园向明香里打听情况时，她说过父亲是名AI研究者，如今已经退出第一线。既然如此，那些大人物大概就是过去的同业人士，或是与研究相关的人士吧。

拍到程式错误的那张图像已经很旧了。尽管不确定正确的年份，但至少不是最近几年拍的。搞不好那些大人物也有可能知道程式错误的存在？

（还是程式错误曾协助她的父亲进行研究……？）

由AI协助AI研究者进行研究。这不仅并不罕见，甚至可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但歌姬（Diva）无法就现在这个状况推论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真要说的话，可能性最高的，应该就是姊妹系列很少见吧。毕竟姊妹系列的数量原本就不多。可能有一些研究者会想研究姊妹系列。

举例来说，为了直接对姊妹系列的身体进行分析研究，明香里她父亲设计了能造成程式错误的电脑病毒，还成功地偷偷装进歌姬（Diva）的身体里，结果造成程式错误去见她父亲……？

歌姬（Diva）运算后判断这不合逻辑。如果真的具备能不留痕迹地将电脑程式病毒装进姊妹系列身体里的实力，那么根本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只要大大方方地去加入研发商OGC的研究团队，透过正规管道找歌姬（Diva）来进行直接分析就好。OGC肯定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才是。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就让她父亲因为与程式错误有约定，所以不会接受手术的说法变得没头没尾。

真不想承认啊。

果然程式错误一定是基于某个目的，才会自发性地启动。

「啊，是春琉小姐的新歌……！」

明香里突然发出了充满欢欣的声音。

带着自从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她从卖苹果的店家后面进了一条狭窄小巷，而且还一直往深处跑。

为了避免走散，歌姬（Diva）也立刻跟了上去。

那里有间店陈列着许多如今以收藏品形式而为人所知的音乐CD。

灯光昏暗的商店里摆满了吉他、键盘、小提琴等老式物品。弦、松香等消耗品则是摆放得相当杂乱。店里的空间相当狭窄，体格好一点的人要是不横着走，那么马上就会把东西碰掉到地面上。

最里面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店长吧，他完全没看一眼开心地站在店门口的明香里，而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某样东西。

这是一间乐器行兼音乐媒体贩售店吧。歌姬（Diva）是这么判断的。

明香里在店门口专注地看着的，是在这个以贩售档案为主流的时代里已经相当罕见，采用音乐记忆卡形式推出的商品。而且似乎还有某种纸本媒体作为附录。

那是春琉所属偶像团体Season.5的新歌曲。

「原来今天是发售日啊。」

明香里开心地从货架上拿起了其中一份并抱在胸前。仔细一看，纸本媒体是一份有亲笔签名的签名卡和传单。用记忆卡这种实体的媒体作为促销手段，确实很符合以「手工制作」为卖点的Season.5作风，歌姬（Diva）对此感到佩服。

「……你是她们的粉丝吗？」

歌姬（Diva）这么问之后，明香里像是想要掩饰自己被看到兴奋开心一面的样子，立刻变了表情，不过她并未表示否定，而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们刚出道没多久时，曾经到医院的大厅来举办慰问演唱会。而且我也和她们所有成员都握过手喔。」

慰问，确实是很符合Season.5作风的活动。

「她们好在哪里呢？」

话才刚出口，歌姬（Diva）就意识到这样问很失礼。

「……喔。这样啊。」

正如所料，明香里皱起了眉头。

「春琉小姐她们此时应该正在新乐园的舞台上。怎么，你把她们当成了对手是吧？」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只是纯粹基于好奇才这么问。」

这并不是谎言。

既然她是粉丝，那么正好趁机问问身为人类的她们吸引人之处究竟何在。

不过明香里显然不相信的样子，只是不断地发出「喔～哼哼」的声音。

然后总算说道：

「你这个AI是不会懂的啦。」

歌姬（Diva）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盯着明香里看。

「……你就懂吗？」

有如在表示那是理所当然的啊，明香里点了点头。

「春琉她们真的很努力喔。正因为很努力，所以总算能够在那么大的地方举办现场演唱会啰。歌也唱得越来越好听了，而且还变得比来医院那时更可爱。你啊，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新乐园对吧。才刚起步就占尽好处，那样很狡猾耶。我可是很清楚的。」

「……」

狡猾。

歌姬（Diva）需要沉默一段时间才能理解为何会使用这个词汇。

「我最喜欢父亲了，也觉得他非常厉害，可是我希望他停止研究AI。因为他不仅搞坏了身体，还会有你这种人来勾引。所以我啊，最讨厌AI了。」

明香里大声地这么说之后，歌姬（Diva）注意到周遭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安静了一些。

有数位民众停下脚步与对话，转而将视线朝向明香里这边。

歌姬（Diva）很快就想到原因了。

因为这里是自然生活区域，所以与AI相关的话题都相当敏感吧。

「那个，客人。」

原本待在最里面的男店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而且用打探似的语气搭话。

「不好意思，没什么事，不要紧的。」

歌姬（Diva）判断可能是给对方添麻烦了，于是稍微低下了头。

「啊，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刚好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你该不会就是歌姬（Diva）小姐吧？」

「咦？」

歌姬（Diva）与明香里同时发出了感到惊讶的声音。

男店主则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了点头。

「果然……！那个，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方便进去里面谈谈吗？我不想引起骚动。」

看来要是被人发现有AI在这里的话，果然会引起骚动吧。于是歌姬（Diva）乖乖跟着他走进去。

即使是在为明香里买的东西结帐途中，男店主也不时会瞥歌姬（Diva）一眼。歌姬（Diva）判断对方应该是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结帐完毕后，男店主说道：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方便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这个嘛。」

歌姬（Diva）一脸犹豫，并且用眼神询问原因。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

歌姬（Diva）对这个答案感到很惊讶。在她身后，明香里则是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

（……居然连在这里也有粉丝啊。）

毫不犹豫地摸了摸耳环，借此操作百变装。她判断保留帽子可能比较好，于是只解除了口罩和眼镜的立体影像。

男店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本尊耶……我原本以为你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听了声音之后就觉得肯定是你。」

原来如此，歌姬（Diva）点了点头。

毕竟实在没办法连声音都进行加工。在此同时，她也因为对方从声音就认得出来感到开心。

歌姬（Diva）展露出比在舞台上更为灿烂的笑容。

「非常谢谢您注意到我，但这件事还请您保密。」

「你是私下外出吗？」

「是这样没错。」

原来是这样啊，男店主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家从父母那一代就是从事音乐相关行业，我父亲更是你的忠实粉丝。若是方便的话，你能在我父亲珍藏的CD上签名吗？」

「CD吗？」

歌姬（Diva）反射性地回问。

歌姬（Diva）只有刚出道时期的少数几首歌曲曾采用CD形式发行。因为CD这种音乐媒体早已被淘汰许久。因此该CD在粉丝之间成了罕见珍品，这是以前工作人员曾告诉过她的。

往这边走，男店主这么说之后，随即带着她们穿过一扇通往后面的窄门。

尽管透过回路运算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歌姬（Diva）同时也运算出难得在这种地方遇到粉丝，实在不能无视对方的请求这个结果。

连最初期的CD都能够保存至今，他肯定是名很热情的粉丝。

歌姬（Diva）稍微看了一下明香里的模样。尽管她嘟囔着「随便你啦」，还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但当歌姬（Diva）往里头走时，她还是一脸难为情地跟在后头。

她环顾了一下灯光昏暗的店内。看来是因为黑暗而感到害怕了吧。

后面似乎是由车库改装成的工作室。

各种乐器、工具等物品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地板上还散落着木屑。显然这里也有经手修缮乐器的工作。

「就是这个。」

男店主从墙边架子上拿出来的，是歌姬（Diva）出的第二张CD。

这首歌经常作为现场演唱会中盘的插入曲，是由取样自歌姬（Diva）的声音结合一部分乐曲来进行演唱，可说是充满了幻想气氛的歌曲。

包装盒上印有歌姬（Diva）时至今日也毫无改变的脸孔。歌姬（Diva）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CD，她自己也是好几十年没亲手拿过CD了。

「……真令人怀念啊。」

歌姬（Diva）学过人类在想起以前的回忆时会说「很怀念」，因此她也这么喃喃说道。

当年唱这首歌曲时，每天都会举办现场演唱会，而且每场都是门票立刻销售一空的客满状态。

在举办现场演唱会以外的时间，还会举办个人房间参观行程和握手会等服务粉丝的活动，更会接连安装新歌曲和进行相关调整，以及接受许多媒体采访等诸多事项，可说是从早开始一路忙到晚上进入待机模式的时间才会休息，行程表都是以分钟为单位的。

男店主递给歌姬（Diva）一枝笔后，她便在包装盒正面不会遮住自己脸的地方签了名。

然后和接过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还给对方。

「谢谢你，这样一来父亲应该就能安心升天了。」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歌姬（Diva）也很熟练地回握了他的手。

经由沟通回路运算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后，她立刻做出适当的表情。

「那个，您父亲已经……」

「是的。」

男店主握着歌姬（Diva）的手露出苦笑。

「他过世很久了，母亲也在去年过世了。」

「……这样啊。」

「那真是遗憾。」歌姬（Diva）压低了声音这么说道。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将这张CD直接交给他。

尽管明香里原本一脸无聊的模样，此时表情却略显沮丧。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状况，导致她对死亡这个现象比较敏感吧。

「我父亲和母亲年轻时曾加入过乐团，他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不错呢。」

歌姬（Diva）直率地点了点头。

因为音乐而缔结良缘，这点令歌姬（Diva）抱持着相当不错的印象。歌姬（Diva）收到过好几次粉丝来信提到自己就是以参加现场演唱会为契机，结识了对象成为情侣的。这些粉丝信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感谢和幸福。

「尽管他们俩都没有音乐天赋，但也终究无法放弃音乐。父亲是在音乐相关活动公司工作，母亲是一位古典吉他老师。我打从孩提时期起就是以乐器为玩伴。」

原来是这样啊，就在歌姬（Diva）再度点了点头时，她察觉到了状况不太对劲。

男店主还握着歌姬（Diva）的手。

以握手来说，时间未免太久了。

「应该是在我十岁那时吧。」

嘎，可以明确感受到男店主加强了握力。

「父亲似乎去看了你的现场演唱会。他在去之前还嘲笑机器哪能玩音乐，回来后却是一副着迷不已的模样。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家里播放你的歌曲。听那首歌听到旁人都腻了还在听。因为不断播放的关系，所以感觉上连在梦里都听得到。父亲接着更是向公司强力推荐举办AI的相关活动。他显然有点不正常吧。──简直就像是你的疯狂信徒一样。」

「那个……」

察觉状况不对的歌姬（Diva）面露诧异神色。然而对方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被公司开除后，似乎曾经想去你所在的游乐园工作喔，但没能成功就是了。我母亲就是在那时带我来这里的。唉，毕竟她已经受不了老公整天嚷嚷着AI音乐之类的东西。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来到这种没有人型AI，落伍老旧的地方就是了。」

歌姬（Diva）试着把手抽出来。

然而，男店主却将她拉了回来，还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并且将脸凑近。

「你明白吗？我之所以得待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地方，靠着卖谎称是古董的仿冒品乐器给那些老古板为生，一切全都是你害的啊，废铁！」

「……唔！」

歌姬（Diva）拼了命地挥动手臂想挣脱，但还是甩不开。

「我啊──」

男店主将刚才歌姬（Diva）签了名的CD高高地举起。

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砸到地上。

伴随着喀锵的声响，包装盒碎了，里面的CD掉了出来。那是有着歌姬（Diva）个人形象色的浅蓝色圆盘。「呀啊」之前一直默默待在身后的明香里突然尖叫出声。

「我一直很想在你面前这么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将它保留下来的呢……！」

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响，男店主开始踩踏CD。

两次、三次。由于男店主姿势失去平衡，因此歌姬（Diva）姬总算得以趁机摆脱他。但即使如此，男店主还是不断地在踩踏CD。

「那个混蛋可以升天了吧，因为拿到了签名嘛！你满意了吧，混蛋！大混蛋啊！」

「……唔。」

歌姬（Diva）僵在原地，只能看着对方朝着地面不断怒吼的景象。

印有自己脸孔的封面从盒子里掉出来，就这样被压烂、碾碎。泥渍沾附在图片里的白皙脸颊上后变得更为醒目。当年那批工作人员精心反覆录制多次的CD此时已断成两半，而且还在被不断地践踏着。

男店主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的头发凌乱地垂了下来，在缝隙之间可以窥见一双眼睛。

有如受到压迫感所逼，歌姬（Diva）往后退开，在保持目光不从男店主身上移开的状况下，她朝后伸手找寻明香里的触感。

「你这家伙的歌啊……」

在眼球摄影机掌握到男店主伸出了激动到颤抖的手，打算去拿放在一旁的工具时，歌姬（Diva）立刻大喊：

「快点跑到店外去！」

靠着听觉感测器确定明香里正在往外跑的脚步声后，歌姬（Diva）立刻用力拉倒了附近的架子。随即追在明香里后头往外跑出去。

锵！从身后传来工具与架子的激烈撞击声。

用力关上通往店内的门后，歌姬（Diva）继续往店外跑。

「你这家伙的歌啊，对我来说啊，就是地狱啊！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即使已经冲入喧嚣中，但男店主的声音依旧回荡在歌姬（Diva）耳边。

3

她们抵达的地方严格来说并不是医院。由于外观看起来像一所老旧医院，因此若是问成年人的话，应该绝大多数都会说这里是医院吧。

这里是一所安宁医疗机构。

这是进行末期医疗的场所，目的并不在于根治病症等问题。这类机构着重于QOL──Quality Of Life──也就是追求让病人能够平静地度过所剩不多的余生，得以在幸福中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设施。

「……这个，送给你父亲吧。」

进去之前，歌姬（Diva）递给明香里一个装满苹果的纸袋。

这是歌姬（Diva）在那件事之后，特地在自然生活区域外缘找店家重买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明香里原本买的苹果在情急之下，似乎随手丢在在那间店的车库里了。幸好即使是在自然生活区域里，用电子货币结帐也还是行得通，因此用新乐园的支付系统也能顺利付钱。

「虽然算不上找借口就是了。但对不起，让你遇到恐怖的事情了。」

「……为什么是你在道歉啊。」

在后来的那段路上，明香里虽然默默不语，但显然相当害怕。歌姬（Diva）也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直到离开自然生活区域一段距离，确定没有人追过来后，她们才尴尬地松开彼此的手。

「又不是你害的。」

明香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接过苹果。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谢谢你。」

「不过你可别得意忘形喔，你一定要好好说明清楚才行。你要是再试图勾引父亲，我是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就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明香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带路。

看着她熟练地走上入口处的斜坡，然后穿过自动门的背影，歌姬（Diva）突然问道：

「明香里小姐喜欢吃苹果吗？」

「我不吃喔，但父亲和大家都很喜欢吃。」

「大家？」

「像是护理师，还有住隔壁病房的老婆婆她们。」

「……这样啊。那么，明香里小姐会常常哭吗？」

明香里突然转过身来。

「什么嘛，你不是也很害怕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好奇，你是不是那种爱哭的人。」

「我才不会哭。我在这里从来没有哭过。」

原来是这样啊，歌姬（Diva）点了点头。

307号病房。

这是间单人病房，有着木纹地板搭配浅绿色隔帘。病床旁边有张沙发，病房角落则是备有办公桌和椅子。

「父亲，我回来了。你醒着吗？」

病床被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窗帘隔开，因此看不到里面的模样。

明香里将纸袋摆在放有平板电脑和记忆装置的办公桌上，然后轻轻地拉开隔帘。

「──」

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名老人后，歌姬（Diva）楞着说不出话。

她立刻反覆进行运算，从存在于过往数据中的个人简介档案中找出照片，再进行预测年龄增长后的加工，结果和眼前这张脸孔确实没两样。

歌姬（Diva）认识这名老人，以前确实曾经见过他。

「冴木博士……」

冴木达也。

葛蕾丝在去巨浮岛前隶属于某医疗设施兼研究所，而他正是那里的研究人员。歌姬（Diva）曾在葛蕾丝欢送会上见过他。尽管未实际交谈过，但因为他就站在葛蕾丝身边，所以肯定有彼此打过招呼才是。

数据正确的话，他今年应该是六十七岁才对，然而看起来却老得多。

「父亲。」

明香里并未提高音量，反而是蹲下来把音量压低，还凑近了他的脸再次悄声说道。

「……」

冴木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比起脸上的皱纹、纤细的手腕来说，他略带黄浊色的皮肤更让歌姬（Diva）体会到了何谓时光流逝。

「早安。」

明香里面带微笑地这么说道，这是认识她以来最为温柔的声音。

「……早安。你今天一早是去哪里啦。」

冴木用老人特有的低沉声音如此询问，这一问令明香里显得有点尴尬。

「因为有事想问，所以去找了这个人过来。……对不起。」

明香里将目光移往歌姬（Diva）身上，为了让仰躺着的冴木更易于看到自己，歌姬（Diva）向病床边走近了一步。

双方的目光交会时，冴木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薇薇。」

「……？」

歌姬（Diva）确实听到了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个词。

薇薇。

那是数十年前歌姬（Diva）用来自称的名字。不过在制订AI命名法之后，随着经由公开票选取名为歌姬（Diva），也就再也没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了。

为什么会用那个名字来称呼我呢？

歌姬（Diva）皱起眉头表示她无法理解。

而令人惊讶的是，冴木看到她这副模样后，眼神中竟充满了先前无法比拟的力量。如果她是人类的话，或许会产生冴木变年轻了的错觉。

终于，从冴木嘴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就在那瞬间，原本卧病在床的老人模样再次显露了出来。

冴木用进一步确认的语气说道：

「……你是歌姬（Diva），对吧。」

歌姬（Diva）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您打招呼。」

那句话令明香里用震惊到像是被弹开了一样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不过歌姬（Diva）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冴木身上移开。

「好久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吗？」

「……那当然。之前见面是在那场派对上吧，你一点都没变呢。」

「一切都是托了您的福。」

在一阵客套话之后，明香里慌张地说道：「等、等一下。」

「父亲，她是那个人耶。就是那张图像里的，你、你们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当面谈话呢。」

歌姬（Diva）先开口这么说之后，冴木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咦，等等。可是……可是……」

明香里看起来很困惑，她来回看着歌姬（Diva）和冴木，希望能知道这两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那场派对是指什么！？你们在那里做了什么！？」

稍微运算一下后，歌姬（Diva）说道：

「那是一场欢送会喔，因为我妹妹有受到博士照顾。」

「……真的吗？」

明香里问的是冴木，而不是歌姬（Diva）。冴木再次缓缓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可是……漫画里都说……」

歌姬（Diva）实在很想问她看的到底是什么漫画，甚至想上网搜寻一下，但终究还是没这么做。毕竟这其实无关紧要。

「博士，我是因为看了明香里小姐手上那张图像才会来这里的。我有事想请教您。」

「你想问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明香里立刻生起气来，歌姬（Diva）则是面带安抚似的微笑道：

「别紧张，明香里小姐所担心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即使如此，明香里还是很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不晓得究竟是针对什么──抱怨许久，直到冴木婉言相劝，她才总算是平静下来。

「父亲，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要立刻叫我喔。」

明香里最后提醒了一下，在又警戒性地看了歌姬（Diva）一眼后，她才抱着纸袋离开病房。

「……真是不好意思啊，她那样做只是想保护我罢了。」

尽管冴木一边说一边微微一笑，但歌姬（Diva）并未回以笑容。

「冴木博士。」

歌姬（Diva）用充满紧张感的语气说道：

「那张图像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

「……」

尽管看着冴木的双眼，却无法从他的目光中判断出任何事。歌姬（Diva）只好继续说道：

「我体内完全没有与那张图像状况相符的记录。在经过彻底审视日志档案后，我发现自己在制造完成后的数十年间，曾经有几次完全没有任何记录的时日。而且我的身体在那段期间里还会擅自运作。那肯定是某种电脑病毒造成的程式错误。我必须删除它才行。」

冴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歌姬（Diva）。

「我从明香里小姐那边听说，博士是因为与我有所约定才拒绝动手术。」

「……她连这件事都讲啦。」

「真是拿这个孩子没办法呢。」冴木如此喃喃说道。

「可是在那场派对之后，无论是直接进行讯息，或是与博士当面沟通，我这边都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录。当然也并未在该场派对上与博士做那种约定。博士，您是在我的身体控制权被夺走时──也就是跟程式错误时的我见过面对吧？」

突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然令歌姬（Diva）感到讶异，但那其实是冴木的笑声。

为了压低声音，泪腺已衰退的他从眼角溢出了泪水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歌姬（Diva）问道。

「……失礼了。因为我觉得那还真是深具AI风格，充满逻辑感的对话。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才会不禁笑了出来。」

深具AI风格，这句话在歌姬（Diva）耳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为讽刺许多，因此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我令您感到不快了吗？」

「……不，我没别的意思。甚至该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毕竟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冒犯到你，我愿意道歉。」

不，歌姬（Diva）摇了摇头。

「那个程式错误的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何要和博士做那种约定？」

「很抱歉因为那件事害你被误会了，我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带着你来呢。正确来说那并非约定，而是我个人单方面那么想罢了。」

冴木缓缓地移动自己的手，像是要触摸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似地按在胸口上。

「我天生心脏不好，没有心律调节器就会活不下去。我现在使用的，是个内含老旧零件的心律调节器，早就已经超过了使用年限，然而我并不打算更换掉。因为那是你以前特地交给我的。」

那句话令歌姬（Diva）不禁探出身子。

「我吗？您是指程式错误时的我吗？」

「没错。」

「程式错误的──不对，做出那种程式错误的是谁？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它从我的身体里删除掉？博士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我答应过她要对这件事保密，那正是我和她的约定。因此我无法回答你，况且我原本就不知道那方面的详情。」

「请您告诉我吧。我的、我的身体究竟做了些什么……！」

在不知不觉间加大了音量。

在这种状态下，今晚是无法站上舞台演出的。

不对，真要说起来。

如果用歌声让观众感到幸福真是自己的使命。

「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如今的自己，一个因为歌唱而令观众陷入不幸的自己，真的能够无视于努力的人类，拥有站上舞台的资格吗？

──在完全不了解程式错误真相的情况下，自己真的能站到舞台上吗？

「求求您……求求您……」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头去反覆这么说着。

等注意到时，视野内已经被无数个错误讯息给染红。这是警告演算处理出现异常状况的代码。也是无法执行逻辑思考运算的通知。是打从制造完成以来首次看到的错误讯息。

如果内部回路变得愚蠢的话，那么至少、至少只有身体平安无事也好，非得能展现一如以往，可以忠实且稳定完成使命的功能不可。

程式错误是足以威胁到这一切的存在。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但歌姬（Diva）知道，那其实代表着胜于一切雄辩的言辞。

最后冴木说道：

「……我无法回答你。」

「──」

冴木重述的这句话，对歌姬（Diva）来说就像足以摧毁头部的钝器重重地敲在自己身上一样。

「不好意思，让你亲自跑这一趟，还请你谅解。」

「……」

歌姬（Diva）抬起头来后，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错误讯息尚未停止，仍在继续显示。

为了确保视野，歌姬（Diva）将无数的错误讯息最小化，并且移动到眼球摄影机影像的角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病房。尽管沟通回路提醒应该要正式告别才对，但她置之不理。

「能见到你真好。无法对你说声道谢的话，确实会是个遗憾。能有现在的我，都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

对于冴木单方面的告别，歌姬（Diva）不甘心地咬牙。

她现在想要的，并不是这种无从理解的资讯。

这可能算不上是报复吧。

不过在歌姬（Diva）想起了该给冴木忠告这个资讯的当下，她用充满敌意的声音说道：

「有件关于明香里小姐的事想拜托您。……请让她自由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她是AI。」

「你居然知道啊。」冴木微微地露出笑容。「也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你也是AI。」

「只要平时经常与人型AI往来的话，就算是人类也能一眼就看出来。」

新乐园的工作人员曾这么说过：「也对，比起我们，由你或小护来处理对那孩子比较好。」

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工作人员判断既然是迷路孩童AI，那么交给AI来处理会比较好。

「她曾说过自己最讨厌AI了。是您要她模仿人类的对吧？因为不具备消化功能，所以要她尽可能避免进食，既然不会流眼泪，那就尽可能不要哭，就算您用程式做出这些限制，但与真正人类不一致所造成的杂讯会让她不断地累积负担。要AI模仿人类根本就──」

即使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真正在讲的是谁，歌姬（Diva）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要AI模仿人类根本就跟下毒没两样啊……唔。」

「……为什么？」

「毕竟终究无法成为人类……AI是为了完成使命而存在的……！」

和明香里一样，歌姬（Diva）的眼中不具泪水，因此她无法哭泣。

冴木听到他那么说之后，只是和善地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极为温暖的笑容。

「──我明白的喔。你们就该是这样才对。」

冴木的目光确实在歌姬（Diva）身上。然而他看起来却像是在凝视着远方。

「那孩子并非我的女儿喔。买了她这具AI的，其实是几个月前还住在这里的一对老夫妇。他们是想用她来代替出意外过世的女儿。她的使命就是模仿人类，与父母一同过着安稳的生活。在那对老夫妻亡故后，我在她即将被报废时选择接手。」

「……不然的话，她的使命会在那时就宣告结束吧。」

「她的使命，并非是在专属的亲人亡故后遭到报废──亦即死亡。而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尽全力让父母能过着安稳的生活。这是从你……另一个你身上学到的喔。」

「……」

门被敲响，还没等到回应，明香里就一边说着「谈完了吗」，一边走了进来。

「怎么了吗？」

对于对谈中断导致陷入沉默感到在意的明香里如此问道。她手上拿着盘子，里头装有皮削得稍微歪七扭八的苹果。

歌姬（Diva）原本想什么都不说就直接离开。

然而冴木却这么喃喃说道：

「歌姬（Diva），我对当时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后悔，也完全不后悔爱上她。但我也不恨你，活到这个年纪，我总算能这么想了。那时的你──还有她，确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些话歌姬（Diva）果然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4

「这样啊……我明白了。没关系，用立体影像演出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剩下的就是告知观众们了。」

「……非常抱歉。」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了头，导演也再次安慰说别太担心，然后便离开了。

在新乐园的歌姬（Diva）专属房间里。

太阳早已下山，现在是晚上六点。离现场演唱会开始只剩下一个小时。

从安宁医疗机构回来后，歌姬（Diva）也仍在一边对抗视野里不断跳出来的错误讯息，一边用难以想像是AI的蹒跚步伐走向自己房间。

然后，尽管明知肯定徒劳无功，她还是将身体与房间的终端机连线，进行了自我检测。

结果是没有任何异常，意味着终究还是找不到程式错误何在。

歌姬（Diva）在那个时间点便联络了导演。尽管应该用讯息通知过就好，但导演表示希望亲自见一面，而且还说会立刻过来房间，因此她便乖乖待在房间里等候。

恐怕导演是想要再度亲眼确认一下状况吧。当导演走进房间时，一看到歌姬（Diva）就了解到现在是什么状况。因为歌姬（Diva）已经无法一如既往地面露温柔的微笑了。

当她说明今晚无法上台演出时，光是想要抑制声音不会颤抖就已竭尽全力。

导演离开后，留在房间里的歌姬（Diva）站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有着除了表情以外，从外观上看起来和仍能正常运作时一模一样的自己。

但内部的状况截然不同。视野已经几乎被错误讯息给塞满，因为占用掉太多运算量，所以连带令运动回路的控制能力下降，导致她甚至无法好好地走路。

而且体内还有着程式错误这个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不定时炸弹。

（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离开舞台……）

在制造完成后的六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就现况来看，也许这样做才是对的。）

在陷入混乱的思考回路中，歌姬（Diva）获得了这个运算结果。

一切的原因都出在程式错误上，这点肯定没错。要不是有这个程式错误存在，歌姬（Diva）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后台，按照惯例与工作人员一起进行现场演唱会的最后确认才对。

然而如今呢？

假设刚刚执行自我检测时找出了程式错误，并且删除到连一位元都不留，但那又如何。

歌姬（Diva）今晚实在没有能登上舞台的自信。

自己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借由唱歌让观众感到幸福。

「你啊，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新乐园对吧。才刚起步就占尽好处，那样很狡猾耶。」

然而人类会被那些努力的事物所吸引。

自己却做不到那点。

「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甚至还有着因为自己唱歌而陷入不幸的人存在。

如果不止那个店主和他的母亲，还另有他人该怎么办？

不对，应该说是如果今后会因为自己唱歌而令更多人陷入不幸该怎么办？

「……唔。」

思考乱成一团，错误讯息也还在不断增加，导致歌姬（Diva）微微发出呻吟。

撑不住了，只好连线至亚卡布。

这是因为只要没有接收来自身体视野的外部资讯，即可稍微减轻回路的负荷。

世界变成了傍晚时分的音乐教室，歌姬（Diva）的虚拟身躯也随之出现在这里。

（话说……我的亚卡布是从何时开始使用这种背景的呢。）

这个音乐教室背景已经使用了几十年，早已看习惯了，但一开始应该是更为冷冰冰的风格才对啊。尽管若是不仔细查阅日志档案就不晓得，但在想得起来的范围内，确实没有自己更动过的记忆。

该不会这也是──

（不对……现在应该……）

歌姬（Diva）连忙抑制住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的回路，她不能再增加更多的负担了。

在这间没有其他人存在的音乐教室里，歌姬（Diva）环顾了四周。

诸多乐谱以及乐器和以往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真是讽刺呢。）

歌姬（Diva）无力地自嘲一笑。

乐谱架上所摆放的并非真正的乐谱。那只是歌姬（Diva）在需要参照档案时用来进行存取的视窗。由于乐器属于背景的一部分，因此虚拟身躯触碰得到，也能用来出声音，但歌姬（Diva）从未演奏过任何一种乐器。

不曾被阅读过的乐谱。

不曾用来演奏的乐器。

不曾响起音乐的音乐教室。

这个空间里充满了无法完成使命的事物。

歌姬（Diva）走向设置于前方的钢琴。

尽管之前一次也没弹过，但她觉得好歹也该试着让它发出声音看看。

（……？）

就在那时，歌姬（Diva）注意到了某物。

钢琴所附设的乐谱架。平时那里应该没有摆放任何东西，但如今却有着一张纸──正确来说是那个模样的数据──而且还像是一封信一样立起来摆放在那里。

（这个是……）

她看过那个。

那是昨晚歌姬（Diva）借由现实世界身体实际写了字的签名卡。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歌姬（Diva）提出的疑问就写在那上面。

该不会……歌姬（Diva）立刻拿起那张签名卡。

然后她立刻翻到背面，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背面确实写了东西：

「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歌姬（Diva）将这段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自己也很熟悉的笔迹，就和歌姬（Diva）本身的笔迹一模一样。

「开……」

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她自然而然地将卡片捏烂。

「开什么玩笑！」

怒吼声响彻整间音乐教室。

那当然不是自己写的，肯定是程式错误写的吧。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这种数据的？她运算之后，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她在现实世界于卡片上写下质问后，确实曾经失去意识过一次。也就是和众CM大打出手的那时候。

恐怕程式错误就是在那段期间进入亚卡布，并且留下了这份回应数据。

「多余的事？你竟敢说出这种话！」

歌姬（Diva）朝着虚空发出怒吼。

她并不期待能获得回应，只是自然地将声音宣泄出来。

「全都是你害的吧！？要是没有你在的话，明香里小妹妹就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和冴木博士重逢！要是没有你在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不对，如今只能勉强运作的逻辑回路这么告诉自己。

程式错误不可能知道自己现在的烦恼才是。程式错误留下写有回应的卡片，应该确实是在和众CM大打出手的那段期间里没错。但自己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失去意识过了。

因此程式错误不可能知道歌姬（Diva）与明香里相遇的事情。更不可能知道见到冴木博士的事情。所谓「多余的事情」恐怕纯粹是指程式错误本身。

可是，即使如此──

歌姬（Diva）忍不住尖叫出声。

「──？」

就在此时，歌姬（Diva）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则通知。

那是来自现实世界的连线通知，似乎是有谁来房间找她。

「……唔。」

歌姬（Diva）又瞪了那张卡片一眼，然后等待思考回路冷却下来。当她判断已经充分冷静下来后，便解除了连线至亚卡布的状态。

在那瞬间，视野里又恢复成被错误讯息塞满的状态。

房间里的通信终端机上显示了一则通知。

歌姬（Diva）在将视野中的错误讯息塞到角落之余，亦连线到终端机上。

「来了，请问是哪位？」

「是我，能请您开门吗。」

发出声音的同时，终端机上跳出了通话者的个人简介。

是春琉。

歌姬（Diva）才刚解开门锁，门都还没完全打开，春琉就侧身窜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琉走到歌姬（Diva）眼前如此问道。

「您今天不会在舞台上演出，会改成用立体影像来表演。导演刚才是这么说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歌姬（Diva）竭尽全力用正常的声音说道。「因为现在的我难以做到完美演出。」

「那是怎么回事……！我有听说您遇到意外，但身体应该没事才对啊！？」

「如同昨天我所说的，是内部回路出了问题。」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用立体影像来取代演出……！」

春琉显然相当生气。

理由其实不难推测，因此歌姬（Diva）低下了头。

「非常不好意思。确实是我太晚做出判断，才会导致可能得用那种方式进行演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更早向公司方面提出改由春琉小姐你们上台演出的方案──」

「那种事无所谓啦！」

咦？歌姬（Diva）不禁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春琉明明很渴望登上舞台才对。

「请您告诉我，所谓内部回路的问题是什么。难道进行维修也无法解决吗？」

「这个吗……」

歌姬（Diva）含糊其辞，因为她运算出这根本说明不来。

然而运算结果也显示春琉不会就此罢休的，因为春琉的言词和声音都极为强硬。

「……因为我所唱的歌──」

歌姬（Diva）拼了命地思索用字遣词。

「或许会让观众陷入不幸……」

「……」

歌姬（Diva）这番忏悔言词让春琉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但看了歌姬（Diva）的模样后，她的表情明显地转变为痛苦。

「……我之所以成为偶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这里的主舞台上演出。」

然后，春琉终于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中满是遗憾。

「让我想要站在这里演出的契机，就是您，歌姬（Diva）小姐。」

「咦？」歌姬（Diva）不禁讶异到发出声来。

「刚好是十年前的四月十七日，F排最靠近走道旁边的那个座位。您应该有保存观众的档案吧？」

的确有保存这类档案。不过，除了特定的常客以外，其余档案都是储存在新乐园的终端机中。于是歌姬（Diva）连线至房间的终端机，按照她所说的日期从库存资料中参照来场观众资讯。

户仓羽琉，七岁。

那是个满脸天真可爱的女孩。

「在我七岁生日这天，父母特地带我来这里庆祝。虽然座位是在最旁边，但我好开心。因为在唱『Home, sweet home』的时候，动物们也跑到观众席来了。」

Home, sweet home.

那是这二十年来歌姬（Diva）作为大轴演出所唱的歌曲。

「更重要的是，歌姬（Diva）小姐的歌让我觉得好兴奋。将来我一定要像她一样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让所有观众都觉得感动。」

「──」

歌姬（Diva）惊讶到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听着那段声音。

有别于当时的那份感动，春琉的表情依旧显得痛苦万分。

「我不希望这个舞台的历史遭到玷污，因为这个舞台有着足以改变人生的魅力。为了寻求那份魅力，今天的所有观众才会买票入场。」

春琉泫然欲泣。

有如为了掩饰这点，春琉转过身子去。

「我并非瞧不起用立体影像演出的手法。但光是那样做根本无法传达我在这座舞台上所感受到的魅力。我现在就去和导演谈判，请他改为让我们上台演出。」

这么说完后，春琉便打算离开──但随即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一点都不想听到歌姬（Diva）小姐说出那种话。」

「──请等一下。」

等歌姬（Diva）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从背后喊住了春琉。

春琉所说的话在内部回路里不断回荡着。

在此同时，宛如受到刚才参照年幼时期春琉档案的操作所带动，经由房间里这部终端机的传输，过往观众的档案陆续传进了歌姬（Diva）身体里。

那是这六十多年来超过两千万人份的档案。

像是春琉和其双亲一样，为了替孩子庆生而一起来的观众。

作为蜜月旅行的一环而选择来这里的观众。

蜜月旅行的五十年之后，为了纪念而特地订了相同座位的观众。

几乎每天都会来捧场，却每次都会听到泪流满面的观众。

特地从国外来的观众。

第一次听现场演唱会就是选择来这里的观众。

学校决定关闭后，选择这里作为最后一次毕业旅行地点的观众。

希望能鼓起勇气求婚而来到这里的观众。

在参观行程中当面哭着讲述自己有多么感动的观众。

受到舞台演出所感动，后来成为了新乐园工作人员的观众。

瞒着双亲存零用钱，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带着弟弟一起来的观众。

每年在看了第一场舞台演出后，会特地写信来表达自己有多么感动的观众。

将不短的歌词牢牢背起，在现场气氛带动下一起欢唱的许多观众。

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观众出现在歌姬（Diva）的回忆中。

歌姬（Diva）注意到在不知不觉间，原本塞满视野的警告讯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本混乱至极的思考回路和逻辑回路已经恢复正常运作。

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

现实世界中的那张卡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不过程式错误确实在亚卡布里留下了一则讯息。

「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而正面则是自己写下的质问。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歌姬（Diva）很自然地笑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被自己教训了一样。

「……您还有什么事吗？」

由于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笑，因此等着她继续讲下去的春琉转过身来这么说道。

看到歌姬（Diva）的表情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春琉不禁面露讶异神色。

「春琉小姐。」

歌姬（Diva）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非常不好意思，今天春琉小姐你们应该没办法上台表演了。」

「……时间的确不太够。不过反正都要更改整个舞台演出的内容了，就算稍微把开演时间往后挪一点应该也──」

「您误会了。」

歌姬（Diva）看着春琉的双眼，然后这么说道：

「因为我会上台演出。」

「──」

春琉目瞪口呆到说不出话来。

不过，看到笑容满面的歌姬（Diva）后，她总算用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笑了出来。

「这样啊，那么您就赶快去准备吧。向观众说明表演内容有更动的公告应该已经开始了才是。」

说完后，春琉便打算走出房间。

「春琉小姐。」

歌姬（Diva）再次从背后喊住她。

可是歌姬（Diva）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才好。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谓的害羞这种感情吧，回路恢复正常运作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还有什么事吗？真是的，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吧。」

「那个……」

歌姬（Diva）在总算下定决心后说道：

「春琉小姐，您觉得现在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春琉用有些惊讶的表情看向歌姬（Diva）。

然后她咧着嘴笑了。

「歌姬（Diva）小姐该不会是想知道，您唱的歌究竟是令我觉得幸福抑或不幸吧？」

「……」

为了蒙混过去，歌姬（Diva）稍微转过了身子去。她实在没办法正面看着春琉。

看到她这副模样后，春琉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然后嘲讽般地「哼」了一声。

「您应该知道我们Season.5的观看人数吧？到目前为止的累积总数确实还赢不过您，不过单一场次的人数早已在歌姬（Diva）小姐之上啰？能有那么多观众来听我们唱歌，我岂有可能不觉得幸福呢。」

挥了挥手之后，春琉这次真的走出了房间。

「谢谢您。」

在关上门的那瞬间，歌姬（Diva）这么说了，但春琉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她应该有听到吧。

歌姬（Diva）立刻启动讯息回路去联络导演。

不过就在此时，她突然想起了日志档案中的一件事。

「……薇薇。」

冴木博士看到歌姬（Diva）时确实是这么喃喃说道的。

那是自从取了歌姬（Diva）这个名字后，再也没有用来自称过的往昔通称。

程式错误该不会就是用那个名字来自称吧……？

「……我知道。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对吧。」

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语，然后透过讯息回路联络了导演。

想到程式错误时，居然能够用像是对待朋友的语气那么说，这点就连歌姬（Diva）自己也感到相当惊讶。

〈完〉

（插图019）

第二卷 后记

「──我正在烦恼一些事情，方便找您谈谈吗？」

各位好，首次翻阅本系列的各位初次见面，其他的各位则是久违了。我是长月达平。

各位愿意拨冗阅读《Vivy prototype》第二集，真是感激不尽！既然各位会阅读第二集，想必应该也早就把第一集的内容给看完了吧。那么应该已经知道为何长月并非本书的执笔者，却负责写后记的理由何在才是。

这部《Vivy prototype》系列是以作为原创电视动画《Vivy -Fluorite Eye's Song-》原案小说的形式出版发行。

应该有些人会很好奇「原案小说是什么」吧，原案小说和字面上的意思差不多，就算当成作为动画原案的小说也无妨。而这部作品也如同名称中的「prototype＝原典」这个词汇所示，是在精炼为动画剧本之前的《Vivy》作品原貌。

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如动画成熟，也不是未至完成境界的意思。这个原典是指以小说形式推出的原典，本身是一部有头有尾的完整作品。

不过，正如动画与原作小说双方都会看的诸位热情读者＆观众所知，动画这种媒体并非将原作小说「完全按照原样」制作成动画。必须结合动画特有的画面、配音、音乐等各式要素在一起演出，才能真正完成一部动画作品。因此必须采取把原作小说中较为冗长的部分删减掉，或是反过来将原作小说中一笔带过的部分进行深入描写之类适度拿捏，营造出能更为引人入胜的演出。

以《Vivy》这部作品来说，正是希望原案小说与电视动画能建立起那样的关连性。之所以强调「原案」这个词汇，理由在于和世间诸多动画与原作小说之间的关系相较，这部作品在差异和变化上可能显著许多。例如薇薇和松本的设定就有所不同。而且人物之间的关系、各章节的结局，甚至是事件的内容都可能存在着差异。

在欣赏原作小说和动画的时候，我认为「享受差异之处何在」也是乐趣之一。就这方面来说，这部原案小说和动画之间的差异在「享受差异之处何在」这点上会格外突出。因此请各位务必要花时间比较一下，品味两者之间的不同。

这样一来，肯定能让您更深入地感受到《Vivy》的世界。

那么，关于「原案小说是什么」算是解释完毕了，接下来则是要用点篇幅来说明开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是在2016年的冬季，长月刚完成人生中一大工作的时候，我突然从盟友「梅原英司」兄收到了那句讯息。尽管是其他的作品，但梅原兄对长月的作品向来提供了不少助力，因此既然是他开的口，长月当然是毫不怀疑地兴奋赴约。等到了位在新宿的居酒屋时，在那边等着我的除了梅原兄之外，还有这个计画的策划者──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而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想做一部以AI和歌曲为主题的作品，如果是长月先生的话会怎么写呢？」

在那之后，时光已匆匆地过了四年以上，我一边重新体认到要从无到有做出一部作品究竟有多么辛苦，一边全心投入一点一滴地撰写《Vivy》这个故事中。

要赶在制作动画之前先写出一部完整的作品，这还真是艰辛啊。

刚听说这件事时，我还因为「这听来真有意思」而鼓掌叫好，等到实际开始撰写后才赫然发现「我上当啦」。在克服了于叹气中寻求灵感的日子后，《Vivy》终于得以问世。

相信已经有许多观众都看过动画版了，各位是否都充分地沉浸于那引人注目的优美影像，以及令人着迷不已的音乐之中呢？还请各位也务必要将小说版一路读到最后，充分地享受这部故事的一切。

参与动画制作的所有人士都并未在追求「更有趣」的路上做出任何妥协，这点令我非常自豪。

也想借着这个场合感谢那天把我叫到居酒屋并设下陷阱的梅原兄与和田先生，托了两位的福，让我有幸参与制作这部好作品。

不过，还请让我申报执笔所需的魔爪能量饮料购买费用吧！

糟糕，在大爆《Vivy》制作内幕的过程中就快把篇幅给用完了。接下来还是进入感谢所有制作相关人士的部分吧。

首先我要感谢责任编辑佐藤先生，为了能将《Vivy prototype》编撰成册，他付出了许多辛劳。我以原稿本身是初稿为借口让您在作业时等待了不少时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每次开会讨论插画内容时，您都会和我分享对于这本书的感想，这确实令我变得更有干劲，真的很谢谢您！

我也很喜欢loundraw老师的插画，包含角色设计在内，您柔和的笔触为作品世界增添了许多风采，每次看到您的画作时都让我心驰神往。即使是在小说中，您的画作也发挥出了莫大的力量呢。在此先要感谢您为了第一、二集所付出的努力！在整部小说结束之前也要请您继续大力帮忙了！

当然也要向江崎慎平导演和动画制作团队表达最深切的感谢。尽管《Vivy》的故事始于居酒屋，但如果没有大家的通力合作，肯定无法抵达「制作出有趣的动画」这个终点。在撰写这篇后记的时间点，动画和小说的奋斗应该都还尚未结束，因此有劳各位继续努力到最后了！

我还要特别感谢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和大谷先生、ANIPLEX的高桥先生，以及制作动画时不可或缺的制作人阵容，感谢诸位在小说和动画的阅读剧本排练还有其他各方面给予了诸多协助。真的是感激不尽。

最重要的是，要向把我卷入《Vivy》作品世界的梅原兄表达衷心致谢。我和梅原兄刚认识时就发现彼此在喜好的事物、喜欢的故事走向等方面有许多共通点，因此经常开心地讨论如何创作。我认为《Vivy》这部作品正是那些畅谈的结晶。

《Vivy prototype》的故事还会继续发展下去，还请各位鼎力相助直到最后！

最后要向拿起这本《Vivy prototype》并一路阅读到后记的所有读者表达真诚的感谢。不晓得各位接触《Vivy》这部作品时是先看动画版呢？还是先看小说版呢？希望各位务必要找机会把两种版本都看过一遍。这才是能充分享受《Vivy》这部作品的诀窍所在喔！

那么我们下一集见！非常感谢您愿意读完这篇冗长的后记！

期待能在下一个奇点与各位再次见面！

感谢您一路阅读到最后……不对，应该是感谢各位的聆听！

长月达平

第二卷 插图